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三月十五,襄平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药材铺后院。
司马懿推开暗门,走下狭窄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个宽阔的地下室,墙上挂满地图,案上堆着卷宗,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忙碌——这里就是“夜不收”在辽东的总部。
徐庶已经在等他了。
“仲达,伤好了?”徐庶指了指椅子,“坐。”
司马懿坐下,目光扫过室内。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墨味,混合着地底的潮湿气。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原地图上,密密麻麻钉着各色小旗:红色是己方暗桩,黑色是已知的敌方据点,白色是待查目标。
“主公让我来帮忙整顿。”司马懿开门见山,“灰雀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徐庶苦笑:“是啊...但怎么整?夜不收现在有三百多人,分散在七州四十二郡。每个人都是单线联系,除了我和主公,没人知道全部名单。”
“这正是问题所在。”司马懿平静道,“权力太集中,一旦你和主公有失,整个网络就瘫痪了。而且单线联系效率太低——冀州的消息传到辽东要十天,黄花菜都凉了。”
“你有什么想法?”
“改制。”司马懿起身走到地图前,“把夜不收分成三级:最底层是‘眼’,负责收集情报,彼此互不相识;中间层是‘手’,负责传递和整理,每个‘手’管理五到十个‘眼’;最高层是‘脑’,只有三个,你、我、主公各掌一份名册。”
徐庶皱眉:“分权是好事,但若‘手’叛变...”
“所以‘眼’不知道‘手’的真实身份,‘手’也不知道其他‘手’。”司马懿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示意图,“‘眼’把情报放在指定地点,‘手’去取,然后通过加密渠道送到辽东。就算一个环节出事,也不会牵连全局。”
“加密渠道?”
“密码。”司马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设计的‘代字法’。用《诗经》三百篇作母本,每个字对应篇目和行数。比如‘关雎’第一章第一句是‘关关雎鸠’,那‘关’字就用‘一·一·一’表示。没有母本,就算截获密信也看不懂。”
徐庶接过帛书细看,眼睛渐渐亮了:“妙!但母本要绝对保密...”
“所以只印三份,你我主公各持其一。”司马懿顿了顿,“另外,我建议设‘监察组’,专门审查内部人员。每个季度一次,查账目、查行踪、查社交——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徐庶沉默片刻:“仲达,你这套...太严了。兄弟们提着脑袋干活,还要被当贼防着,会寒心。”
“寒心总比丢命强。”司马懿声音很冷,“灰雀叛变,死了三个弟兄,还差点让伏寿姑娘遇险。若当时有这套制度,他最多暴露自己,不会牵连整个冀州网络。”
这话戳中了徐庶的痛处。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好。但具体怎么查?”
“从账目开始。”司马懿指向墙角堆积如山的账册,“每个暗桩每月有活动经费,钱怎么花的,要明细。超支的、用途不明的,重点审查。”
“可有些花费...不好明说。比如贿赂官吏,总不能写‘行贿某某县令十金’吧?”
“那就设‘特殊支出’科目,但需两人联署核准。”司马懿显然考虑过,“你和我,或者主公,至少要有一人签字。数额超过百金的,必须主公亲自批。”
两人正商议着,一个黑衣人匆匆进来,附在徐庶耳边说了几句。
徐庶脸色一变。
“怎么了?”司马懿问。
“有兄弟在渔阳发现异常。”徐庶压低声音,“咱们在渔阳的暗桩负责人,叫陈五的,最近突然阔绰起来——在城里买了宅子,还纳了妾。”
司马懿眼神一凝:“查他账目。”
账册很快调来。陈五是三年前加入的老兄弟,负责渔阳及周边三个县的情报网。账目显示,他每月经费是五金,但最近三个月,他报了十二金的“特殊支出”,理由是“打点守军”。
“渔阳的守将是田豫的部下,需要打点?”司马懿冷笑,“而且每月四金...什么守军这么贪?”
徐庶脸色难看:“我亲自去查。”
“不,我去。”司马懿起身,“你目标太大。我生面孔,好办事。”
“可你的伤...”
“好了。”司马懿已经披上披风,“给我五个人,扮作商队。明天出发。”
三月十八,渔阳郡城。
陈五的新宅在城东,三进院子,门口还立着石狮子——在渔阳这种边郡,算是豪宅了。司马懿扮作药材商,在斜对面的茶楼要了个雅间,透过窗户观察。
辰时,宅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出来,穿着绸衫,腰佩玉饰,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正是陈五。
“跟上。”司马懿对身边人说。
陈五在城里转了一圈,先去了粮铺,又去了布庄,最后进了郡守府旁边的酒楼。司马懿跟进去,要了隔壁包间。
透过板壁缝隙,能看见陈五在等什么人。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文吏打扮的人来了,两人低声交谈。
“...这批货,月底能到...”陈五的声音断断续续。
“...价钱...不能再低了...”
“...放心...那边...都打点好了...”
听不真切,但可疑。夜不收的暗桩,不该和官府的人私下交易——除非是情报工作,但陈五负责的是军事情报,不该接触民政系统的文吏。
司马懿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装作醉酒,摇摇晃晃闯进隔壁包间。
“哎呦!走错了走错了!”手下大着舌头,眼睛却快速扫过桌上——没有文书,只有酒菜。
陈五皱眉:“出去!”
“这就走这就走...”手下退出来,对司马懿比了个手势:没有发现。
但司马懿不放心。等陈五和那文吏散了,他让人继续跟踪文吏,自己则带人去了陈五常去的几个地方:赌坊、青楼、当铺。
在当铺,有了发现。
“这人啊,常来。”当铺掌柜翻着账册,“上个月当了块玉佩,说是祖传的,当了五十金。但没到日子就赎回去了——奇怪的是,赎当时用的不是当票,是现钱,六十金。”
“他哪来这么多钱?”
“那就不知道了。”掌柜压低声音,“不过...有次他喝醉了说漏嘴,说是做了笔大买卖,‘南边的朋友’给的。”
南边。
司马懿心里一沉。渔阳的南边是幽州腹地,再南就是曹操控制的冀州。
傍晚,跟踪文吏的手下回来了。
“那人是郡守府的仓曹掾,管粮仓的。”手下汇报,“我打听过了,最近渔阳的官仓在倒卖陈粮——以‘霉变’名义低价处理,实际卖给了私商。”
“私商是谁?”
“还没查到,但...”手下犹豫了一下,“有人看见陈五的车队,半夜从官仓后门运粮出去。”
司马懿闭上眼睛。
贪腐。
比叛变更恶心,但危害未必小。
“抓人。”他睁开眼,“今晚动手。”
子时,陈五宅院。
司马懿带人翻墙而入。守夜的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伏。众人直扑主屋,踹开门时,陈五正搂着小妾睡觉。
“谁?!”陈五惊醒,伸手去摸枕下的刀。
司马懿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别动。”
烛火点亮。陈五看清来人,脸色煞白:“司、司马军司马...”
“陈五,你可知罪?”
“属下...不知...”
司马懿从怀中掏出一份账册副本,扔在床上:“每月四金的‘打点费’,打点谁了?渔阳的守将我都问过了,没人收过你的钱。”
陈五冷汗直流:“那、那是...”
“还有。”司马懿又扔出一张当票,“这块玉佩,你说是祖传的。但我查过,这是前年中山国进贡的官制玉佩,怎么会是你祖传的?”
“是、是买的...”
“从哪买的?多少钱?”司马懿步步紧逼,“说不出来?那我替你说——是曹操的细作给你的,对不对?你替他倒卖官粮,他给你钱财宝物。”
陈五瘫软在地:“属下...属下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司马懿冷笑,“你贪了三百石军粮,卖给冀州的商人——那些粮最后进了曹军的肚子。知道这叫什么吗?资敌。按军法,当斩。”
小妾吓得尖叫,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陈五跪地磕头:“军司马饶命!属下愿意戴罪立功!我知道曹操在幽州的暗桩名单,我全交代!”
司马懿俯视着他:“说。”
“渔阳有三个,蓟城有五个,右北平...”陈五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他们的接头地点是城隍庙后院的槐树,树洞里放情报,每天酉时有人取...”
“还有呢?”
“还、还有...曹操在辽东也安插了人,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只有‘灰雀’知道...”陈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灰雀死前,曾经给我寄过一封信,让我转交‘三号’——但没说三号是谁,只让我把信放在老地方。”
“信呢?”
“在、在书房暗格里...”
手下很快搜出信。信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密写。”司马懿把纸在烛火上烤了烤——字迹显现出来,是代字法,但和夜不收的版本不同。
“能破译吗?”他问手下。
一个精通密码的兄弟看了半天,摇头:“母本不一样,破不了。但最后这个符号...”他指着纸角的一个标记,“像是某种图腾。”
司马懿仔细看那标记: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水...”他喃喃道。
三日后,襄平。
我把那张烤出字迹的纸放在案上,看向司马懿:“你怎么看?”
“陈五已经处决了,家产充公。”司马懿平静道,“他供出的暗桩,抓了七个,还有三个跑了——应该是察觉了。至于这封信...学生怀疑,‘三号’是咱们内部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因为用了密写?”
“不止。”司马懿指着那个图腾,“这个标记,学生查过了,是‘兖州水纹印’。曹操起家于兖州,他的亲信多用此印。而咱们辽东高层里,兖州出身的有三个:徐军师,田别驾,还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还有我。我虽是幽州涿郡人,但曾驻军小沛,也算在兖州待过。
“你觉得是谁?”我问。
“学生不敢妄测。”司马懿低头,“但查总是要查的。主公若信得过学生,让学生暗中调查。”
我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太聪明,也太危险。
但乱世之中,不用危险的人,就对付不了危险的事。
“准。”我点头,“但有几条规矩:第一,只查不抓,有确凿证据再报我;第二,涉及元直、国让这个级别的,必须我亲自批准才能查;第三...”我盯着他,“你自己也要受查。从今天起,你的所有行动,元直会派另一组人盯着——不是不信你,是规矩。”
司马懿坦然:“理当如此。”
他退下后,徐庶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复杂。
“主公,您真让他查...”
“不然呢?”我叹道,“灰雀死了,陈五叛了,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三个、第四个?夜不收是咱们的眼睛耳朵,眼睛耳朵里长疮,会要命的。”
“可仲达的手段...”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让你派人盯着。记住,是盯着,不是干涉。只要他不越线,就让他放手干。”
徐庶沉默良久,低声道:“诺。”
当夜,医学院。
伏寿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正在院里跟孔劭学认字。两个同病相怜的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坐在石凳上,一个教,一个学。
“这个字念‘仁’。”孔劭用小树枝在地上写,“仁者爱人。”
“爱人...”伏寿跟着念,“是爱所有人吗?”
“爹爹说,是的。”孔劭声音低落下来,“但他自己...没能做到。”
我站在廊下看着,没有打扰。
华佗走过来,轻声道:“这两个孩子,心志都比同龄人坚毅。尤其是伏寿姑娘,烧得最厉害时,咬着布巾不哭不闹,就怕给医徒添麻烦。”
“苦难催人早熟。”我道,“华先生,我想请你收他们为徒。”
“学医?”
“学医,也学文。”我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孔融和伏完,都是当世大儒。他们的后人,不该只学复仇,更该学救人——用医术救人,用学问救心。”
华佗眼中闪过光彩:“好!老夫定倾囊相授!”
我走过去,两个孩子看见我,要起身行礼。
“坐着。”我蹲下身,“在学字?”
“嗯。”伏寿点头,“孔哥哥在教我《论语》。”
“喜欢吗?”
小姑娘想了想:“有些懂,有些不懂。但孔哥哥说,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我摸摸她的头:“对,读书就是这样。华先生答应收你们为徒了,从明天起,你们上午学医,下午学文——愿意吗?”
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孔劭问:“使君,学医...能救人吗?”
“能。”
“那学生愿意。”六岁的孩子郑重道,“爹爹常说,为政者当救天下。学生现在还小,救不了天下,但想先学救人。”
我心里一酸。
“好孩子。”我站起身,“那就好好学。”
离开医学院时,已是深夜。
徐庶在门口等我:“主公,仲达开始查了。”
“从哪入手?”
“从账目。他把夜不收过去三年的所有账册都调走了,说要一笔一笔对。”徐庶顿了顿,“另外,他申请调阅田别驾在徐州时期的旧档——理由是,田别驾曾在兖州任职,需要了解背景。”
“给他。”我道,“但旧档要复制一份,你亲自保管。”
“明白。”
我们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墙角已经有小草冒出头来。
“元直。”我忽然问,“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徐庶沉默许久。
“学生不知道。”他诚实道,“但学生知道,若咱们输了,这天下就真的只剩曹操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活法了。所以...不能输。”
我笑了。
“对,不能输。”
远处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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