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了三遍才停下。
最后那个“处理”二字,拖着长长的电子杂音,像钝刀子一样刮着每个人的耳膜。成天盯着那扇敞开的暗绿色铁门,门后的走廊像怪兽张开的嘴,黑暗浓得化不开。
“去、去三楼?”穿睡衣的年轻女人声音抖得厉害,“我不去……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不去就是擅离职守。”成天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规则上写得明明白白。刚才那具尸体怎么没的,你们都看见了。”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墙上的《真实守则》,第二条的暗红文字在视野里微微发亮:【查房是仪式,人数是祭品。少一人,仪式失效。】
祭品。
这个词让成天胃里一阵发紧。但他没说出来——恐慌会传染,而现在的队伍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这位兄弟说得对。”陈莽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吧轻响,“管他什么牛鬼蛇神,总得碰碰才知道。我是护工,按规则得跟着去。”
他看向成天和李欣然,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镇定。成天忽然觉得,这个退伍兵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有用。
“我也去。”李欣然上前一步。她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稳住了,甚至有点……专业性的审视意味。她正盯着走廊地面,眉头微皱,像是在分析什么数据。
成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的水磨石地板比大厅更脏,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灯光太暗,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那股子阴冷气正从门里往外渗。
“那就走。”成天深吸一口气,率先朝铁门走去。
他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什么规则视界,什么隐藏信息——这事儿太邪乎了,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可坐以待毙肯定不行,刚才光头壮汉砸门引来的那东西,现在还隔着玻璃往这边看呢。幽黄的眼睛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盯得人后背发毛。
三人刚走到门口,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我!”是那个戴眼镜的上班族。他跑得气喘吁吁,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我、我也是医护人员吗?我这衣服……”
成天回头瞥了一眼。眼镜男身上也是白大褂,但款式和他们略有不同,胸口名牌写着【药剂师】。
“算。”成天简短应道,“跟上。”
四个人踏进走廊。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自动关上了,声音在狭长空间里回荡了很久。成天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退路没了。
“继续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走廊比想象中更长。壁灯间隔很远,两灯之间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实体。成天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落得很轻。他尽可能利用规则视界观察四周,但除了墙壁上偶尔出现的【安静】、【禁止奔跑】之类的常规标识,暂时没有看到新的隐藏信息。
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除了他们四人的,还有——
从三楼传下来的,那个沉重的“咚……咚……”声。
越来越近了。
“你们听。”李欣然突然压低声音,“有别的动静。”
成天停下脚步。确实,除了那个规律的沉重脚步声,黑暗中还混着另一种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在左边。”陈莽侧耳听了两秒,手指向左侧的一条岔路。那是个更窄的通道,没开灯,黑洞洞的。
就在这时,正前方的楼梯拐角处,一道影子投了下来。
先是半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整个身形慢慢显现。
成天感觉自己的呼吸顿住了。
那东西差不多有两米高,身形臃肿得不正常。它身上裹着层层叠叠的、脏得发黄的旧纱布,纱布缝隙里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器械——钳子、剪刀、骨锯,乱七八糟地嵌在身体里。它没有头,或者说本该是头的位置,被一个巨大的老式血压计取代,玻璃表盘上,指针随着它的脚步一下下颤动。
“巡夜者。”成天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直觉。
那东西停下了。血压计表盘上的指针猛地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跑!”陈莽吼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巡夜者动了。它移动的方式很诡异——不是走,而是像一团臃肿的棉花般“滚”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嵌在身上的金属器械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左边!进岔路!”成天吼道。
四个人冲进那条黑暗的岔路。成天跑在最后,他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金属摩擦声,还有那种……湿漉漉的、像是纱布拖过地面的声音。
岔路很短,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牌上写着【护士站】。
“进去!”李欣然已经冲到门口。
成天在踏进门的瞬间回头瞥了一眼。巡夜者臃肿的身影已经堵在了岔路口,它“站”在那儿,血压计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摆动。然后,它开始往岔路里“挤”进来。
护士站里堆满了杂物。成片倒下的档案柜,散落一地的病历本,还有翻倒的推车,上面各种玻璃器皿碎了一地。窗户被封死了,用木板从外面钉着,只留下几道缝隙透进微光。
“门!关门!”眼镜男尖叫。
成天和陈莽一起用力去推那扇门——是向内开的木门,很沉。门轴大概锈死了,移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裹满纱布的手猛地从门缝里插了进来!
手指——如果那还能叫手指的话——是几把锈蚀的手术刀,刀刃相互交错,死死卡住了门缝。
“顶住!”陈莽用肩膀抵住门,额头青筋暴起。
成天也全力抵着。他能感觉到门外传来的巨大力量,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力气。木门在**,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眼镜男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李欣然却迅速在护士站里翻找起来,动作快而稳。
“找东西卡门!”成天咬牙吼道。
李欣然从杂物堆里拖出一根铁质的输液架,用力塞进门把手和墙壁之间。陈莽和成天趁机松了点力,让门缝稍微合拢,卡住那只手。
巡夜者的手在外面疯狂扭动,手术刀在木门上刮出深深的刻痕。但它确实被卡住了,一时进不来。
成天背靠着门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看向李欣然,后者正蹲在地上检查什么。
“怎么样?”他问。
“暂时安全。”李欣然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本病历,“但门外那东西……应该不会走。”
像是印证她的话,门外传来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不重,但很规律,每隔几秒就撞一次,像是某种耐心而持久的警告。
成天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护士站。大约二十平米,乱七八糟,但该有的东西都有——配药台、档案柜、洗手池,墙角还有一张值班用的小床。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的一块白板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周的值班表,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块板上时,熟悉的涟漪感再次出现。
黑色字迹下方,暗红文字浮现:
【护士站安全条例】
1. 本站为绝对安全区,任何异常存在不得主动进入。
2. 安全状态持续至本次查房结束。
3. 站内备有基础医疗物资,可自由取用。
4. 注意:安全区以门口为界。踏出即失效。
绝对安全区。
成天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暂时死不了。
“你刚才说的规则,”陈莽看向成天,“就是那个……隐藏信息。你还能看到别的吗?”
成天走到配药台前。台面上散落着一些药瓶,标签都褪色了。他拿起一个棕色小瓶,集中注意力。
药瓶上的标签字迹开始扭曲重组:
【镇静剂(已过期)】
真实成分:弱效记忆干扰剂。服用者短期内对异常现象的感知力下降。
提示:必要时可用于安抚“患者”。
他又拿起另一个蓝色药瓶:
【营养补充剂】
真实成分:高浓度葡萄糖溶液,含微量兴奋剂。
提示:可短暂提升体能,但会导致后续精神萎靡。谨慎使用。
“这些药……”成天把看到的信息简单说了。
李欣然接过药瓶,对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液体状态:“颜色和沉淀物确实对不上标签。那个镇静剂,如果真是记忆干扰剂……”她看向成天,“可能不是给我们用的。”
“什么意思?”眼镜男终于缓过劲来,哆哆嗦嗦地问。
“规则三,患者需按时服药。”李欣然语速很快,大脑显然在高速运转,“真实守则写的是‘药是毒,也是解’。如果药有问题,那么让患者服药这件事本身就……”
她没说完,但成天听懂了。
如果药是毒,那么按规则给患者服药,就是在杀人。
但如果药是解呢?不给患者服药,算不算违反规则?
门外又传来一声撞击。这次力度大了些,整扇门都震了震。
“先别管那些。”陈莽沉声道,“现在的问题是,查房时间有限。逾期擅离职守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吧?”
成天看了眼手表——进来前他特意留意了大厅的钟,现在是三点二十左右。查房一般需要多久?半小时?一小时?
他走到档案柜前。柜子大部分都空了,只有最底层的一个抽屉还锁着。锁是老式的黄铜挂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成天试着拽了拽,没动。
“让开。”陈莽走过来,从推车残骸里拆下一根铁棍,插进锁环用力一撬。
“咔嗒。”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份病历,用牛皮纸袋装着。成天抽出病历,第一页的照片栏贴着一张黑白照——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眼睛很大,表情怯生生的。
姓名:林小宇
年龄:7岁
科室:精神卫生科
床号:7号病房
诊断:重度妄想症伴现实感丧失
主治医师:王明德(已离职)
后面几页是病程记录,字迹潦草。成天快速翻阅,目光突然停在最后一页的医生手记上:
【9月14日 夜】
小宇今天又哭了。他说听见墙里有声音,说有人在叫他。护士给他用了双倍镇静剂,效果不佳。
奇怪的是,每次他哭的时候,三楼西区的异常活动就会减弱。难道……?
【记录终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的,笔迹完全不同:
它害怕自己的哭声。
成天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各种碎片开始拼接。规则四【哭声是求救,也是陷阱】。林小宇的哭声能让异常活动减弱?可它自己又害怕哭声?
“看这个。”李欣然从值班床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东西。
是个塑料壳的工作证,穿在褪色的挂绳上。照片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护士,名字栏写着【周晓梅】。工作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轻:
不要相信王医生。他在用患者做实验。
小宇是最后一个。救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实验……”眼镜男喃喃道,“什么实验?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成天没回答。他走到被封死的窗户边,从木板缝隙往外看。外面是医院的庭院,荒草丛生,中央立着一座已经干涸的喷泉。更远处,是包围着整个医院的、高得离谱的黑色围墙。
围墙顶上,隐约可见细密的铁丝网。
这地方,根本就是个监狱。
“我们得去七号病房。”成天转过身,把手里的病历和工作证放在一起,“林小宇是关键。哭声,实验,还有那个王医生……线索都指向他。”
“怎么去?”陈莽看了眼门,“外面那玩意儿还堵着呢。”
成天重新看向白板上的安全条例。第二条:【安全状态持续至本次查房结束】。
查房结束……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查房时间没过,门外的巡夜者就不会离开?可他们不去查房,算不算擅离职守?
死循环。
就在这时,李欣然突然说:“规则二,查房是仪式,需要两人以上。我们是四个人。”
她顿了顿,看向成天:“但如果……我们分两组呢?”
成天一愣。
“一组留在这里,保持‘在护士站’的状态。另一组出去,尝试去七号病房。”李欣然语速越来越快,“护士站是安全区,留下一组人,理论上就不算‘全员擅离职守’。而出去的人,只要在查房结束前回来——”
“——或者完成查房。”成天接上她的话,脑子里豁然开朗。
规则只说“医护人员需前往三楼病房”,没说不允许中途进入安全区休整。而真实守则写的是“查房是仪式,人数是祭品”,但没规定祭品必须全程参与。
可以钻空子。
“我去。”陈莽毫不犹豫。
“我也去。”成天说。规则视界在探索中可能有用。
“那我留下。”李欣然看向眼镜男,“周医生,你也留下。如果有情况,护士站里有药,有器械,可以周旋。”
眼镜男——周医生——猛点头,显然更愿意待在安全区。
计划定得仓促,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成天从药柜里拿了几支葡萄糖补充剂塞进口袋,陈莽则找了根更结实的铁棍当武器。
走到门口时,成天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李欣然。
“如果有危险,”他说,“优先自保。规则六:同事可能是披着人皮的‘它’。”
李欣然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你也是。”
成天愣住。
“我是说,”她补充道,“你也优先自保。活着回来。”
成天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和陈莽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输液架挪开。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陈莽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
巡夜者不见了。
只有地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暗黄色的拖痕,一直延伸到楼梯方向。
成天踏出护士站。就在脚落地的瞬间,他视野边缘突然闪过一行血红的文字,速度快得几乎抓不住:
【警告:你已离开绝对安全区。】
【当前查房进度:0/3】
【剩余时间:41分22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