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地窖,酱香混着湿土味扑在脸上。林无道站在原地,后背抵着土墙,六个人围成半圈,刀棍指着他的胸口。掌柜手里的短弩还对着他,黑洞洞的箭头离他后心不过三尺。
空气绷得像要断的弦。
林无道没动,右手依旧贴在胸口下方,油纸包还在。他知道不能硬拼,肋骨裂了三根,刚才那一轮缠斗已经耗尽力气。但他更知道——巡城司快来了。
每夜五更末,巡城司必过东街查铺。这是规矩。
他缓缓吸气,喉咙发干,忽然往后一退,脚步踉跄,撞向角落那排高耸的酱缸。陶瓮“哐”地一晃,他整个人歪倒,肩膀狠狠砸在缸沿上。
“小心!”有人低吼。
酱缸晃了两下,轰然倾倒,褐色酱汁泼了一地,顺着砖缝四散流淌。众人本能后跳,包围圈瞬间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刹那,林无道左手猛地一扯衣袖,藏在掌心的油纸包弹出,如一片枯叶滑入掌柜宽大的右袖深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连近在咫尺的打手都没看清。
“妈的!你找死!”掌柜怒骂,脚下一滑踩到酱汁,险些摔倒,顿时火起,抽出腰间长刀就劈,“老子今天剁了你喂狗!”
刀风压面而来。
林无道侧身闪避,布袍下摆被削去一角。他顺势滚到墙角,喘着粗气,额角冒汗,看起来狼狈不堪。可眼神却沉得像井底石头。
地上酱汁横流,翻倒的缸底露出一块松动的地砖,缝隙里还有未擦净的灰泥痕迹。那是昨夜他撬过的地方。
“看见没?”林无道突然抬手指着那块砖,“你们藏东西的位置,早被人动过了!”
掌柜一愣,脸色微变。
“什么动过?”他喝道,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半分。
“你不信?”林无道喘着气,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酱汁,“那你敢不敢让官府来查?就现在!看看这地窖底下,到底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头顶板门“吱呀”一声推开。
阳光洒下来。
几个身穿青色皮甲、佩腰刀的巡城司官兵出现在洞口,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校尉,皱眉往下看:“干什么呢?大清早闹什么鬼?”
林无道立刻抬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巡城司的爷们,救命!这酒楼地窖私藏北狄密件,我亲眼所见,他们要杀我灭口!”
众人一怔。
掌柜脸色骤变,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不自觉按住衣袖。
“放屁!”他强撑着吼,“哪来的叫花子,偷酒被抓现行,还敢血口喷人?兄弟们,把他给我拿下!”
两名打手应声上前。
“站住。”络腮胡校尉抬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怎么回事?谁报的案?”
“我没报案。”林无道靠墙站着,声音平稳了些,“我是来取货的,结果发现他们准备杀人毁证。就在刚才,这位掌柜亲口承认——地窖藏有密件。”
“胡说八道!”掌柜冷笑,“你有什么证据?拿不出来,就是诬告!”
林无道看着他,嘴角忽然扬了一下:“我不用拿。你现在身上就有。”
“你说什么?”掌柜瞳孔一缩。
“巡城司的爷们。”林无道转向校尉,“他刚才慌了神,把东西塞自己袖子里了。不信您搜搜看,是不是有个油纸包?墨字密写,外层画着双蛇缠月纹——北狄细作联络专用标记。”
空气静了一瞬。
掌柜呼吸一滞,转身就想走:“老子没空听疯话,关门歇业!”
“拦住他。”校尉淡淡下令。
两名兵卒上前堵住梯口。
“干什么?你们敢查我?”掌柜声音发紧,“我醉仙楼是正经生意,背后有楚家照应!”
“楚家?”林无道轻笑,“那你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你在替北狄传信?上个月十七,西城门失守前两个时辰,是谁把布防图送出去的?”
掌柜浑身一震,脸色由白转青。
“搜。”校尉不再犹豫。
一名兵卒上前,伸手探入其右袖。
指尖触到硬物。
抽出——一个两指宽的油纸包,边角已被汗水浸软。打开外层,内里绢布上果然是一行扭曲墨迹,隐约可见“戌时三刻,南渡口接线”字样,右下角绘有双蛇交尾图案。
校尉眼神一凛:“北狄暗记……属实。”
“不是我的!”掌柜突然尖叫,“是他塞的!是他刚才碰过我!栽赃!这是栽赃!”
“你喊破喉咙也没用。”林无道靠着墙,缓缓直起身,“你忘了,我撞翻酱缸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冲过来的。那时候,你的手一直揣在袖里——怕它掉出来吧?”
掌柜张嘴欲言,却发不出声。
“带走。”校尉挥手。
两名兵卒架起掌柜,后者还在挣扎:“你们不能这样!我是楚家的人!我要见楚老爷!”
没人理他。
林无道静静看着他被拖上地面,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笑呵呵的脸此刻扭曲变形,像被踩烂的柿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酱汁和血污,指甲缝里还嵌着碎陶片。可那股压在胸口三天的闷气,终于散了。
三日后,军情司值房。
天已大亮,炭盆重新燃起,火苗舔着铁笼,映得墙上人影摇晃。林无道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换了身干净黑衣,胸前挂着新制铜牌,正面刻“八品巡查使”,背面烙火漆印。
屋里人不少,有老密探也有新人,来回走动,低声交谈。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目光复杂。
没人踹他了。
也没人让他让道。
赵铁山从堂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脚步沉稳。他走到林无道面前,停下,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拍了下他肩膀。
“秦烈那家伙押对你小子了。”
一句话,全场安静。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身离开,也有人多看了林无道一眼,眼神变了。
林无道没抬头,只点了点头:“谢大人。”
“赏银十两,下午到账。”赵铁山又说,“醉仙楼案子结了,巡城司那边供词完整,证据链闭合。你虽未正式上报,但线索指向明确,功不可没。”
林无道仍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十两银子不只是奖赏,更是护身符。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踢一脚的九品闲探,而是有职有权、能独立报案的八品巡查。
哪怕只是最低一级。
“记住。”赵铁山临走前低声说,“别太露锋芒。有些人,还没准备好接受你站在这里。”
说完便走了。
林无道坐在原地,没动。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铜牌上,反射出一点金光。他抬起手,轻轻摩挲牌面,指尖划过“八品”二字。
那一刻,他想起退婚那天,楚婉柔泼在他脸上的茶水。
也想起被拖出林府时,林震岳冷笑:“你这种废物,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以林家庶子的身份,也不是以谁的棋子,而是以一名执法者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郡城中心。
他缓缓攥紧铜牌。
只要他还醒着,明天清晨,卦象还会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挖,一直挖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全都暴露在光下。
***
醉仙楼查封的消息当天就传开了。
东街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老板勾结外敌,有人说他是被冤枉的,还有人说当晚亲眼看见巡城司从他家里搜出一把北狄弯刀。
王二蹲在军情司外的石阶上,两手抱头,脸色发灰。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多时辰。
怀里揣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找八品巡查使林无道,救我妻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