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拉木图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麦合木提坐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惨白惨白的,像殡仪馆里的冷光灯。
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母亲的照片。纸张发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灰。但他从不舍得换一张新的——也没法换。
“记住你的母亲。”父亲当时这样说,“记住我们为什么要走。”
可是,为什么要走?
三十年来,麦合木提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小时候出境后就没有见过真正的新疆,只有一张照片,和无数个被灌输进脑子里的“故事”。
那些故事说,他的家乡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那些故事说,他的民族正在被“同化”。那些故事说,他应该成为一名“战士”,为“自由”而战。
可是今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透顶。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暗网上接到的那份任务指令。
“五月中旬,代号‘春蝗’行动。目标:经喀什入境的欧洲某国旅行团,共计二十三人,包括四名儿童。行动地点:喀什老城某民俗文化体验点。目的:制造国际舆论事件,迫使该国政府在涉疆问题上表态。”
他看到“四名儿童”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抖了。
四名儿童。
和他当年被带离家乡时一样大的孩子。
他知道“制造国际舆论事件”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什么抗议示威,不是什么和平请愿。那是血。是尸体。是西方媒体铺天盖地的标题,是推特上刷屏的话题标签,是“新月会”在暗网论坛里弹冠相庆的胜利宣言。
什么战争?他打的是什么战争?他连自己的故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替那片土地上的人做决定?
凭什么?
麦合木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母亲的笔迹,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们在喀什等你回家。”
父亲。
可父亲已经死了。
自由?
什么样的自由需要杀害四个孩子来换取?
麦合木提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
(2)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麦合木提没有睡,也没有再动。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石像。
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北极先生”。那个总是笑眯眯的M国人,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喜欢引用唐诗宋词。他第一次见到杰森·沃特斯是在八年前,对方以“国际人权观察员”的身份出现在一场难民营的慈善活动上。
“你是维吾尔人?”杰森当时问他,“你的故乡很美,我去过。”
那可是麦合木提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说到故乡的具体情况呢。
不是什么“被压迫的土地”,不是什么“人间地狱”。
是葡萄架,是阳光,是金灿灿的颜色。
“你想回去看看吗?”杰森问。
麦合木提说想。
“那我们帮你,”杰森说,“但你要先帮我们做些事。”
就这样,他被一步步拽进了那个漩涡,帮忙传递消息,帮忙搭建网络联络站点,帮忙“培训”新人……到手上全是血,想回头也晚了。
“你是‘战士’,”杰森每次见到他都说,“你在为你的民族而战。”
可今晚麦合木提突然想问问,凭什么一个美国人来跟我说我该为我的民族做些什么?
他回想起来,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视频,是一个维吾尔族的女孩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前面,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介绍自己的创业项目,一个专门卖新疆干果的电商平台。
“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尝到我家乡的味道,”女孩笑着说,“最好的葡萄干,最好的核桃,最好的巴旦木。”
那个笑容很灿烂。
不是宣传片里那种装出来的笑,而是真的开心。
麦合木提盯着那个视频,忽然间他察觉到一件事,自己从没有像这样笑过,从离开家乡开始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活了三十五年,却从来不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滋味。
而那个女孩知道。
喀什的老城里一定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人。他们做生意、谈恋爱、养孩子、追星、追剧、吃烧烤、喝啤酒。他们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战士”来“解放”他们。
“春蝗”行动如果成功,那个女孩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整个新疆会变成什么样?
西方媒体的镜头会对准喀什老城,解说员会用沉痛的语气说“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恐怖袭击”。游客不会再来了,生意做不成了,那个卖干果的女孩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这就是他们要的“自由”?
麦合木提忽然觉得恶心。
他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3)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麦合木提洗了把脸,从卫生间出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空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
他盯着那抹光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那台老旧的笔记本启动得很慢,风扇呼呼地转,像一个哮喘病人在喘粗气。
麦合木提等着,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也知道做完这件事之后会发生什么。
“新月会”不会放过叛徒。杰森也不会。
但他不在乎了。
三十年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把那份情报写进邮件,发往一个他从未验证过的地址。
“致中国有关部门:
我是‘新月会’组织的成员,代号‘雪豹’。我即将提供一份关于五月恐怖袭击计划的详细情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挤出来的血。
他把“春蝗”行动的所有细节都写了进去:时间、地点、参与人数、武器来源、撤退路线、联络暗号……能想到的全部写了。
最后,他写道: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不求宽恕。我只希望这份情报能够阻止一场悲剧。如果可以,请告诉我的家乡,有一个迷途的孩子,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回头。”
他没有署名。
只在最后打了一行字:
“雪豹绝笔。”
(4)
五点整。
邮件发送成功。
麦合木提关上电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新月会”的技术人员会发现他的异常操作,他们会追踪他的位置,会派人来“处理”他。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最多不超过三天。
他并不害怕。
他只是觉得累。
三十年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再次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母亲很年轻,比他现在还年轻,穿着一件绣花的艾德莱斯绸裙,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妈妈。”他轻声说,“对不起。”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心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阿拉木图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5)
乌鲁木齐。
同一时刻,艾尔肯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单位的值班室里打盹。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不去——娜扎这几天在发烧,热依拉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他却连帮忙都帮不上。
“案子正在关键时期。”周敏三天前说,“所有人取消休假。”
所以他就住在了单位。值班室的沙发又硬又窄,睡上去腰酸背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深夜的电话,习惯了随时待命,习惯了把私人生活压缩到几乎不存在。
手机还在响。
艾尔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是古丽娜。
“什么事?”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
“艾处,出大事了。”古丽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你现在能到技术科来吗?我们收到了一份情报。”
“什么情报?”
“关于‘春蝗’的。艾处,是从对方内部传出来的。有人叛变了。”
艾尔肯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从沙发上弹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我马上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急促而有力。
三分钟以后,他推开了技术科的门。
古丽娜坐在电脑旁,脸被蓝光映得发青,马守成站在她身后,五十六岁的老侦察员拧着眉头看屏幕,像吞了只苍蝇。
“给我看看,”艾尔肯说道。
古丽娜把屏幕朝向他。
艾尔肯大致浏览了一下那份电子邮件,看得时间越长眉头就皱得厉害。
“能确定是真的吗?”他问。
古丽娜点头:“初步验证过了,邮件里提到的一些细节,比如联络暗号是‘骆驼铃’,还有武器走私路线经过的那个边境口岸等等,这些信息都是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能够对应的上,而且这些都是没有公开过的信息。”
“那这个‘雪豹’……”
马守成在旁边哼了一声:“管他为什么,现在的问题是这份情报是真的还是假的,要是真的,我们就要马上行动,要是假的……”
“假的又怎样?”艾尔肯说。
“假的,那就是陷阱,”马守成说,“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错误的方向,好让他们在别的地方动手,这种把戏我见多了。”
“有这个可能。”古丽娜说,“但我倾向于相信是真的。艾处,你看这封邮件的最后一句话——‘雪豹绝笔’。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误导我们,没必要用这种措辞。”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绝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在准备赴死。”
“什么意思?”
“他已经做好了被‘新月会’清理的准备。”艾尔肯说,“这份情报,是他用命换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马守成打破了沉默:“不管怎样,得向上汇报。这事太大了,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决定的。”
艾尔肯点头:“我去找周厅长。古丽娜,你继续分析这份情报,把每一个细节都核实一遍。老马,你去联系一下南疆那边的同事,看看喀什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
“明白。”两人齐声答道。
艾尔肯转身走出技术科。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
(6)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
艾尔肯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林远山已经在了。两人显然也是刚到,周敏还在往杯子里倒热水,林远山靠在窗边抽烟,表情阴沉。
“情况我已经听古丽娜说了。”周敏放下水壶,直接进入正题,“你的判断呢?”
艾尔肯没有坐下。
“我认为是真的。”他说,“但不排除有陷阱的可能。”
“说说理由。”
“理由有三。”艾尔肯说,“第一,这份情报的细节太精确了,不像是凭空编造的。‘春蝗’行动的时间定在五月十六日,地点是喀什老城的某个民俗文化体验点,参与行动的一共有七人,武器从阿富汗边境走私入境,走的是瓦罕走廊那条老路线。这些信息,如果不是核心成员,根本不可能知道。”
“第二呢?”
“第二,麦合木提的背景。”艾尔肯说,“他是五岁被带出境的,从小就生活在境外,接受的全是歪曲的教育。这种人,往往会在某个时刻产生认知上的崩塌。他三十五岁了,见过了太多的血,也许终于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林远山掐灭了烟:“你是说,他良心发现了?”
“不一定是良心发现。”艾尔肯说,“可能只是累了。或者……想回家了。”
周敏看着他:“第三呢?”
“第三是那句‘雪豹绝笔’。”艾尔肯说,“他知道发出这份情报意味着什么。‘新月会’不会放过叛徒,杰森·沃特斯也不会。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承担一切后果。这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周敏沉吟了一会儿。
“就算是真的,”她说,“我们也要做好两手准备。林处长,你的意见呢?”
林远山又点了一根烟。
“我同意艾尔肯的判断。”他说,“但老马说得也对,这事太大了。五月十六日……还有三天多。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布置。但同时,也要防止对方临时变卦,或者另有后手。”
“具体怎么操作?”
“两条线同时走。”林远山说,“明面上,启动反恐应急预案,联合公安、武警、边防,在喀什及周边地区加强警戒。暗地里,继续追踪‘新月会’的其他成员,特别是那个‘北极先生’。这次的情报虽然没有提到他,但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幕后的推手。”
周敏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她说,“麦合木提。”
“他怎么了?”
“这份情报是他冒死传出来的。”周敏说,“不管他之前做过什么,他现在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有义务保护他。”
艾尔肯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派人去阿拉木图。”周敏说,“看看能不能把他接回来。如果他愿意的话。”
林远山皱眉:“这有点难。阿拉木图不是我们的地盘,而且‘新月会’在那里的势力很大。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搭上我们自己人的命。”
“所以要小心行事。”周敏说,“先联系当地的相关渠道,摸清情况再说。如果实在不行……”
她没有说下去。
艾尔肯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实在不行,麦合木提就只能自生自灭。
这是这个行业的残酷之处。有些人注定是牺牲品,不管他们站在哪一边。
“周厅长。”艾尔肯忽然开口,“让我去。”
周敏和林远山同时看向他。
“去阿拉木图?”周敏问。
“对。”艾尔肯说,“我去接他。”
“为什么?”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他说,“他让我想起了阿里木。”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阿里木。那个名字,在这个案子里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头。艾尔肯的发小,被境外势力策反的叛徒。
“他们不一样。”林远山说,“阿里木是被骗的,麦合木提是主动参与的。”
“但他们都是被利用的人。”艾尔肯说,“阿里木被骗的时候,我没能拉他一把。现在麦合木提想回头,我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周敏看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她开口了:
“好。你去。但不是一个人,带上老马。还有,务必小心。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艾尔肯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背后,周敏的声音追上来:“艾尔肯。”
他停下脚步,回头。
“记住,”周敏说,“我们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去赎罪。你没有任何对不起阿里木的地方。他走上那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7)
十点整。
新疆安全厅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周敏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情报。她的左边是林远山,右边是公安厅反恐总队的李副总队长,一个五十出头的光头男人。
“情况就是这样。”周敏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五月十六日,‘新月会’计划在喀什制造一起针对外国游客的恐怖袭击。我们现在有大约三天的准备时间。”
李副总队长皱着眉头看完了情报,把文件扔在桌上。
“这份情报的可信度有多高?”他问。
“我们技术科的评估是百分之八十以上。”周敏说。
“百分之八十……”李副总队长咂了咂嘴,“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是假情报。”
“任何情报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林远山说,“但我们不能因为有百分之二十的不确定性,就放弃百分之八十的可能。”
“我不是要放弃。”李副总队长说,“我是在说,我们的资源有限。如果把全部力量都压在这件事上,万一对方声东击西,我们就被动了。”
“所以我们要分两步走。”周敏说,“明面上,加强喀什及周边地区的安保力量,但不能大张旗鼓。要让对方觉得一切如常,我们没有察觉。暗地里,继续追踪‘新月会’的动向,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计划。”
“人手呢?”
“这就是今天开会的目的,”周敏说,“我们要靠公安和武警的支持,李总,你那里能调来多少人?”
李副总队长沉默了一会儿。
“调人可以,”他说,“但有个问题,五月中旬,这正是南疆旅游旺季刚开始的时候,那段时间本来就人流量大,安保压力大,要是再增派人手,后勤怎么办?”
“这个我来协调,”周敏说,“厅里会跟自治区政府汇报,争取专门的经费,你只要调人就行。”
“那武警呢?”
“武警那边我打招呼了,”林远山说,“南疆总队会派一个中队过来,随时待命,但是他们是最坏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李副总队长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敏说,“这次行动,我希望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当地政府。”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新月会’在当地是否有内应,”周敏说,“情报泄露的风险,要降到最低。”
会议室陷入一阵沉寂,持续了数秒。
“周厅长,”李副总队长说“你所说的我都明白,不过有个疑问。”
“说。”
“那份情报里说,被袭击的目标是欧洲旅行团,”李副总队长说道,“也就是说,如果这事真发生了,那就是国际事件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几个部门能处理好吗?要不要上报到北京去?”
周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当北京那边不知道吗?”她说道,“这份情报,我昨晚就上报了,今天早上六点,我就接到上级的指示。”
“什么指示?”
“八个字。”周敏说,“全力以赴,务必成功。”
(8)
会议结束后,艾尔肯和马守成被单独留了下来。
周敏给他们倒了两杯茶,然后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你们俩,明天出发。”她说,“去阿拉木图,看看能不能把那个麦合木提带回来。”
马守成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周厅长,”他说,“我不是不愿意执行任务。但这件事,我觉得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周敏说,“所以我让你们俩一起去。老马,你在南疆摸爬滚打三十年,各种复杂情况都见过。艾尔肯年轻,脑子活,但经验不如你。你们俩搭配,是最合适的组合。”
“问题不在搭配。”马守成说,“问题在于,阿拉木图那边的水太深了。‘新月会’在当地有大量的人手,还有当地一些官员和他们有勾结。我们两个人过去,能干什么?”
“我没指望你们能干什么。”周敏说,“我只是想让你们去看看情况。如果麦合木提还活着,而且有可能带走,你们就带走。如果情况太复杂,你们就撤回来。不要冒险。”
“那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周敏沉默了一下。
“那就确认死亡,拿到证据,然后撤退。”她说,“死人也有价值。他的死法,可以告诉我们‘新月会’内部现在是什么状态。”
艾尔肯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尔肯。”周敏叫他。
他回过神来:“在。”
“你有什么想法?”
艾尔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缓缓开口:“我在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
“麦合木提。”艾尔肯说,“一个人,在敌人的阵营里待了三十年,忽然有一天决定叛变。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他明明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也许是良心发现。”马守成说,“也许是害怕了。也许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体面的结局。谁知道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艾尔肯说,“他选择了在最后一刻做一件对的事。冲这一点,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周敏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欣慰。
“这就是我让你去的原因。”她说,“你能理解他。”
艾尔肯没有说话。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会议室照得一片通亮。
(9)
当天下午,技术科。
古丽娜对着电脑屏幕,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桌上摆满了空咖啡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随时会宕机的服务器。
“有进展吗?”艾尔肯走进来问。
“有。”古丽娜揉了揉眼睛,“我追踪了麦合木提发送那封邮件时使用的IP地址。虽然他用了好几层代理,但我最终还是定位到了他的位置。”
“在哪?”
“阿拉木图东郊,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古丽娜调出卫星地图,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这里。三楼,最东边那间。”
艾尔肯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
“周围的情况呢?”
“我调了那片区域的公开摄像头数据。”古丽娜说,“没发现明显的异常。但……”
“但什么?”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我发现,从今天早上开始,有几个可疑的人在那栋楼附近出没。”
“什么样的人?”
“戴帽子,穿深色衣服,脸都遮着。”古丽娜放大了几张截图,“你看这两个,他们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都没买。还有这个,他在对面的公园里坐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栋楼的方向。”
艾尔肯的眉头皱紧了。
“‘新月会’已经发现他了。”他说。
“很有可能。”古丽娜说,“麦合木提发出那封邮件之后,他们的技术人员肯定会追踪。以他们的能力,定位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
“对。但问题是,他们现在还没动手。”古丽娜说,“按理说,叛徒是要第一时间清除的。他们为什么要等?”
艾尔肯想了想。
“两种可能。”他说,“一,他们想先确认麦合木提到底泄露了多少情报,所以要活捉他审问。二……”
“二什么?”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新月会”知道麦合木提的情报会传到中国国安手里,他们会怎么做?
最聪明的做法,不是杀掉麦合木提,而是利用他。
让中国国安派人来救他。
然后把来人一网打尽。
“古丽娜,”艾尔肯说,“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在暗网上散布那个‘联系渠道’的信息。就是麦合木提发邮件的那个地址。”
古丽娜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怀疑那是个陷阱?”
“不是怀疑。”艾尔肯说,“是确认。如果那个地址是‘新月会’故意放出来的,他们就是在钓鱼。”
古丽娜的脸色变了。
她飞快地敲击键盘,开始搜索。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来,表情凝重。
“艾处,你猜对了。”她说,“那个地址,是两个月前才出现在暗网上的。发布者不详,但传播路径很可疑,像是被人故意推广的。”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早该想到的。
“新月会”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不可能让一个叛徒轻轻松松地把情报传出去。麦合木提那封邮件能顺利发送,是因为他们故意让他发送的。
他们在等着中国国安上钩。
“周厅长那边……”古丽娜欲言又止。
“我去汇报。”艾尔肯说。
他转身走出技术科,脚步沉重。
但他并没有放弃。
陷阱又怎样?
明知是陷阱,也要踩进去。
因为麦合木提值得救。
因为他是一个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回头的人。
(10)
傍晚。
乌鲁木齐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燃烧的炭。
艾尔肯站在办公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天山。那片雪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美得不真实。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天池玩。那时候父亲还活着,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国安干警,每天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说累。
“儿子,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父亲问他。
他那时候才七八岁,想了半天,说:“我想当警察,像爸爸一样。”
父亲笑了:“当警察苦啊。”
“不怕苦。”
“那就好。”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记住,不管干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这两个字,艾尔肯一直记到现在。
他从事的这份工作,很多时候需要在灰色地带游走。要骗人,要算计,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但他始终记得父亲的话——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麦合木提是敌人吗?
是的,他是。
他的手上沾着无辜者的血,他为境外势力卖命了三十年。如果按照法律,他应该被严惩。
但他也是一个五岁就被拐离家乡的孩子。
他不是自愿成为敌人的,他是被塑造成敌人的。
在那三十年里,有没有人给过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没有。
从来没有。
直到现在,他自己创造了这个机会。
艾尔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热依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是我。”艾尔肯说,“娜扎怎么样了?”
“还在烧,但已经退了一些。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再观察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艾尔肯顿了一下,“热依拉,我可能要出差几天。”
“又是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注意安全。”热依拉最后说。
“我会的。”
艾尔肯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
天已经快黑了。
天山上的最后一抹金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墨蓝色的天空和几颗刚刚亮起的星星。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
去阿拉木图。
去救一个本该是敌人的人。
去踩进一个明知是陷阱的陷阱。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能做的,最对得起良心的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