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啪”地爆了个花,火苗猛地一缩,屋子里的影子全跟着晃了晃。
张伯的手还按在灰布包上,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把包裹掀开一角。
铜镜露出来的时候,我没闻到锈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像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老物件。
他没急着递给我,而是用拇指摩挲镜背一道刻痕,低声说:“你爹说,这东西认主,只照该看的东西。”
我喉咙动了动,没应声。
赵三宝从木架边上站起来,往前探了半步,手搭在口袋里的折叠刀上,眼睛死盯着那面镜子。
张伯终于把手松开,把灰布连着铜镜一起朝我递过来。
我伸手接过,入手比预想的沉,铜边磨得发亮,镜面泛着青灰色,照不出人脸,只有一层雾蒙蒙的暗光。
掌心贴着镜框的瞬间,确实有那么一下发热,像被晒了一整天的铁皮屋顶烫到,一闪即逝。
“拿着可以。”张伯退后半步,声音突然压低,“但莫要轻易使用,以免引来祸端。”
我皱眉:“什么叫‘轻易’?什么时候才算不轻易?”
他没答,只是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
赵三宝跨前一步:“老爷子,你总得说清楚吧?这玩意儿到底干嘛用的?谁给你的?怎么就非得交给他?”
张伯抬起手,摆了摆,动作有点僵,像是不想多说,又像是怕说多了出事。
他转身就走,脚步虽慢却没停顿,裤腰带上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人已经出了门。
“老爷子!”赵三宝追到门边,我也跟着抬头。
外头晨光微明,薄雾浮在院子里,像一层洗不净的灰水。
张伯的身影刚走到院中石板路,背影佝偻,走得不快,但一步接一步,没回头。
赵三宝又喊了一声,他只抬了下手,算是回应,接着拐过墙角,人就不见了。
门框上那盏油灯“噗”地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
我和赵三宝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我低头看手里的铜镜。灰布包着一半,露出来的镜面还是那副模糊样,可刚才眼角余光扫过去时,好像看见自己脸上掠过一丝黑气,等我盯**看,又什么都没有。
我把铜镜翻过来,摸了摸背面。
除了那道刻痕,还有几个小凹点,排列不规则,不像文字,也不像符咒。
我用指甲蹭了蹭,没掉灰,也没松动。
“你觉不觉得……”赵三宝走回来,站在我旁边,声音放低,“他刚才那句话,不是提醒你,是警告你?”
我嗯了一声,把铜镜重新裹好,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到顶。
“他怕的不是我们乱用。”我说,“是怕这东西一拿出来,就会被人知道。”
“谁?”
“不知道。”我靠在翻倒的木架上,手摸到罗盘,顺手检查了下指针——还是偏西北。“但能让一个守了三十年的老头突然交出来,说明他觉得时机到了。要么是他撑不住了,要么是……他知道躲不过了。”
赵三宝啧了一声,蹲下身,手指敲了敲刚才那块空心砖。
咚、咚两声,底下没回音。
“你说这镜子,真能照出点啥?”
“不知道。”我看着门口,“但既然我爹留下的,应该不是拿来梳头的。”
他咧嘴笑了笑,随即又收住,左右看了看:“这屋现在归咱们了?”
“暂时。”我说,“没人赶我们走,也没人请我们留下。跟昨晚一样,门开着,路通着,就是没人管。”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窗边往外瞅。
院子里静得很,连鸡叫都没有,只有雾气缓缓流动,像有人在远处呼吸。
我坐下来,手放在帆布包上,能感觉到铜镜的轮廓。
它不热也不冷,但隔着布料,好像有股轻微的震动,像怀表走动那样,极轻,得专心才能察觉。
赵三宝转过身,靠着窗台:“你说张伯为啥非要等到踩这块砖的人?就不能早几年交出去?非得等你来?”
“可能这宅子认人。”我说,“也可能……只有踩对位置的人,才听得见它想让你听的声音。”
“那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点头,“从破庙开始,一路都在听。只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说的是啥。”
他挠了挠头,忽然问:“你信他吗?”
“信一半。”我看着他,“他没骗我们,至少没明着骗。他说的话都能对上——村长不开门是因为怕,井冒白气是真的,鞋挪位置也是真的。但他藏了东西,比如这镜子是谁给他的,为什么偏偏今天交出来,还有‘祸端’指的是什么。”
“会不会……祸端就是这镜子本身?”赵三宝压低声音,“拿出来的那一刻,就算惹上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钉,冰凉的。
“也有可能。”我说,“但它既然留给我爹,那就不是为了害人的。不然二十年前他就不会特意托人保管。”
赵三宝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屋外雾气渐散,天色亮了些,阳光斜进来一小片,照在墙角那半碗水上。
水面平静,没有再动。昨天看见的黑眼珠也不见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院子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没有脚印,连张伯走过的痕迹都没有,仿佛他根本没来过。
“他在怕什么。”我说。
赵三宝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院门。
“不是怕我们。”他低声说,“是怕这宅子知道他把东西交出去了。”
我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我伸手拉开帆布包拉链,确认铜镜还在里面。
布包角有点湿,可能是早上沾了露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把拉链拉好,重新背回肩上。
赵三宝忽然说:“你不打算打开看看?”
“现在不行。”我看着院子里那扇通往西厢房的红门——和昨晚一样,虚掩着,没动静。“张伯不说,自有他的道理。等不到时候,看也是白看。”
他哼了声:“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看?”
“等它自己想让我看的时候。”我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八卦纹路清晰,沾了点泥,但没缺损。
就在这时,帆布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像是铜镜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和赵三宝同时顿住。
我没动,也没拉开包。
阳光照在门槛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