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所在的坡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
除了县社领导,还有各生产队的队长、技术员,以及看热闹的社员,人群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木台,上面摆着几张课桌拼成的主席台。
林婉儿站在人群外围,今天她穿得很朴素,白衬衫黑裤子,打扮得像个普通干事。
但身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干部装,神情严肃,是县妇联的孙副主任。
“那就是林夏?”孙副主任低声问。
“嗯。”林婉儿垂下眼,“孙主任,她毕竟是我……妹妹,等会儿要是她紧张说错话,您多担待。”
这话听着是求情,实则是提前铺垫林夏可能会出错。
孙副主任点点头,没说话。
上午八点五十,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吉普车先后到达。
从吉普车上下来的除了公社书记、县农业局领导,还有一个让林夏意外的人,陆知行,以及他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江院士!”林夏快步迎上去。
江明远笑着跟她握手:“小林同志,你的阶段性报告我看过了,很有价值,我正好来省里开会,顺路过来看看你的试验田。”
院士亲临!
这个消息让现场炸开了锅。
公社李书记激动得手都抖了,赶紧让人给江院士加座。
九点整,测产现场会正式开始。
首先由陈建国汇报试验田的基本情况,接着是王技术员介绍土法防治病虫害的经验。两人的报告都很简短,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接下来要发言的林夏身上。
“下面,请试验田负责人、南山大队社员林夏同志,汇报试验田阶段性成果。”李书记宣布。
林夏走上木台。台下上百双眼睛盯着她,有期待,有怀疑,也有像林婉儿那样等着看她笑话的。
她不慌不忙地打开资料袋,拿出三样东西:一本厚厚的数据记录本,几株装在玻璃瓶里的标本,还有一块小黑板。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的汇报分三个部分。”林夏的声音清亮,吐字清晰,“第一,试验田基本情况与数据记录;第二,创新技术与成本分析;第三,可复制性评估与推广建议。”
她没有念稿子,而是转身在小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图表:“这是柴胡和黄芪的生长曲线。从播种到今天,共87天。我们每三天记录一次株高、叶片数、茎粗等指标。大家可以看,生长速度比传统种植方法提高25%……”
讲得很细,但又不啰嗦。
关键数据信手拈来,遇到专业术语还会解释几句,台下原本交头接耳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关于成本。”林夏换了一张图表,“种子由县药材站特批,免费。肥料用的是农家肥加自制配方肥,每亩成本不到两块钱。人工是大伙儿义务出工,按工分折算……综合下来,这半亩试验田至今总投入,是十一块三毛五分。”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而根据目前的测产预估,半亩柴胡和黄芪的药材价值,最低一百八十元,最高两百二十元。”
投入十一块,产出两百块!
台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连江明远都坐直了身体。
“这不可能!”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邻大队的一个老技术员,他站起来,满脸不信:“我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这么高的产出比!小姑娘,你这数据不会是编的吧?”
质疑来得突然,但林夏早有准备。
“这位老师傅问得好。”她不但没慌,反而笑了,“数据是不是编的,咱们现场测产就知道了。我建议,由各大队派一名代表,现场参与测产,全程监督。”
这个提议光明磊落,质疑者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测产正式开始。
林夏把试验田划分成十个小区,每个小区由不同的人负责测量、计数、称重。江明远主动要求当总监督,陆知行负责记录数据。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
一株株柴胡被小心挖出,抖净泥土,按大小分级。黄芪的根被仔细刨出,测量长度和粗度。
林婉儿站在人群里,手心开始冒汗。
看着那些茁壮的植株,心里越来越慌,这长势,明显比普通田地好太多。
一个小时后,初步数据出来了。
陆知行走上台,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经现场测产,半亩试验田柴胡鲜重186斤,黄芪鲜重203斤。按药材站收购标准折算,预计干货产量分别为柴胡48斤,黄芪62斤。根据当前收购价……”
他顿了顿,看向林夏。
林夏接话:“柴胡每斤两块一,黄芪每斤一块八,总价值——两百零三块四毛。”
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像雷一样响起。
陈建国激动得跳了起来,李书记用力拍着桌子,连那个质疑的老技术员都红着脸跟着鼓掌。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两百块!半亩地!”
江明远站起身,走到林夏面前,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小林同志,你创造了一个奇迹!这不仅是你个人的成功,更为贫困地区发展高效农业开辟了新路!”
他的话被县广播站的记者完整录下。闪光灯亮个不停。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土路开过来,在人群外围停下。
车上下来两个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
林婉儿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的人正是林国华和周淑芬。
他们显然没料到现场有这么多人,更没料到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被领导们簇拥着的姑娘,就是他们要找的林夏。
周淑芬看着台上自信从容的林夏,又看了看身边的林婉儿,眼神复杂。
林国华皱了皱眉,低声问林婉儿:“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大队搞的测产现场会。”林婉儿小声说,“姐姐她……好像在搞什么试验田。”
她故意用了姐姐这个称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
果然,孙副主任看向林夏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原来这个出了风头的姑娘,就是当年被抱错的孩子。
台上的汇报已经进入尾声。
李书记正在做总结讲话,大力表扬林夏的贡献,并宣布公社将拨出专款,在全公社推广这种种植模式。
“……林夏同志虽然年轻,但肯钻研、能吃苦,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李书记越说越激动,“她是咱们全公社青年学习的榜样!”
话音落下,掌声再起。
林夏在掌声中走下台,正好与林国华一家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林夏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看陌生人。
而林国华和周淑芬,则被她眼中的淡定震住了,这不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丫头。
“林夏同志。”林国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温和,“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今天特意来接你回城。”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