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初三,襄平城外。
雪停了,但化雪的天比下雪还冷。我站在新搭起的瞭望台上,望着官道方向——那里已经排起了四五里长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灰蛇,在泥泞的雪地里缓慢蠕动。
“今早又到了七百余人。”田豫的声音带着疲惫,“从初七到现在,二十三天,累计入境流民一万九千四百人。其中士人及家眷约两千,工匠八百,医者六十,其余多是农户、商贩。”
我看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粮食还能撑多久?”
“按每人每日一升的最低标准...还能撑十七天。”田豫顿了顿,“但如果人数继续按这个速度增长,十天后就要断粮。”
诸葛亮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厚厚的名册。十三岁的少年这几天迅速消瘦,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翻开名册某一页:“老师,学生统计过,流民中携带粮食的不足三成,且多是只够三五日的干粮。若等他们自带的粮食耗尽,咱们的压力会更大。”
“你有什么想法?”
“学生建议分三步。”诸葛亮语速很快,显然深思熟虑,“第一,立即派人去江东、交州购粮。走海路,用咱们的战船运,比陆路快且安全。”
“第二,对流民实行‘以工代赈’。会手艺的工匠,集中起来赶制农具、修补房屋;健壮劳力,组织去清理河道、修筑道路;妇孺老弱,可以纺麻织布——咱们按工作量发放粮票,凭票领粮。”
“第三...”他犹豫了一下,“清查襄平城内富户的存粮。按市价征购,若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严惩。”
徐庶皱眉:“小先生,前两条可行,第三条...恐伤民心。辽东新附,豪强本就心存观望,若强行征粮...”
“那就让他们‘自愿’捐。”我接过话头,“孔明,你去拟个《劝捐令》。就说为救南来同胞,官府按市价加两成收购余粮。凡捐粮百石以上者,赐‘义民’匾额,子女入书院优先录取。凡捐粮五百石以上者,授‘乡绅’名号,可参与县议。”
诸葛亮眼睛一亮:“重名节者予名,重实利者予利!”
“对。”我拍拍他肩膀,“这事交给你办。田豫协助,但主事是你。”
少年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学生领命!”
下了瞭望台,我骑马沿流民队伍缓行。
景象触目惊心。
有老人蜷在破被里,咳嗽声撕心裂肺。有妇人抱着婴孩,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更多的是一脸麻木的汉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北方——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使君...”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认出我,颤巍巍跪在泥地里,“学生颍川陈纪,携老母幼子逃难至此...求使君给条活路...”
我下马扶起他:“先生请起。到了辽东,就是到家了。”
“可、可学生听闻...辽东苦寒,地瘠民贫...”
“地是人开出来的。”我指着远处正在清理的荒地,“看到那些人了没?都是和你们一样南来的。开春化冻,每人分二十亩地,官府借种子、借耕牛,头三年免赋税。只要肯干,饿不死。”
陈纪眼中有了光:“当真?”
“我刘备在此立誓:凡来投者,必使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学可上。”我声音提高,让周围流民都能听见,“但前提是——守我的规矩,出力气干活。辽东不养闲人。”
人群骚动起来。
“使君!俺会打铁!”
“草民会木工!”
“小老儿读过几年书,能当账房...”
我抬手示意安静:“都有机会。前面五里处有登记点,按技艺分类。会什么的报什么,不许虚报——查出来,逐出辽东。”
流民们相互搀扶着,加快脚步向前挪去。
我重新上马,对徐庶低声道:“让华佗的医徒全部出动,在登记点设检疫棚。发现发热、咳血的立即隔离。还有...让书院的学生都出来帮忙,登记、分发粥粮、维持秩序——这是最好的实践课。”
“学生都还小...”
“正因小,才要让他们看看这人间疾苦。”我望向远处书院的方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救万人苦。”
回到都督府时,已是午后。
案头堆满了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司马懿从途中发回的飞鸽传书,只有八个字:
“已至邺城北,待机而动。”
我计算着时间。他们正月十五出发,今天二月初三,十九天。按计划,应该在五日前就抵达许都外围...看来路上遇到了麻烦。
“主公。”徐庶拿着一份新到的密报进来,脸色凝重,“曹操有动作了。”
我展开一看,是“夜不收”从许都传来的。
曹操颁下两道命令:
其一,凡北逃士人,田产房产一律充公,族人连坐。
其二,在黄河各渡口增设关卡,凡北上者,需有官府出具的“路引”,违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想锁死北方。”徐庶道,“而且...探子报,曹操已派曹仁率军五千,沿黄河巡视,专门抓捕试图渡河的士人。”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咱们的接应点设在哪个位置?”
“原本在黎阳、白马、延津三处。但现在曹仁的巡逻队重点盯防这三地...”
“那就换地方。”我点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平丘。这里河道宽浅,冬天结冰厚,可走车马。曹仁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个大渡口,这里反而是盲区。”
“可平丘离许都太近,风险...”
“正因离许都近,曹操才想不到。”我转身,“传信给司马懿,让他得手后改走平丘。同时通知黎阳的接应点,故意暴露行踪,吸引曹军注意力——掩护真正的撤退路线。”
徐庶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这是弃子!”
“不是弃子,是佯动。”我平静道,“黎阳的兄弟不会真打,暴露后立即分散撤离。用几十个人的风险,换司马懿和数百士人的安全——这买卖,值得。”
徐庶沉默良久,低声道:“诺。”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告诉黎阳的兄弟,若被抓...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家小。若战死,抚恤三倍。若活着回来,每人官升一级,赏百金。”
“...他们会明白的。”
徐庶离开后,我独坐良久。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珍惜每一条命——哪怕是用来当诱饵的命。
二月初七,襄平城内的“劝捐”开始了。
诸葛亮的方法很巧妙。他没有挨家挨户去要粮,而是在城中心搭了个高台,摆上香案、铜鼎,请郑玄主祭,祭奠许都死难的士人。
祭文是诸葛亮亲自写的:
“呜呼哀哉!许都喋血,忠良殒命。孺子何辜,妇孺何罪?曹孟德以屠刀立威,吾等当以仁心相抗。今辽东粮匮,难容万民,然岂可坐视同胞冻馁?凡有存粮一斗者,愿捐一升;有存粮一石者,愿捐一斗。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救一人是一人,活一命是一命...”
祭文念完,郑玄老泪纵横,第一个上前,捐出家中存粮三百石——那是他全家的口粮。
接着是书院的先生们,你十石我二十石。
然后轮到城中富户。
糜竺的弟弟糜芳站在台下,脸色变幻。他如今是辽东最大的粮商,手中存粮不下万石。
“糜先生。”诸葛亮走到他面前,行礼,“令兄糜子仲在徐州时,常施粥济贫,活人无数。今辽东有难,先生可愿效仿令兄?”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了糜家的善名,又给了台阶——不是强征,是“效仿先人”。
糜芳咬牙,终于开口:“糜家...捐粮两千石!”
人群中响起低呼。
诸葛亮深深一揖:“先生高义,孔明代流民拜谢。”
有了糜家带头,其他富户纷纷跟上。一天下来,竟募得粮食一万八千石——够流民吃半个月了。
但诸葛亮没有松懈。他拿着名册找到我:“老师,学生查过,城中最大的粮仓不是糜家,而是公孙度的旧部王贺的侄子王通。此人名下明面存粮只有五百石,但学生通过码头搬运工得知,他上月从江东运进粮食三千石,藏在城西旧宅的地窖里。”
“你想怎么做?”
“学生想...请张将军帮忙。”
半个时辰后,张飞带着一队兵,敲开了王通的家门。
“王掌柜!俺家酒坊缺粮酿酒,听说你这有存粮?卖俺点!”张飞的大嗓门半个城都能听见。
王通赔笑:“张将军说笑了,小人哪有余粮...”
“诶!别糊弄俺!”张飞瞪眼,“有人看见你上月运进几十车粮食!怎么,看不起俺老张?不卖?”
“不是不卖,是真没有...”
“那俺搜搜!”张飞一挥手,士兵就要往里冲。
王通急了:“将军!私闯民宅,于法不合!”
“法?”张飞咧嘴笑了,“在辽东,俺大哥的话就是法!搜!”
地窖被掀开,里面堆满粮袋。
张飞拎起一袋,撕开口子,新米哗哗流出:“王掌柜,这叫没粮?”
王通面如死灰。
这时诸葛亮才缓步走来,拱手道:“王先生,按《辽东粮政令》,囤粮超过五百石不报者,罚没一半。您这三千石...该罚一千五百石。您是愿意认罚,还是想去矿上劳动改造?”
王通扑通跪下:“小人认罚!认罚!”
“好。”诸葛亮点头,“那一千五百石充公,按市价折算钱粮给您。剩下的一千五百石...您是想自己留着,还是‘自愿’捐出,换块‘义民’匾额?”
王通哪还敢说不:“捐!全捐!”
这一幕被不少富户派来的眼线看见。当天下午,又有十几家主动“补报”存粮,自愿捐出一部分。
到傍晚,募粮总数突破三万石。
“够撑一个月了。”田豫松了口气,“江东的购粮船队十日后就能返航,接得上。”
我看向诸葛亮。
少年正在灯下核算账目,手指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孔明。”我叫他。
他抬头:“老师?”
“今天这事,你用了计,也用了势。”我缓缓道,“借张将军的威,借我的名,借郑玄的德——很好。但记住,权术可一时,人心需长久。王通今日服软,心中必生怨恨。后续要派人盯着,若他老实,可适当补偿;若他生事...也要有应对之策。”
诸葛亮郑重记下:“学生明白。已安排人‘保护’王通家眷,实则监视。若他安分,三月后归还三成罚没粮;若有异动...”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今年...十四了吧?”
“正月刚满。”
“该取字了。”我道,“等这波流民安置妥当,我亲自给你取。”
少年眼中闪过光彩,深深一揖。
二月初十,深夜。
飞鸽再次传来司马懿的消息,这次字数多了些:
“初二救得孔劭,藏于许都外山庄。伏寿在颍川荀家别院,荀谌暗中保护。初五遭曹军搜捕,分散撤离。约定初十在平丘汇合。然今日抵达,发现接应点暴露,有伏兵。疑有内奸。现藏身邺城北三十里废庙,粮尽,伤七人。请指示。”
我把纸条在灯上烧掉。
内奸。
最坏的情况。
“元直。”我唤来徐庶,“‘夜不收’在冀州的网络,最近有没有异常?”
徐庶脸色发白:“有...三日前,黎阳接应点的负责人赵三失踪。属下以为他是按计划撤离,但现在看来...”
“他被抓了,还是叛变了?”
“赵三跟了我八年,家小都在幽州...不该叛变。”徐庶咬牙,“除非...被用了刑。”
我闭眼。
乱世之中,忠诚是有极限的。
“启动应急方案。”我睁开眼,“让‘丙字组’全部激活,在邺城到平丘一线制造混乱。放火,炸桥,散布谣言——就说曹仁要清洗冀州降将。”
“这...”
“逼曹仁分兵。”我走到地图前,“同时,派赵云率一千轻骑南下,到漳水北岸接应。不要过河,就在北岸游弋,吸引注意力。”
“那司马懿他们怎么过河?”
“走水路。”我点向地图上一条细线,“淇水。冬天水浅,但可走小船。让司马懿弃马,扮作商队,沿淇水北上至内黄,那里有咱们的船接应。”
徐庶快速记下:“可淇水沿线也有曹军...”
“所以需要佯动。”我看向他,“让关羽在巨鹿方向集结五千兵马,做出要渡河的姿态。曹操现在最怕咱们南下,必调重兵防守——淇水的守军就会薄弱。”
“调虎离山...”徐庶恍然,“可这需要时间协调,司马懿他们撑不了几天...”
“飞鸽传书告诉他:坚持四天。四天后,巨鹿方向会点火为号,他看到三堆烽火,就往淇水走。”我顿了顿,“再告诉他...若实在撑不住,可放弃任务,分散逃回。我要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诺!”
命令传出的当夜,我又登上瞭望台。
南方漆黑一片。
但我知道,三百里外,一群年轻人正躲在破庙里,饥寒交迫,随时可能被围剿。
更远处,那些拖家带口北逃的士人,正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而眼前这座城里,数万流民刚刚喝上热粥,睡上暖炕。
“老师。”诸葛亮不知何时也上来了,递来一个油纸包,“学生烙的饼,您一天没吃了。”
我接过,饼还温热。
“孔明,你说...为了救几十个人,调动几千兵马,值得吗?”
少年想了想:“若只算粮草军费,不值得。但若算人心...值得。”
“怎么说?”
“今日咱们若放弃司马懿和那些士人,明日还有谁肯为咱们卖命?”诸葛亮望着南方,“今日咱们若对那些流民见死不救,明日还有谁肯来投奔?”
他转头看我,眼神清澈:“老师教过,乱世争的是人才,更是人心。人心若失,纵有百万大军,终是沙上筑塔。”
我咬了口饼,很香。
“你说得对。”我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少年行礼离开。
我独自站在寒风中,望向南方。
四天。
司马懿,你要撑住。
咱们的路,还长着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