(1)
乌鲁木齐的三月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朗得像块玻璃,艾尔肯从厅里出来的时候,天就阴下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空,没拿伞,也不想去拿。
林远山在他身后点着一根烟:“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那走吧。”
两人下了台阶,直奔停车场,今天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天山云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做一次常规的安全审查,这家公司这两年发展得挺快,拿下好几个政府的数据项目,按规定要查一查。
其实艾尔肯心里明白,这不是一般的例行检查。
三天以前,古丽娜抓住了一股可疑的数据流,源头指向这家公司服务器,那部分数据被多次加密过,最外面一层是常见的商业加密协议,但是里面还有一层,古丽娜表示她从前年破获的那个泄密案子中看到过这种加密结构。
“不知道,不过很值得一看。”古丽娜当时这么讲,目光紧盯着屏幕,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打。
艾尔肯还记得,她身穿印有卡通图案的卫衣,耳垂戴着蓝牙耳机,样子像极了一个正在打游戏的大学生,丝毫没有刚从斯坦福回来的数据分析专家的感觉。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姑娘,去年揪出了两个潜伏多年的偷技术的小贼。
车子开出去,雨点就落下来。
林远山开车,艾尔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雨刮器来回摆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两天他睡得不好,做噩梦,梦见小时候的事。
梦见父亲
父亲站在自家馕坑前边,脸庞被炭火照得发红,冲着他笑着问:“艾尔肯,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想不起来了。
“到了。”
林远山把车停进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艾尔肯回过神,解开安全带下车。
天山云数在十七楼,整整一层都是他们的。前台是个汉族姑娘,长得清秀,看见两人掏出证件,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
“请稍等,我通知一下领导。”
等了大约五分钟,电梯口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边眼镜,一看就是管事的。他自我介绍说是公司副总经理,姓王,全程陪着两人查验了机房、核对了资质、检查了涉密项目的管理台账。
一切都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艾尔肯知道这种检查本来就查不出什么。真有问题的,早把表面功夫做足了。他要的是另一样东西——机会。
“你们公司技术核心团队有多少人?”他随口问。
王副总推了推眼镜:“核心团队十二人,都是高学历人才。要不要我叫技术总监过来给二位介绍一下?”
“可以。”
林远山看了艾尔肯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艾尔肯想干什么——古丽娜查过,那段可疑数据流是从技术部门的内网发出去的,能接触到那个权限的人,不超过五个。技术总监肯定是其中之一。
王副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
艾尔肯转过身,准备好了例行公事的表情。
然后他愣住了。
进来的人也愣住了。
“艾尔肯?”
“阿里木?”
两个人对视着,像两尊雕塑。
王副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你们认识?”
阿里木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艾尔肯的手:“哎呀,艾尔肯!真的是你!没想到……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带着老家喀什的口音。这口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艾尔肯心里某根弦突然震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艾尔肯也换成了维吾尔语。
“回来两年多了。在国外待了八年,M国、德国都待过,最后还是想回家。”阿里木拍着他的肩膀,眼眶似乎有点红,“艾尔肯,我的兄弟,十多年了啊!”
是啊。十多年了。
上一次见面,他们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孩子。那是阿里木去北京读书的前一天晚上,两个男孩坐在艾尔肯家的屋顶上,看着满天星星,说着以后要干大事业之类的话。
后来阿里木去了北京,考上了名牌大学,出了国,消息越来越少。艾尔肯也离开了莎车,去北京上大学,进了国安系统,两人的轨迹像两条射出去的线,各自延伸,再没有交集。
直到今天。
“艾处长,阿总,你们这是……老乡?”王副总在旁边插嘴,笑得有点谄媚。
“老乡?”阿里木笑了,“不是老乡。是兄弟。我和艾尔肯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那种。他爸爸是我的救命恩人。”
艾尔肯没说话。
“哎,王总,今天的检查没别的事了吧?”阿里木转向王副总,“我要跟我兄弟好好叙叙旧。”
“没事了,没事了。”王副总连忙点头,“二位领导慢慢聊,慢慢聊。”
林远山这时候开口了:“阿里木总监,我们今天主要是例行检查,既然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先回去了。艾尔肯,你要是有私事,可以留下。”
艾尔肯听出了林远山话里的意思。这个老搭档在给他机会。
“行,那您先回。”艾尔肯点点头,“我跟阿里木说几句话。”
林远山走后,阿里木把艾尔肯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天山的摄影作品。窗户正对着城市,能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博格达峰。
“坐,坐。”阿里木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泡茶,“这是正宗的金骏眉,我一个做茶叶生意的朋友送的,他每年都给我寄。”
艾尔肯坐着,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桌上有一张照片,镜框里是阿里木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站在埃菲尔铁塔前。
“那是我前妻。”阿里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端着茶杯走过来,“德国人。离了。”
“孩子呢?”
“没要孩子。”阿里木在他对面坐下,苦笑了一下,“在国外那些年,结婚,离婚,换工作,搬家……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小时候在莎车的日子,觉得那时候才是真正活着。”
他把茶杯推到艾尔肯面前。
艾尔肯端起茶杯,没喝,他看到茶汤是深褐色的,还冒着热气,香味很香,可是现在他的脑子却像打乱了一样,啥也想不起来。
阿里木。
他记得那个瘦小的男孩,穿打补丁的衣服蹲在他家门口看他妈从馕坑里掏新鲜的馕,阿里木的爸妈刚走没多久,车祸,两个人都走了,剩下十岁的阿里木跟着爷爷。
是艾尔肯他爹,就是后来死在暴恐分子刀下的那个老国安,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扣点钱,帮阿里木上学。
“你父亲是好人,”阿里木突然说,“我这辈子都记得他的恩情。”
艾尔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他走了。”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头,“我在国外的时候听说了。我想回来,但那时候……走不开。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艾尔肯,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年出国,一半是为了前途,一半是想逃。你知道的,我没爹没妈,爷爷又走了,在老家我什么都不是。我想出去闯一闯,混出个人样再回来。结果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等我混出点名堂了,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我娘还在。”艾尔肯说。
“帕提古丽婶婶!”阿里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还开馕店吗?”
“开着呢。”
“哎呀,我回来这两年多都不知道!我要去看她,必须去!”阿里木一拍大腿站起来,“艾尔肯,今晚你有空吗?咱们一起去看婶婶,我请你们吃饭。不不不,让我做东,必须让我做东。这么多年了,我欠你们家的,一顿饭哪里够?”
艾尔肯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热情,诚恳,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都带着岁月的痕迹。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发自内心,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十多年前那个跟在艾尔肯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
但艾尔肯是干什么的?
他是国安。
国安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国安只相信证据。
“今晚我有事。”他说,“改天吧。”
“那就明天?后天?”阿里木追问,“艾尔肯,你别跟我客气。咱们是什么关系?你要是跟我客气,那就是看不起我。”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明天晚上。”
“好!就这么定了!”阿里木笑起来,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明天晚上你带上婶婶,咱们去巴扎边上那家正宗的抓饭店,我都打听好了,老城区第一名!”
艾尔肯起身告辞。阿里木送他到电梯口,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忆小时候的事:那次他们一起去偷摘邻居的杏子被抓住,艾尔肯的父亲罚他们两个站了一下午的军姿;那次阿里木发高烧,是艾尔肯的父亲半夜背着他跑去医院……
“你父亲背我的时候,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心跳。”阿里木说,声音有点哽咽,“砰砰砰的,特别有力。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也有这样的爸爸就好了。”
电梯门开了。
艾尔肯走进去,转过身来,他看见阿里木在电梯外面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容。
电梯门合上了。
艾尔肯靠着电梯壁,闭上眼,他的心怦怦跳,比平常快许多,不是紧张,是别的东西,一种复杂又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想爸爸。
父亲生前常说一句维吾尔族谚语,信任一个人之前,先和他一起吃一千次饭。
一千次饭。
他和阿里木小时候一起吃过饭,怕是上千次都不止,只是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十多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能把一个兄弟变成敌人。
电梯到一楼,艾尔肯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清新味儿,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古丽娜的号码。
“喂,艾哥,查完啦?”古丽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帮我查一个人。”艾尔肯说,“阿里木·热合曼。天山云数科技公司技术总监。我要他这十年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收到。不过艾哥,你这口气听着怪怪的。出什么事了?”
“没事。”艾尔肯说,“帮我查就是了。”
他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地铁站走。林远山把车开走了,他得坐地铁回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在阿里木的办公室里,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是什么来着?
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的场景。阿里木去泡茶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桌。桌上有电脑、有照片、有文件架……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打火机。
银色的,老式的那种汽油打火机,款式很旧,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阿里木抽烟吗?
艾尔肯努力回忆。刚才在办公室待了大约半个小时,阿里木没有抽过一根烟。办公室里也没有烟灰缸,没有烟味。
那他为什么要在桌上放一个打火机?
也许只是个摆设。也许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艾尔肯的直觉告诉他,那个打火机有问题。
这就是干国安这行养成的毛病——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林远山经常笑话他:“你啊,迟早得神经衰弱。”
艾尔肯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地铁站走。
神经衰弱?也许吧。但正是这种神经质,让他在过去十年里破获了十几起案件。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句话当然是错的,但在情报工作里,却有另一层意思:宁可怀疑一千个人,也不要漏掉一个敌人。
阿里木。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走进了地铁站。
(2)
晚上九点,艾尔肯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没回家吃饭,在厅里的食堂对付了一口,然后又回办公室待了三个小时,把古丽娜传过来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阿里木·热合曼。一九九〇年生。喀什莎车县人。二〇〇八年考入某名牌大学计算机系。二〇一二年本科毕业,获全额奖学金赴M国留学。二〇一八年博士毕业,进入硅谷某科技公司工作。二〇一九年跳槽至德国某软件企业。二〇二一年辞职回国,加入天山云数科技公司,任技术总监。
履历很漂亮。太漂亮了。
艾尔肯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阿里木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和今天见面时那个热情洋溢的人判若两人。
古丽娜还在继续查。她说阿里木在M国和德国的那些年有很多细节需要核实,得联系境外的合作渠道,需要时间。
“他在M国留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个叫‘中亚文化交流协会’的组织。”古丽娜在电话里说,“这个组织表面上是搞文化活动的,但我查了一下,它的资金来源很复杂,有好几笔捐款来自一些背景可疑的基金会。”
“可疑到什么程度?”
“还不能确定。不过,艾哥,你也别太紧张。留学生参加这种组织的多了去了,大部分就是去混个脸熟、吃点免费饭。未必有问题。”
“继续查。”艾尔肯说,“还有,帮我查一下他的财务状况。”
“好的,老大。”古丽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大概也忙了一天了。
艾尔肯挂了电话之后,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对任何人都要有怀疑之心,包括自己。
父亲是老一辈的国安,在那个年代没有高科技手段,办案靠的是两条腿和一颗心。他经常说最好的情报来源不是监控、不是窃听,而是人心。要学会察言观色。
但是人心是不容易看透的。
艾尔肯记得自己刚入行时办过一个案子。嫌疑人是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中年男子,开一家杂货店,在社区里的口碑很好。没人相信他是间谍。艾尔肯也不信。但是证据很充分,那个男的用杂货店作掩护给境外势力传了六年的消息。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呢?”审讯时,艾尔肯问他。
那个男人笑了笑,说:“年轻的时候穷,被人骗了,后来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悔恨,也有解脱。他被判了十五年。
那之后,艾尔肯学会了一件事:人是会变的。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你只是了解他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阿里木是不是也这样?
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偷杏子、一起挨罚、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的男孩,会不会在十多年的岁月里,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找出答案。
艾尔肯站起身,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今晚得回趟家,女儿娜扎这两天住在他这里——热依拉出差了,把孩子送过来让他带几天。
他开车回到自己的公寓,开门进去,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娜扎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动画片看得入迷。
“怎么还不睡?”艾尔肯把钥匙丢进门口的盘子里,“明天不上学吗?”
“等你呢。”娜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答应今天给我讲故事的!”
艾尔肯这才想起来,昨天他确实答应过娜扎,今天晚上给她讲个故事。他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好吧,就讲一个。”他坐到沙发上,把娜扎揽进怀里,“讲完你就得睡觉,知道吗?”
“知道!”娜扎乖巧地点头,“爸爸,讲阿凡提的故事!”
艾尔肯笑了。娜扎最喜欢阿凡提——那个骑着毛驴、智斗巴依老爷的维吾尔族民间英雄。
“好,讲阿凡提。”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故事讲完的时候,娜扎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艾尔肯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的睡脸。
娜扎长得像热依拉,鼻子高,睫毛长,睡着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艾尔肯忽然觉得心里很柔软,又有点酸涩。
他和热依拉离婚三年了。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他太忙了,忙得顾不上家。热依拉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终于在某一天爆发了。那天他们吵得很凶,热依拉哭着说:“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根本没有这个家!”
他想解释,但他能说什么呢?他不能告诉她自己真正在做什么,不能告诉她有多少个夜晚他在追踪那些暗处的敌人,不能告诉她他的工作关系到多少人的安全。
他只能沉默。
沉默就是认罪。
后来他们离婚了。热依拉带着娜扎搬走,他一个人住在这套公寓里。每隔一段时间,娜扎会来住几天,但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空的。
艾尔肯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今天两样都占了。
烟雾袅袅升起,他透过烟雾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乌鲁木齐的夜晚很美,灯火璀璨,像一颗镶嵌在天山脚下的明珠。
他想起了阿里木说的那句话:“在国外那些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小时候在莎车的日子,觉得那时候才是真正活着。”
真正活着。
什么是真正活着?
艾尔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活着,活着就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兄弟,是他父亲资助长大的孩子,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人。
如果阿里木真的有问题,他不会手软。
但他希望——他真心希望——阿里木没有问题。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转着那些线索,转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远山。
“有情况。”林远山的声音很紧,“你赶紧来厅里,周厅长找你。”
艾尔肯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快来。”
艾尔肯挂了电话,迅速穿好衣服。他在娜扎的房门上贴了张便签——“爸爸有急事出去一下,早上见”——然后出门。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周敏的办公室里。
周敏,厅领导,反间谍工作的负责人,今年四十五岁,戴着眼镜,眼镜是无框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是艾尔肯知道,她之前一直在境外工作,手里破获过的案子至少是他自己的三倍。
“坐。”周敏指向沙发。
林远山、古丽娜已经去过了,艾尔肯一屁股坐下来,看着周敏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刚收到的消息,”周敏将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境外的新月会最近动静不小,代号暗影计划,我们这边的人截获了一段通讯,对头提到了一个词,天山之眼。”
艾尔肯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天山之眼,就是他们刚开始介入调查的那个政府数据项目的代号。
“你今天去的那家公司,”周敏盯着他,“他们正在参与这个项目。”
艾尔肯没说话。
“古丽娜,把你查到的说一下。”周敏看向古丽娜。
古丽娜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代码,“今天下午我又跟那个可疑的数据流,发现它最后流向了哈萨克斯坦的一个服务器,这个服务器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终点是在M国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中央情报局的老巢。
“还有,”古丽娜接着说,“我查了阿里木·热合曼的财务记录,他两年前回国时带回来一笔钱,大概有五十万美元左右,这笔钱是从一个德国账户转过来的,不过这个德国账户的背后是一家离岸公司,无法追踪到实际所有人。”
“五十万美元,”林远山皱着眉头说:“他一个搞技术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也许是积蓄,也许是遣散费。”古丽娜说,“但也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启动资金。
如果阿里木是被境外势力安插回国的棋子,那五十万美元就是他的启动资金。
艾尔肯坐在那里,感觉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艾尔肯,”周敏看着他“我听别人说你和阿里木从小就认识?”
“是”
“这会影响你判断吗?”
艾尔肯抬起头,正对上周敏的眼睛。
“不会。”
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这个案子你继续跟,但是从现在开始,所有行动都要向我汇报,林远山全程配合你,古丽娜,技术支持你来。”
“明白,”三个人齐声回答。
周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说道:“这个案子麻烦,如果阿里木真的是对方的人,那么他手里大概率会有‘天山之眼’项目的关键数据,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
周敏转过身来,看着他。“明天你不是要和他吃饭吗?去。多接触,多观察。但记住,别露馅。”
艾尔肯点点头,站起身来。
临出门的时候,周敏叫住了他。
“艾尔肯。”
“嗯?”
“你父亲当年是好样的。”周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希望你也是。”
艾尔肯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3)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阿里木·热合曼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芒照亮他的脸,明明灭灭,像一张不真实的面具。
他今天太冲动了。
见到艾尔肯的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艾尔肯的父亲背着他去医院的情景,艾尔肯的母亲给他做馕吃的情景,他和艾尔肯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情景……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他没有。
那些记忆还在,那些感情还在。它们只是被埋在心底最深处,等待某一天被什么东西唤醒。
今天,艾尔肯唤醒了它们。
阿里木深呼吸了一口气,便开始敲击键盘。登录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之后打开一个聊天窗口。对话框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头像、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代码。
他输入了一行字:
“老鹰正在监视,停止行动。”
发送。
随后关闭了软件,删除了所有记录,并运行了数据清理程序,把硬盘上可能存在的痕迹全部清除。
做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老鹰。这是他给艾尔肯取的代号。
他知道艾尔肯今天来公司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艾尔肯是谁,他心里有数。经过调查发现,艾尔肯在国安系统工作了十多年,破获过很多大案,是个硬茬子。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查他的人竟然是艾尔肯。
这是命运在开玩笑吗?
阿里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乌鲁木齐的天空不像喀什那么透亮,看不见太多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离开莎车的前一天,他和艾尔肯爬上屋顶,躺在凉爽的夜风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阿里木,你以后想干什么?”艾尔肯问他。
“我想赚很多钱。”他说,“然后回来,盖一栋大房子,把你们一家都接进去住。”
艾尔肯笑了:“那我呢?我也得干点什么吧。”
“你啊……”他想了想,“你以后当警察吧,跟你爸一样。这样我赚钱,你保护我,咱们谁都不怕。”
那时候他们都笑了,笑得很开心。
后来呢?
后来他真的赚到了钱,但不是通过正当的途径。
后来艾尔肯真的当了警察——不,比警察更厉害,当了国安。
而他们,从亲如兄弟的发小,变成了站在对立面的人。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阿里木苦笑着摇了摇头。
发生了太多事了。
在M国的那些年,他经历过无数次种族歧视——被人吐口水、被人骂滚回你的国家、被人当成恐怖分子搜身盘问……他有一段时间几乎要崩溃了,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在中国,他是边疆少数民族;在M国,他是黄皮肤的外国人。没有人真正接纳他。
就在那个时候,他们找上了他。
他们告诉他,他是维吾尔族人,他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历史、自己的骄傲。他们告诉他,政府压迫他的民族,剥夺他的自由。他们给他钱,给他资源,给他一个“归属感”。
他知道他们在利用他。
但他太孤独了,太需要一个群体了。
于是他上了贼船。
一步错,步步错。
等他想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掌握着他的把柄,威胁他,如果他敢退出,就会把他干过的事全部曝光。他会坐牢,会身败名裂,会失去一切。
所以他只能继续。
回国,进入天山云数,接近“天山之眼”项目……这些都是他们的安排。他就像一颗棋子,被人摆来摆去,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今天,见到艾尔肯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够了。
够了。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起艾尔肯的父亲——那个背着他去医院的男人,那个每个月从工资里拿钱资助他上学的男人,那个为了保护别人牺牲了自己的男人。
他对不起那个男人。
他对不起艾尔肯。
他对不起自己。
阿里木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感觉眼眶有点热,有什么东西想流出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
他现在不能停下来。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也许……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会找到办法摆脱掉。
他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不过他认得这个开头,那是境外的加密线路。
他接过话来。
“你发的消息我收到了,”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带M国东海岸口音的英语,“不过你要明白,计划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
阿里木的手指紧了一些,“我只是说暂停,那个人……他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他是谁,”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艾尔肯·托合提,新疆安全四处副处长,他父亲十六年前被暴恐袭击所杀,对吗?”
阿里木沉默。
“这是个好消息。”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正需要一个突破口。他父亲的事,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你们想干什么?”阿里木的声音有点发抖。
“放心,不会伤害他。”电话那头的人笑了,“我们只是想……让他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关于他父亲死因的事情。你明白吗?”
阿里木不说话了。
“明天你和他吃饭的时候,正常表现就好。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电话挂了。
阿里木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们要利用艾尔肯父亲的死。
他们要用这件事来攻击艾尔肯。
他应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陷得越来越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4)
弗吉尼亚。
杰森·沃特斯放下电话,靠在皮椅上,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他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像个大学教授的书房:满墙的书架,精美的波斯地毯,角落里还有一盆养得很好的兰花。书架上摆着许多和中国有关的东西——《唐诗三百首》《红楼梦》《孙子兵法》,还有一套明代青花瓷的茶具。
杰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弗吉尼亚的夜晚很安静,和新疆的夜晚完全不同。他去过新疆,去过好几次。第一次是二十年前,以交流学者的身份,在乌鲁木齐的一所大学做了一年的访问研究。
那是他对中亚问题产生兴趣的开始。
也是他被招募进这个组织的开始。
杰森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存着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暗影计划”的资料。
他找到了一份档案,打开来看。
档案的标题是:艾尔肯·托合提。
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像一头正在捕猎的狼。
杰森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喜欢和值得尊敬的对手过招。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份旧档案。档案上面有一张老照片: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憨厚。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托合提·艾尔肯,喀什市莎车县,二〇〇九年,因处置暴恐事件殉职。
杰森记得这件事。
十六年前,喀什莎车县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暴恐袭击。一群亡命徒冲进一个集市,见人就砍。托合提·艾尔肯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他在搏斗中被刺中要害,失血过多而死。
他死的时候,他的儿子艾尔肯才十九岁,刚上大学。
杰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父亲的死,是一个人心底最深的伤疤。
如果能在这道伤疤上撒把盐……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娜迪拉,我有一个任务给你。”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柔美而谨慎:“我在听。”
“查一查二〇〇九年喀什莎车县那起暴恐案的细节。特别是,有没有什么……未公开的信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好。一周之内我要结果。”
杰森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孙子兵法》。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句话被他用红笔划了出来: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他轻笑了声。
艾尔肯·托合提,我了解了你的故事。
你认识我是谁吗?
你知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你可知道这个世上,有些事是不能知道的?
杰森把书放回书架,关灯离开办公室。
夜色已经很深了,可是他知道有人会在黑夜中行动。
而他,就是那个黑暗的操控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