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三点的乌鲁木齐,睡得很香。
国安厅技术监控中心的灯却亮得刺眼,古丽娜盯着屏幕不断跳动的数据流,眼睛干涩像塞了沙子似的难受,她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凉透的苦味在嘴里泛滥开来。
“这不对,”她突然说。
坐在一旁打盹的马守成被吓醒,老骆驼眨了眨眼问:“哪不对?”
古丽娜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被她切割、放大、重组,就像拼凑一幅看不见全貌的拼图。
三天了。
从察觉到有异常流量开始,整个技术科就再也没人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对方的攻击来势汹汹,很明显是想把他们盯上眼的重点网站全部搞瘫痪,而且还是用的分布式的拒绝服务的方式进行打击,虽然这种手段有些年头了但是架势还是不小,整个人员都在为了抵抗这波攻势四处忙碌着连平时不太爱出门的艾尔肯也亲自跑到了技术部门坐镇两天。
但古丽娜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
攻击来的凶猛,但破绽也很明显,就像故意露出破绽让你去堵一样,每次堵住一个漏洞,就会有新的攻击点冒出来,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力。
“马叔,”古丽娜转过头,“你说,如果你要偷一户人家的东西,会怎么干?”
马守成一愣,笑起来:“我又不是贼。”
“假设。”
老骆驼想了想说:“声东击西,在前门放一把火,大家都会去救火,我再从后门溜进去。”
古丽娜瞳孔忽然收缩。
“就是这个,”她一骨碌站起来,咖啡杯被撞翻,褐色的液体在桌上流开,她没管它,拿起电话就拨,“处长,是我,古丽娜。”
林远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说。”
“这波攻击是佯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三秒之后,林远山的声音变得凌厉起来:“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确定。攻击模式太规整了,像是照着教科书来的。真正的黑客不会这么干,太蠢了。他们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他。”
“另有其他地方是哪里?”
古丽娜咬了咬嘴唇。这正是她还没想通的地方。
“我需要调取更多数据。最近一周所有敏感单位的网络日志,能不能批下来?”
“你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
林远山没再说话,电话断了。古丽娜知道,处长会去想办法。
马守成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去洗把脸,提提神。”
古丽娜点点头,起身往洗手间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依然在跳动的数据流。
像是一张网,表面上密密麻麻,其实到处都是洞。
不,不是到处都是洞。是故意给你看的洞,让你忙着去补,却忘了真正的大洞在别处。
她揉了揉眉心。太累了,脑子转得慢。洗把脸再说。
(2)
艾尔肯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枕头底下压着手机。手机震动的时候,他的手比意识更快地伸过去,摁下接听键。
“艾尔肯,到指挥中心来,”是周敏的声音,没有半句寒暄。
艾尔肯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五分钟。”
他挂了电话,掀开薄被坐起来,窗外还是黑的,不过东边好像有点灰白,他穿上外套,拿冷水往脸上胡乱一摸,就出门去了。
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咚咚响,挺吓人的,艾尔肯走得快,脑子也转得快,周敏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声音那么大,肯定出大事了。
他推开门走到指挥中心里面,一股很重的咖啡味加上烟味冲过来,周敏正在对着大屏幕站在那儿,林远山就在她旁边站着,两个人脸上都不美观,古丽娜坐在电脑跟前飞快地敲着键盘,马守成靠着墙根站着,胳膊交叉在一起。
“来了,”林远山朝他点点头,“过来看。”
艾尔肯凑过来,看见主屏幕正在显示网络日志分析报告,满屏都是数据和图表,看得他一脸茫然。
古丽娜转过身,用激光笔指着屏幕说:“艾处,我们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这波攻击并不是真正的目标,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标在这里——”
激光点移动到屏幕右上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圆点正在闪烁。
西北风动力研究院。
艾尔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西北风动力研究院,军工企业,而且还是涉及到航空发动机的核心技术,那地方的保密程度是非常高的,平时就连国安都很难插手。
“确定?”
“确定,”古丽娜点头,“我调取了近一周的网络日志,发现研究院的内网三天前就开始出现异常流量,很隐蔽,伪装成正常的备份数据,但是我拆开看了一下,里面夹杂着加密通道,有人在往外传东西。”
周敏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传了多少?”
“还在分析。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已经在里面潜伏很久了。这次的攻击只是掩护,让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外面,没人顾得上里面。”
艾尔肯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周敏:“我去一趟?”
周敏点头:“必须去。马上。”
林远山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扔给他:“我陪你。”
艾尔肯接住钥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问古丽娜:“能查出来是谁吗?里面的人。”
古丽娜摇了摇头:“还在追。但我有个怀疑——”她顿了顿,“加密通道用的算法很特殊,我之前见过类似的。在艾山的公司系统里。”
艾尔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只有一瞬。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远山快步跟上。
走廊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进了电梯,林远山才开口:“想什么呢?”
“想一个人。”艾尔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赵文华。”
林远山眯起眼睛:“那个研究员?”
“对。上次核查名单的时候,我注意到西北风动力研究院的网络安全部门工作人员名单。他对那边的系统应该很熟。”
“你怀疑是他?”
“不确定。但值得查。”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快步走向停车场。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带着沙漠特有的干冷,吹在脸上像是细小的刀片。
艾尔肯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林远山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
林远山说,“艾山,最近查得怎么样了?”
艾尔肯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还在查。他最近一直在乌鲁木齐,哪儿都没去。看起来很正常,太正常了。”
“太正常就是不正常。”
“我知道。”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晨曦中稀疏的车流。城市正在醒来,早点铺的灯亮了,有人在街边支起馕坑,火光在炉膛里跳动。艾尔肯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想起母亲的馕店。这个时候,母亲应该也在准备开门了吧。
“林处,”他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案子最后查到艾山头上,你觉得我能保持冷静吗?”
林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好一会儿才说:
“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艾尔肯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九十年代末,有个案子,嫌疑人是他的老同学。你父亲来找我,问我该怎么办。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法律不认老同学。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知道的是对的。”
艾尔肯沉默了。
林远山把烟收回口袋:“所以你问我能不能保持冷静,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想确认一下。”
车子拐上北郊的快速路,朝西北风动力研究院方向开去,太阳从地平线跳出来,橙红色的光照射在公路两边的戈壁滩上。
艾尔肯踩着油门,车速就变快了。
(3)
西北风动力研究院就处在城郊那一片戈壁滩上,四周都是高墙,还有好多监控摄像头,门口站着武警战士,拿枪对着进出的人仔细检查,连林远山都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这种保密等级,我上次来还没这么严重呢,”他嘟囔着亮出证件。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环顾四周,研究院的主楼就在眼前,灰白色的墙壁在晨光中呈现出冷色调,楼顶上的卫星天线缓慢地转动着,像是沉睡的眼睛。
核对完身份以后,两人就被一辆电瓶车接进了院区,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研究院保卫处的处长,五十多岁,是个退伍军人,姓孙,脸上的线条很硬朗,看着就不好惹。
“艾处长,林处长,”孙处长的声音很生硬,“这么早就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孙处,”艾尔肯开门见山,“我们得到消息,你们的内网被渗透了,要立刻检查核心机房。”
孙处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怎么回事?我们这儿没接到任何异常情况报告。”
“所以才危险,”林远山插话,“真正优秀的渗透,是不会被发现的。”
孙处长停顿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对他们说“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核心机房在地下二层,要过三道安检门,还要刷一次虹膜,艾尔肯边走边看,这样的物理防护级别,果然是名不虚传,但他知道,越是这样严密的地方,最大的漏洞往往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人。
来到机房门口,孙处长刷了刷卡,厚重的金属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冷气迎面扑来,里面传来嗡嗡的响声,一排排服务器上的小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就像某个星球发来的信号。
“我们的核心数据都在这里,”孙处长指向最里面的几台服务器,“物理隔离,断网运行,外部攻击根本进不来。”
艾尔肯没接话,他看见角落里有个工位,值班的人应该坐在那里,但现在没人。
今天谁值班?
孙处长一愣,“是……赵文华,他说肚子不舒服去洗手间了,我让别人先顶一下。”
艾尔肯和林远山互相看了一眼。
“赵文华的工位在哪儿?”
孙处长朝着一个方向点了点,说道,“在那边,技术分析室。”
艾尔肯转身就走,林远山紧跟在后面。孙处长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只能跟上。
技术分析室在机房的另一侧,玻璃门上贴着“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标识。艾尔肯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几台电脑屏幕在发光。一个身影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背对着门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赵文华。”艾尔肯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僵住了。
停顿了两秒,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一张五十岁左右的脸,戴着眼镜,表情介于惊讶和惊恐之间。
“艾……艾处长?您怎么来了?”
艾尔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赵文华身后的电脑屏幕上。
那上面正在运行一个数据传输程序,进度条显示:百分之七十三。
“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林远山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文华的脸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想去够什么东西,但林远山已经冲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艾尔肯快步走到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的心沉了下去——传输的目标是一个境外IP地址,虽然经过了多层跳转,但他认得那种加密协议的特征。
和古丽娜说的一样。和艾山公司的系统,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赵文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男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赵文华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处长冲过来,一把揪住赵文华的领子:“你这个叛徒!你传了什么出去?”
“孙处,先别急,”艾尔肯一把抓住他的手,“让他把话说完。”
赵文华的眼镜歪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都是恐惧和绝望,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想……”
“没想什么?没想被抓?”林远山语气里带着讽刺,“你以为穿上这身皮,就没人查得到你?”
赵文华突然抬起头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你们不知道!我没得选!他们……他们拿我没办法……”
“什么把柄?”
赵文华闭上眼睛,像是鼓足了勇气:“十五年前……我……我学术造假的事被揪出来了,他们说如果不配合就把证据寄到院里,我就完了,我……我只是想……”
“只是想保全自己名声,于是就出卖国家?”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却很吓人,“赵文华,你知道你传出去的是什么东西吗?那是我们新一代航空发动机的核心数据,这些东西如果到了别人手里,我们的空军大概会多死多少人?”
赵文华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艾尔肯不再看他,转身对孙处长说:“立刻把整个机房封锁起来,所有人就地隔离,通知你们院领导,这是国家安全案件。”
孙处长咬牙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林远山已经坐到电脑前开始检查,查看传输日志,他的脸越来越难看。
“艾尔肯,过来。”
艾尔肯上前一看,看到了屏幕上的传输记录,他心又凉了一半。
“传了多少?”
“百分之七十三。我们来晚了一步,关键的核心模块已经传出去了。”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敏的电话。
“周厅,人控制住了,是赵文华。但是……数据已经传出去了一部分。百分之七十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艾尔肯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周敏的声音响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必须截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4)
指挥中心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敏站在主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古丽娜还在电脑前,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她试图追踪那个境外IP,但对方的跳转太多,每追到一层,就会发现新的一层。像是剥洋葱,剥来剥去,只看到更多的洋葱皮。
“找到了吗?”周敏问,声音沙哑。
“还在追。”古丽娜没有抬头,“对方用的是洋葱路由,至少七层跳转。我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
马守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赵文华的初步审讯结果出来了。他交代是通过一个网名叫‘冰客’的人接受指令的,从来没见过真人,所有联系都是加密通信。他说对方承诺事成之后会帮他销毁学术造假的证据,还会给他一笔钱,让他移民。”
“多少钱?”
“五十万美元。”
周敏冷笑了一声:“五十万,就把国家核心机密卖了。真是便宜。”
马守成没接话。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赵文华交代,他不是第一次传东西了。过去两年,他断断续续传过四五次。只不过之前传的都是边缘数据,没人注意到。这次是对方要求传核心模块,他也是硬着头皮干的。”
“四五次?”周敏转过身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两年了,我们的反间谍系统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艾尔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把这几天得到的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网络攻击是佯攻,真正目标是西北风动力研究院。赵文华被策反,利用他对系统的熟悉进行渗透。加密通道用的算法和艾山公司的系统一样。
艾山。
又是艾山。
他的朋友,他父亲资助上学的孩子之一。
艾尔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他们还小,一起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里跑。艾山总是笑嘻嘻的,说将来要当大老板,请艾尔肯吃最好的馕。
那个笑嘻嘻的男孩,现在在哪里?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艾尔肯。”周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睛:“在。”
“你去一趟艾山那里。”
“现在?”
“现在。”周敏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但正因为如此,你去最合适。他见了你,可能会露出破绽。”
艾尔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古丽娜:“有进展随时通知我。”
古丽娜点了点头,手指没有停下来。
门在艾尔肯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灯光和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艾尔肯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他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父亲的照片,就挂在母亲馕店的墙上。父亲牺牲的时候,他刚上大学。母亲接到电话,哭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馕坑里的火灭了,一坑的馕全糊了。后来很长时间,母亲都没再打过馕,直到某一天她突然站起来,说日子还要过,馕还要打,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那一刻艾尔肯就决定了,要走父亲走过的路。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觉得如果父亲知道,他会高兴的。
现在,他站在另一个路口。
他的发小可能是敌人。他必须去查证,去揭开,去亲手撕裂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电梯门打开了。
艾尔肯走出去,脚步没有半点犹豫。
(5)
艾山的公司在高新区的一座写字楼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艾尔肯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二十三层,艾山的办公室在十五楼。他来过几次,都是以朋友的身份。今天,不一样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他想看看艾山毫无防备时的反应。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艾处长,您来找艾总啊?我帮您通报一下。”
“不用,”艾尔肯笑了笑,“我直接上去,给他个惊喜。”
小姑娘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放行了。
电梯到了十五楼,艾尔肯走出来,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几个员工认出他,纷纷点头致意。他微笑着回应,脚步却没有停。
艾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的陈设。宽大的办公桌,靠窗的沙发,墙上挂着一幅维吾尔族风情的油画。
门开着一条缝。
艾尔肯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艾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艾尔肯推门进去。艾山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再变成欣喜。
“艾尔肯!你怎么来了?”他挂断电话,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
艾尔肯没有躲开。他们拥抱了一下,艾山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和以前一样。
“坐坐坐,”艾山把他拉到沙发上,“我让人泡茶。你喝什么?绿茶还是红茶?”
“都行。”
艾山按了下桌上的对讲机,吩咐秘书泡茶送过来。然后他坐到艾尔肯对面,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了,这一阵忙什么呢?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
“有点事情。”艾尔肯没有细说。
“工作的事?”
“嗯。”
艾山叹了口气:“你们这行,真是太辛苦了。我跟你说,你哪天不想干了,来我这儿。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的职位,工资不会低的。”
艾尔肯笑了笑,没接话。
秘书把茶送进来,放下后就退了出去。艾山亲自给艾尔肯倒茶,姿态殷勤得让艾尔肯有些不适应。
“喝,喝,这是今年的新茶,朋友从杭州寄来的。”
艾尔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他放下茶杯,看着艾山的眼睛:“艾山,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情想问你。”
艾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什么事?你说。”
“你公司的系统,谁开发的?”
艾山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当然是我们自己的技术团队开发的。怎么了?”
“加密模块呢?”
艾山的表情变了。只有一刹那,但艾尔肯捕捉到了。
“加密模块……是我们外包的。找的是国外的一家公司,技术比较成熟。”
“哪家公司?”
“这……我得查一下,不太记得名字了。”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艾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艾山的额头开始出现汗珠。
“艾尔肯,你……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艾尔肯的声音还是平和的,“你跟‘北极先生’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艾山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忽然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碰到了办公桌的边沿,桌子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北极先生——”
“你认得,”艾尔肯也站起来,往前凑了一步,“赵文华已经被抓住了,他供出了你的加密模块,你还想骗我?”
艾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里有恐惧也有挣扎还有一些复杂的情绪。
“艾尔肯……艾尔肯,你听我说话!”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被策反的?”
“我没有背叛!”艾山突然大喊,“我只是……我也是没办法!”
“没有办法?”
“你不知道!”艾山抓着头发,快要哭了。
艾尔肯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说,只要我配合,就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艾山瘫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个劲儿地抽搐。
艾尔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艾山说,这辈子欠艾尔肯家的情,还不完。
现在看是确实还不清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艾山,”艾尔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你传出去的那些东西,会害死多少人吗?”
艾山抬头,一脸都是泪,“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他们让我提供技术支持,但是我不知道具体内容……”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艾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他接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厅,我在艾山这里,他供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敏的声音:“好,我让的人去。”
艾尔肯挂完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艾山突然抬头,眼里全是哀求:“艾尔肯……艾尔肯你救救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父亲对我那么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扑过来,抓住艾尔肯的手臂。
艾尔肯没有推开他,他只是看着艾山,眼中有悲哀,有痛苦,更多的是冷得像冰的狠心。
“艾山,”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一样,“我爸爸死的时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他停顿了一秒,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儿子,记住,国家在前,私情在后。”
艾山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说话。
(6)
傍晚的时候,艾山被带走了。
艾尔肯站在写字楼外面,看着那辆黑色的面包车消失在车流中。
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风从戈壁那边吹来,带着沙子和干草的气息。
林远山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艾尔肯接过来,放在嘴里,却没有点。
“没事吧?”林远山问。
“没事。”
林远山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晚风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周厅说,让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那些数据传出去了,对方肯定会尽快利用。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艾尔肯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艾山被带走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恐惧,有悔恨,有绝望,唯独没有怨恨。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更深的疲惫,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热依拉。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
“喂。”
“艾尔肯,”热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娜扎今天在学校出了点事,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她……她跟同学打架了。老师说要请家长。”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这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对林远山说:“我先走了。”
林远山点点头:“去吧。家里的事也是事。”
艾尔肯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晚高峰拥堵的车流。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7)
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端的某个地方。
杰森·沃特斯坐在一间布置典雅的书房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接收完成的数据文件。
他轻轻点击鼠标,打开其中一个文件夹。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设计图纸、测试报告在屏幕上滚动,他看得非常仔细,嘴角渐渐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中国人总爱说,功亏一篑。”
他自说自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快感。
“可惜,这次功亏一篑的是他们。”
他起身走向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撒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一样闪烁。
他拨出一个号码。
“是我,数据收到,质量挺不错的,不过……”
他顿了顿。
“他们动手了,而且是对着赵文华和艾山去的,对面那个叫艾尔肯的,看来还是有点意思的。”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杰森点头:“知道了,娜迪拉那边安排好没有?”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杰森笑了笑“好,那就陪他们玩到底吧。”
他回到书桌旁,盯着屏幕上的那些宝贵数据。
“最好的棋手,从不害怕多走几步棋。”
他挂掉电话,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起来。
(8)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光点依然闪烁着。
周敏站在屏幕前面。
古丽娜揉了揉眼睛,又继续敲键盘。
她正尝试跟踪那些数据。
但她明白,不容易,很难。
因为对方也是高手,对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找到什么了吗?”周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古丽娜摇了摇头说:“他们用的跳转太多,一层层都是代理服务器,分布于各个国家,我查到第五层就找不到了。”
“继续追。”
“收到。”
古丽娜不停地敲击着键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她绝不会轻言放弃的。
因为她知道她追查的不只是数据,更是为了守护她的同胞。
窗外,黑夜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城市笼罩了起来。
但是指挥中心的灯还亮着。
战斗还在继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