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的时候,村里那条土路还泛着白光,像是被晒得脱了水。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冷饼没急着吃,就那么一下一下掰着边角,碎渣落在膝盖上。
赵三宝在院子里劈柴,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带着股子较真的劲儿。
他今天已经检查过三次袖口的小刀,两次背包绳结,刚才还蹲在墙角把散落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短都对齐了。
我知道他整个人的神经都在绷着。
人一紧张就会做多余的事,老兵尤其是这样——越装没事,越爱找活干。
我抬眼扫了圈四周。
村子里静得很,连狗都不叫了。
刚才那个灰布衫老头走后,整个村子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风不吹,草不动,连炊烟都是直的。
“你觉不觉得,”我嘴里含着饼,声音有点闷,“这地方的鸡都太准时了?”
赵三宝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没抬头:“哪不对?”
“三点十七分,鸡叫。四点零二,又叫。”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指针走得挺准,“跟打卡似的。正常鸡能这么守时?”
他终于停下动作,斧头丢在地上,侧脸冲着我这边:“你是说……有人在控制节奏?”
“不是有人。”我把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是有人想让我们觉得一切正常。”
他皱眉,目光顺着我的视线往外探。
我们这间借住的屋子孤零零挨在村边,出门就是一条窄道,通向古宅方向。
路上没人,但树影斜拉在地面上,像几根伸长的手指。
我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钉,冰凉的触感让我脑子清醒了些。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三拨人打门前过。
第一拨是送水的婆子,第二拨是收旧铁的货郎,第三拨……就是那个蹭石头的老头。
他们都没说话,也没往屋里看,可每个人经过窗下时,脚步都会微妙地缓半拍。
这不是巧合。
“你说村长现在在干啥?”我忽然问。
赵三宝甩了甩手上的木屑,走到屋檐下靠着柱子站定:“估计正听人汇报呢。”
“汇报什么?”
“汇报咱们有没有多看窗外,有没有半夜上屋顶,有没有……”他抬手指了指窗台,“把包放在明处。”
我笑了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饼渣,故意走到窗边,把那个帆布包拎起来,**咧咧地往窗台上一放。
包口敞着,里面罗盘、手电筒、压缩饼干排得整整齐齐,连朱砂符的红纸角都露在外面。
然后我拉开半幅旧帘子,挡住一半光线,像是无意间留下个窥视口。
“行了。”我退后两步,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谁想看都能看个够。”
赵三宝瞪了我一眼:“你真不怕他们来抢?”
“他们不敢。”我坐回门槛,翘起二郎腿,“敢动手的早动手了。现在派来的全是‘路人’,说明上面还在犹豫。犹豫就代表不确定,不确定就还得看。”
“所以咱们得让他们继续看?”
“对。”我眯着眼看向远处山梁,“看到他们自己心慌为止。”
赵三宝哼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烧水。
我听见他一边擦杯子一边嘀咕:“那你倒是演得自然点,别老摩挲耳朵,跟考试作弊被抓了一样。”
我没理他,手指却不由自主又碰了碰耳钉。
其实我不是在紧张。
我只是在算时间。
半小时前,那个蓝布褂子带着迷彩服小伙回去报信,到现在还没动静。
按理说,村长该有反应了。
要么派人搜屋,要么直接请我们“喝茶”,可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说明他们在换策略。
果然,不到一刻钟,我就看见一个挎竹篮的老农从村尾晃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脚上一双破胶鞋,腰弯得像棵老松树,远远看着就跟普通拾柴的村民没两样。
但他走过我们屋前三次。
第一次,他停在五十步外的老槐树下,假装系鞋带,眼角余光扫着窗户。
第二次,他绕到隔壁废弃猪圈后面,蹲下来扒拉草堆,实则透过墙缝盯着院门。
第三次,他干脆坐在对面土坡上,掏出烟袋锅慢悠悠地抽,烟雾缭绕中,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扇开着缝的窗。
我低头啃饼,咬得嘎嘣响,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
可我知道——他是冲我们来的。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
那种停顿的角度,观察的位置,换位的路线,全是精心设计过的。
普通人干不了这活,得是常年在这片土地上走动、熟悉地形、又能融入背景的人。
村长动真格的了。
我悄悄用余光数着他停留的时间:每次观察不超过五分钟,间隔二十分钟左右,移动路线呈三角形,既能覆盖视野,又不会引起怀疑。
专业。
比我预想的还专业。
“你说……”我咽下最后一口饼,低声开口,“那人是不是放羊的?”
赵三宝正端着碗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啥?”
我下巴朝外扬了扬:“坡上那个抽烟的。你看他篮子里,有根断绳头,像是拴羊用的。”
赵三宝眯眼看了看,放下碗:“也可能是个闲汉。”
“闲汉不会选那个位置。”我缓缓说道,“背靠坡,面朝屋,左边能看门,右边能盯窗,屁股后面还有条小沟可以撤。这是侦察兵踩点位。”
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滑进了袖口。
我知道他在等我说下一步。
但我没动。
现在动,就等于承认我们发现了。
而只要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这场戏就能继续唱下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屋顶染成橘红色。
挎篮老农抽完最后一锅烟,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起竹篮沿着村边小路往回走。
路过我们门口时,他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
但我看见他右脚在经过窗下时,鞋底轻轻蹭了下石头。
又是信号。
和下午那个灰布衫老头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坐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了。”
赵三宝立刻凑到窗边,压低声音:“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但肯定不是回家吃饭。”
“你觉得他还会来?”
“明天一定来。”我走过去,把窗台上的帆布包拿下来,顺手塞进床底一个破木箱里,又拖过一张矮桌盖住,“这种人,一旦接手任务就不会轻易放手。他今晚回去记笔记,明早换个打扮再来。”
“那咱们怎么办?”
“照常。”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饭、睡觉、劈柴、晒太阳。让他看,让他记,让他觉得我们就是两个倒霉旅人,误闯荒村,只想熬到天亮就走。”
赵三宝点点头,还是不太放心:“可万一他贴得太近?”
“贴得越近越好。”我笑了笑,“人一靠近,就容易犯错。他要是真敢摸到墙根底下偷听……”我拍了拍中山装左胸的八卦纹,“咱也不是好惹的。”
他说完转身去关灶膛的火,我则走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夜色已经漫上来,远处村中心的方向,隐约有灯光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我知道,那边有人正在听汇报。
我也知道,从今晚开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一字一句地传过去。
没关系。
让他们听。
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被人盯着,而是你以为没人看你。
我拉上门栓,吹熄了油灯。
屋里顿时黑了下来。
赵三宝在靠墙的床铺上躺下,翻身时窸窣作响。
我能听见他反复调整枕头位置,那是他强迫症发作的征兆——睡前必须把所有东西摆正。
我没睡,躺在床板上睁着眼,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
风穿墙缝的声音,瓦片轻响的声音,还有……百步之外,草垛后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咳嗽。
我没动。
只是把右手悄悄搭在了耳钉上。
那一夜,我们都没真正睡着。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也一直没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