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七组的审讯室

    车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悬浮引擎的声音被刻意压制到最低,像一头沉默的夜行兽滑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车窗玻璃从外面看是不透明的深色,但从里面能清晰看到外面流光溢彩却冰冷疏离的城市夜景。林玄坐在后排,左右各一名第七组的队员,制服笔挺,面无表情,眼神始终平视前方,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运输的货物。

    副驾驶坐着的就是那个冷峻的中年男人,赵山河。从上车到抵达目的地,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通过后视镜,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后座。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敌意,也没有好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稳定性和潜在风险。

    车最终驶入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地下车库。电梯上升,停在一个没有任何楼层标识的走廊。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冷色调,墙壁和地面都是某种吸音材料,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反而让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审讯室的门自动滑开。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陈设简洁到近乎冷酷。一张金属方桌,两把同样材质的椅子,固定在地面上。天花板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显然是监控。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均匀洒下的白光,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阴影,却也剥夺了所有温度。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赵山河指了指桌子一侧的椅子:“坐。”

    林玄坐下。椅子冰凉,硬度透过单薄的道袍传来。他将那个旧工具箱放在脚边。两名队员留在门外,门无声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赵山河在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是从制服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电子笔和一块柔性屏幕。他将屏幕铺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些资料。然后,他才抬起眼,重新看向林玄。

    “姓名。”声音平淡,是标准的程序化问询开端。

    “林玄。”

    “职业。”

    “道士。”林玄顿了顿,补充道,“兼电子垃圾回收与维修。”

    赵山河的笔尖在屏幕上停顿了零点几秒,似乎对这个组合不置可否。“王铭,也就是王老板,报警称家中家政机器人发生严重故障,伴有暴力倾向。我们抵达时,现场有爆炸痕迹,机器人损毁,公寓厨房部分受损,王铭本人受到惊吓。而你,”他的目光落在林玄沾着污渍和疑似血痕的道袍上,“是现场唯一的第三方人员,并且正在进行某种……非标准操作。”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屏幕。

    “根据《城市治安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未经许可,在私人住所进行涉及高能量操作或可能引发公共危险的宗教、民俗仪式,属于违法行为。根据《财产法》……”

    “那不是仪式。”林玄打断了他,声音同样平静,“是故障排除。”

    赵山河被打断,并没有动怒,反而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东西。“哦?故障排除。用朱砂画电路图,用经文频率调制信号脉冲,这叫故障排除?”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精准的嘲讽,“林先生,你维修电子垃圾的方式,很别致。”

    林玄迎着他的目光:“对付特别的故障,需要特别的方法。普通的病毒查杀工具,清理不了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赵山河捕捉到了关键词,“具体指什么?根据我们的初步现场扫描,机器人残骸内除了过载烧毁的物理痕迹,并未发现已知的恶性病毒或入侵代码残留。”

    “因为它不是病毒。”林玄缓缓说道,“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它是一种强制性的……指令结构。像一套外来的、高权限的工程蓝图,强行征用了机器人的处理器,甚至试图调用里面残留的、属于用户的生物电印记。”

    赵山河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他盯着林玄,足足看了五秒钟。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更冷了一些。

    “征用。工程蓝图。”他重复这两个词,语气不再是单纯的询问,更像是在确认某种猜测。“你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感觉’到了什么?在它爆炸之前。”

    林玄心中警铃微作。对方的问题非常专业,直指核心。他在试探,也在索取信息。

    “有序的重复劳动。”林玄选择性地回答,隐瞒了“凌霄殿”日志的具体内容,“处理器被锁定在一个高强度的循环任务中,消耗巨大,目的明确。不像破坏,更像是在……建造什么东西。一个虚拟结构。”

    “虚拟结构……”赵山河低声念了一句,目光从林玄脸上移开,落到面前的屏幕上,手指快速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房间里的压力似乎悄然增加了。

    “类似的事件,”赵山河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更平直,“在过去六个月内,第七城区记录了七起。受害者都是中高收入阶层,家用或办公用智能设备发生无法用常规技术解释的异常。症状包括:设备执行超出预设范围的复杂任务、高频耗能、伴有扭曲或重复的音频输出、以及……近距离接触者出现不同程度的神经衰弱、焦虑、幻觉等‘污染’症状。”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所有七起事件的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事件发生前的一段时间内,都曾与一个名为‘涅槃基金会’的机构有过接触,或接受过其所谓的‘意识健康优化’服务。”

    涅槃基金会。

    林玄记下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个高端医疗或科技公司。

    “你们在调查这个基金会?”林玄问。

    “他们在法律框架内运营,手续齐全,技术先进,备受上层青睐。”赵山河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有陈述,“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些异常事件与他们有关。那些‘污染’症状,也可以被解释为受到惊吓后的应激反应。”

    “所以,你们找我,是因为我用了‘非标准’方法,可能干扰了现场,破坏了可能的‘证据’?”林玄故意问道。

    赵山河忽然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肌肉的短暂抽动。“破坏证据?也许。但更重要的是,你似乎……‘理解’那种异常。你的方法,虽然看起来像跳大神,但根据我们捕捉到的残余能量波动分析,它确实在试图进行一种结构化的‘疏导’和‘净化’。这不是普通黑客或者神棍能做到的。”

    他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稍显放松,但更具掌控感的姿势。

    “王铭身上的‘污染’浓度很高,但生命体征稳定,没有持续恶化的迹象。这不符合以往类似接触者的数据模型。唯一的变量,是你。”赵山河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林玄,你师父是谁?”

    问题来得突兀,直刺林玄内心最深处紧绷的那根弦。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一个老道士。死了。”

    “怎么死的?”

    “年纪大了,病死的。”林玄的回答滴水不漏,声音没有起伏。

    赵山河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血液流动的速度,看到神经信号的传递,看到记忆深处被刻意封存的画面。

    “三年前。”赵山河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水潭,“城西,旧工业区边缘,有一座废弃的老道观。市政能量监控网络记录到一次短暂的、极高强度的异常能量反应,频谱特征……与今晚王铭公寓厨房里,你进行‘故障排除’时产生的残余波动,有高度相似性。”

    林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沉入冰窟。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几乎要盖过赵山河后面的话。

    但他死死控制着面部肌肉,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有瞳孔深处,那虚拟界面的边缘,因为瞬间激增的神经信号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紊乱波纹。

    赵山河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等我们的人赶到时,道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的尸体。死因……很奇怪。不是外伤,不是中毒。法医报告显示,他的大脑神经组织出现了大规模的、非自然的同步放电衰竭,就像……所有意识活动被一瞬间强行抽空,然后硬件烧毁了。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外来入侵的痕迹,也没有检测到已知的有害辐射或病原体。”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林玄身上。

    “那个老道士,登记的名字叫清风。但我们查不到更早的记录。他好像就是突然出现在那里,住了十几年,然后突然以那种方式死了。”赵山河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林玄,你是他唯一的徒弟。他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他死之前,在研究什么?或者说……在对抗什么?”

    师父……清风……

    是了,师父从来不用真名。清风,是他对外用的化名。

    那间堆满了古籍、手稿、自制仪器的昏暗厢房……师父日渐憔悴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些关于“归墟”、“意识海”、“数据深渊”的模糊呓语……还有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师父倒在自己面前时,那彻底空洞、仿佛连灵魂都被剜去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伴随着赵山河冰冷的叙述,疯狂地冲击着林玄的意识壁垒。他感到喉咙发紧,背后尚未完全消退的疼痛也再次鲜明起来。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能。

    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完全未知。他提到师父的死,是试探,是警告,还是……真的在提供线索?第七组,这个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官方机构,他们知道多少?他们对“凌霄殿”、对“涅槃基金会”又是什么态度?

    林玄缓缓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在外面采药。”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回去的时候,师父已经不行了。他没跟我说过在研究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些古籍,养生之类。”他抬起眼,直视赵山河,“赵组长,如果你怀疑我和我师父与什么非法活动有关,请拿出证据。否则,我只是一个用了非常规方法维修电器、结果遇到设备自爆的倒霉道士。该赔偿的,我会和王老板协商。”

    赵山河与他对视着,眼神深不见底。半晌,他忽然又靠回椅背,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证据?没有。”他干脆地说,“王铭撤销了报案,声称是机器人老化自燃,愿意自己承担损失。所以,从法律上讲,你现在可以走了。”

    林玄微微一愣。这转折有些突然。

    “不过,”赵山河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屏幕,“第七组对于城区内出现的、可能威胁公共安全的未知能量现象,有持续监控和调查的职责。而你,林玄,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表现出针对性处理能力,并且……可能与此类现象源头有过间接接触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林玄这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那目光里少了些审讯的压迫,多了些审视和……某种交易性的考量。

    “我个人,对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很好奇。也对三年前那起悬案,有些未了的疑问。”赵山河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所以,我有个提议。第七组需要一个临时性的技术顾问,针对这类‘意识能量附着’异常事件,提供非标准的分析和技术支持。报酬按次结算,标准从优。同时,顾问在协助调查期间,可以享受一定程度的……信息共享和行动便利。”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这是自愿的。你可以拒绝,然后离开,继续你的‘电子垃圾回收’事业。但我猜,今晚之后,你大概也很难对‘凌霄殿’、‘意识劳工’这些词视而不见了。尤其是,它们可能和你师父的死有关。”

    林玄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虽然这里没有窗)的城市依然在无声运转,数据洪流奔腾不息。师父临终前空洞的眼神,机器人爆炸时刺眼的白光,还有意识中被强行塞入的那段冰冷日志……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隐藏在璀璨文明表象下的、深邃而危险的黑暗。

    独自调查,前路莫测,危机四伏。

    接受这个身份,意味着与官方力量产生交集,是束缚,也可能是一层保护壳,更是一把打开某些封闭信息的钥匙。

    赵山河在等待。这个冷峻的男人,此刻像一座沉默的山,将选择权看似平和,实则沉重地放在了林玄面前。

    审讯室的白光,照得两人脸上都没有秘密。

    却又仿佛,各自都藏着更深的东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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