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穿透市医院斑驳的玻璃窗,落在病床上。
小虎脸上的青紫已经褪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李秀萍趴在床沿,半个身子悬空,手里死死攥着那件军大衣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建国靠在门框上,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刚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招手示意林建国出去。
走廊尽头,烟雾缭绕。
“命保住了。”赵刚递给林建国一根烟,自己先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再晚半小时,大罗金仙也难救。”
林建国接过烟,没点,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赵哥,大恩不言谢。”
“别急着谢。”赵刚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晦暗,“盘尼西林是管控药,我是私自开了库房。虽然人救回来了,但这手续还得补。这笔账,算是挂在我头上了。要是有人查起来……”
他没往下说,意思却很明白。
在这个特殊时期,私动战略物资,帽子可大可小。
林建国将烟夹在耳后,声音低沉有力:“赵哥放心。这事儿要是漏了,我林建国就是去偷去抢,也绝不连累你。这人情,我记下了。”
赵刚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建国回到病房,叫醒了李秀萍。
女人猛地惊醒,看到孩子安稳的睡颜,泪水瞬间决堤。她想说什么,林建国摆摆手,抄起大衣披在她身上:“回厂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吉普车还没停稳,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林建国跳下车,转身去扶李秀萍母子。
往日里,工人们看他的眼神,敬畏多于亲近,那是对强者本能的疏离。可今天,那些目光变了。
原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的装卸工,看到林建国走过来,纷纷掐灭了烟头,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林师傅,早。”
“林师傅,孩子没事吧?”
有人递过来一个热乎的馒头,有人塞过来两个煮鸡蛋。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那份沉甸甸的尊重,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烫手。
在这个人人自危、各扫门前雪的年代,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寡妇孩子,深夜狂奔十里地,甚至不惜给外人下跪求药。
这叫义气。
这叫爷们儿。
林建国微微点头致意,脚步不停,直接将李秀萍送回了宿舍,随后转身去了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杜金城正来回踱步,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看到林建国进来,他猛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一巴掌拍在林建国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是条汉子!”
杜金城先是重重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随即脸色一沉,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你他娘的胆子比天还大!盘尼西林都敢动!我昨晚一宿没睡,想的不是你小子会不会被抓,而是这件事要是捅出去,咱们整个轧钢厂都要跟着挨批!马国良那条疯狗正盯着我们呢!幸好,幸好人救回来了,没出乱子!”
他长出一口气,看着林建国疲惫却依旧挺拔的样子,眼神才缓和下来,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不过,干得漂亮。现在厂里这股气,比我开十次动员大会都管用。你小子,给我长脸了!”
林建国面色平静:“厂长,我不是为了买人心。”
“我知道,我知道!”杜金城摆摆手,随即脸色一沉,压低了声音,“但你这事儿办得太险!盘尼西林那是能随便动的吗?马国良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这要是让他知道了……”
“手续我会想办法补。”
“补个屁!我已经给市里的老战友打了电话,这事儿我来压!”杜金城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记住,最近给我低调点!别再给那个阎王爷递刀子!他在粮食局憋着一肚子火,正想找人祭旗呢!”
林建国心中一动。杜金城虽然圆滑,但这回是真把自己当心腹看了。
“明白了,厂长。”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林建国的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李秀萍站在门口,换下了那身带血的衣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眶虽然还红肿着,但眸子里却有了从未有过的神采。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大兄弟,趁热吃。”
林建国接过碗,放在桌上,刚要开口,李秀萍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次没有磕头,没有哭嚎。
她抬起头,直视着林建国的眼睛,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大兄弟,小虎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李秀萍是个没用的女人,除了这条命,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她的手颤抖着,解开了棉袄最上面的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脸涨得通红,眼中却是一片决绝。
“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寡妇,以后……我就是你的人。做牛做马,暖床叠被,只要你一句话。”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煤油灯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
林建国看着这个跪在地上、企图用最原始也是最卑微的方式报恩的女人。
他能看懂她眼底的卑微与渴望。她像是一根在洪水中漂浮的稻草,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块浮木,便想用尽全力把自己绑上去。
林建国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解扣子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把衣服穿好。”
林建国的声音冷硬,却没松手,而是用力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秀萍姐,你记住。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撑起后厨的管事,不是一个暖床的丫鬟。”
他帮她扣好扣子,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孩子救回来了,咱俩就是一家人。在这轧钢厂,以后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没别人欺负你的份。但这名分,得正大光明。”
李秀萍怔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一家人……”她喃喃自语。
“对,一家人。”林建国看着她,“你要真想报答我,就把腰杆挺直了。把小虎养大,把后厨给我盯死了。那是我的大后方,除了你,我不信别人。”
这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李秀萍死死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眼中的卑微散去,只剩下死心塌地的忠诚。
第二天清晨,林建国像往常一样走进后厨,却发现气氛截然不同。
以往对他只是敬畏的刘三等人,竟主动递上了擦得锃亮的工具,一个平日里最爱偷懒的帮厨,正满头大汗地劈着柴,嘴里还憨笑着:“林师傅,您歇着,这点粗活我们来!”
正午开饭,打饭窗口排起了长龙。
一个车间的老师傅端着饭盒,特意走到林建国面前,往他饭盒里塞了两个自家煮的鸡蛋,瓮声瓮气地说:“林师傅,好样的!是条汉子!”
林建国看着饭盒里那两个朴实的鸡蛋,又看了看周围工人们投来的那些夹杂着敬佩与亲近的目光,他那颗冰封已久的心,似乎也透进了一丝暖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轧钢厂才算是真正扎下了根。
又过了两日,正当后厨的运作彻底步入正轨时,厂区的大喇叭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省‘工业与民生成果巡回展’即将在本市举行……”
杜金城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林建国却依旧不紧不慢地擦着手,神色镇定自若。
“建国!大机会!天大的机会!”
杜金城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却顾不上扶,一把抓住林建国的胳膊。
“这次展览规格极高!省里的头头脑脑都要来!而且……”
他喘了口粗气,眼神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我看了接待名单,沈清雪!她跟着她父亲,沈国邦副省长,亲自带队!”
杜金城的话音落下,林建国擦拭台面的动作猛地一顿。
沈清雪,沈国邦!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嗡的一声炸开。
前世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那位在未来数十年间影响整个经济走向的老人,以及他身边那位以智慧和远见闻名的女儿。
他寄出的那封信,那些关于未来的构想,终于要得到回应了吗?
林建国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狂喜,只有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冷静与灼热。
他握着抹布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机会,更是他为自己布下的第一张大网,到了收网的时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