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槐香入梦,旧事如新
清晨的露水打湿药圃的泥土时,阿禾已经蹲在紫苏田边了。指尖拂过紫莹莹的叶片,叶面上的绒毛沾着水珠,凉丝丝地蹭过皮肤,像极了小时候玄木狼叔用带着晨露的草药给她擦脸的触感。
“阿禾姐,玄木狼叔让你去堂屋一趟。”哑女的声音从篱笆外钻进来,带着点雀跃的调子,“说是有你的信,盖着北平的邮戳呢!”
阿禾心里一动,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堂屋走。槐香堂的堂屋总带着股淡淡的药香,八仙桌上常年摆着个青瓷药罐,角落里堆着待晒的草药,梁上悬着的干葫芦里,装着玄木狼叔泡的药酒,晃一晃能听见金桔碰撞的轻响。
玄木狼叔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封信,老花镜滑到鼻尖,正眯着眼打量邮戳。见阿禾进来,他把信推过来:“北平来的,看字迹像是个姑娘写的,还画了只小猫。”
信封上果然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尾巴翘得老高,邮戳上的“北平”二字清晰可辨。阿禾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涌进眼帘——是晚晴的字,笔画娟秀,却带着股爽利劲儿:
“阿禾姐,见字如面。你走后北平落了场秋雨,槐香分堂的屋檐漏了点水,我让人修好了,顺便把你留在窗台上的那盆薄荷移到了里屋,现在长得可精神了。
前几日去琉璃厂,见着个木刻的小药杵,雕得挺精巧,想着你准喜欢,托路过槐香堂的货郎捎过去了,记得查收。
洛风说你在槐香堂肯定天天喝鸡汤,可别胖成小团子呀!等明年开春,我让我哥捎些北平的新茶过去,换你家的野菊花蜜,怎么样?
对了,上次你说玄木狼叔的风湿得用老鹳草泡酒,我托人寻了些年头足的,也让货郎带上了,记得提醒老人家按时擦。
盼复。晚晴字。”
信末还画了个吐舌头的笑脸,旁边批注:“货郎说槐香堂的紫苏最好,让他捎了两斤北平的冰糖,换你的紫苏籽!”
阿禾把信纸按在胸口,指尖微微发颤。北平的雨,漏雨的屋檐,那盆被她忘了的薄荷,晚晴的字迹像带着温度,把北平的秋意揉碎了递过来,和槐香堂的晨露融在了一起。
“这姑娘倒有心。”玄木狼叔凑过来看信,老花镜滑到下巴上,“还惦记着我的老骨头。”他从阿禾手里抽过信纸,指着“老鹳草”三个字,“你看,比你这丫头细心多了。”
阿禾笑着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兜里。“她就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心细着呢。”她想起晚晴总在她熬夜整理药材时,默默端来一碗冰糖雪梨;想起她会把北平的月亮描在信纸上,说“你看,和槐香堂的月亮一样圆”。
正说着,货郎赶着驴车进了院子,车辕上捆着个鼓鼓的布包。“玄木狼先生,阿禾姑娘,北平来的货!”货郎抹着汗,把布包卸下来,“晚晴姑娘特意交代,这包是给阿禾姑娘的,那包是给老先生的。”
阿禾解开属于自己的布包,里面果然有个巴掌大的木刻药杵,雕工精致,杵头刻着朵小小的紫苏花;还有包亮晶晶的冰糖,裹在绵纸里,像堆碎银子。最底下压着个锦囊,打开一看,是晒干的薄荷,带着熟悉的清凉气——正是她留在北平窗台上的那盆。
“这丫头……”阿禾的眼眶有点发热,把薄荷凑近鼻尖,北平的阳光和槐香堂的晨露,仿佛都凝在这缕清香里了。
玄木狼叔的布包里是用油纸包好的老鹳草,还有个瓷瓶,贴着“风湿药酒方”的标签,字迹是晚晴的,却比信上的字郑重得多。“有心了,有心了。”老人家捧着瓷瓶,眼眶红红的,“替我给那丫头带句话,开春我让哑女送最好的紫苏籽过去。”
哑女早就凑了过来,踮着脚看那个木刻药杵,眼睛亮晶晶的:“阿禾姐,这上面的紫苏花雕得真好,比我绣的好看多了!”她从兜里掏出个布荷包,递过来,“这是我用紫苏杆做的,里面装了野菊花,给晚晴姑娘捎回去好不好?就说换她的木刻!”
荷包是用槐香堂的蓝印花布做的,抽绳上缀着两颗野菊花籽,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阿禾接过来,指尖摩挲着粗布的纹路,像摸到了哑女纳鞋底时的针脚。“好啊,就说这是槐香堂的‘回礼’。”
货郎临走时,阿禾往他驴车上塞了个陶罐,里面是新晒的紫苏籽,用棉纸封着口,上面写着“换冰糖的紫苏籽,管够”。她还特意让哑女摘了把刚开的野菊花,说“给晚晴姑娘插在瓶里,北平的秋天也能闻见槐香堂的味儿”。
送走货郎,玄木狼叔慢悠悠地往药罐里添老鹳草,哑女蹲在旁边帮忙烧火,火苗舔着药罐,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阿禾坐在门槛上,手里转着那个木刻药杵,看院子里的鸡啄食,看天上的云飘过老槐树的枝桠。
“阿禾姐,你说北平的冬天冷不冷?”哑女忽然抬头,火光映着她的脸,“晚晴姑娘会不会冻着?”
“肯定冷啊,北平的风硬。”阿禾想起晚晴信里说“落了场秋雨就穿棉袄了”,忍不住笑,“不过她比咱们会照顾自己,说不定正围着炭盆喝热茶呢。”她摸了摸布兜里的信,晚晴的字迹在脑海里浮现,像亲眼看见她坐在北平的窗下,笔尖划过信纸,留下一串带着暖意的墨痕。
玄木狼叔往药罐里加了两滴米酒,酒香混着药香漫开来。“人啊,就怕惦记。”他慢悠悠地说,“你惦记着她,她惦记着你,再远的路,也跟在眼前似的。”
阿禾低头看着木刻药杵上的紫苏花。北平的冰糖,槐香堂的紫苏籽,晚晴的木刻,哑女的荷包,这些细碎的物件像线,把两座城、几个人串在了一起,风吹不散,雨打不断。
傍晚做饭时,阿禾把晚晴捎来的冰糖放进锅里,炖了锅紫苏粥。粥香飘满院子,哑女吸着鼻子跑进来:“好香啊!比鸡汤还香!”玄木狼叔坐在灶门口添柴,火光把他的皱纹熨得舒展了些:“加点野菊花蜜,更润。”
盛粥时,阿禾特意多盛了一碗,放在窗台。“给晚晴留的。”她笑着说,仿佛晚晴就坐在对面,正托着下巴看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夜色漫进槐香堂时,阿禾坐在灯下给晚晴回信。桌上铺着哑女裁的新纸,砚台里磨着槐香堂自产的墨,笔尖饱蘸浓墨,落下的字迹却带着轻快:
“晚晴,收到你的木刻了,紫苏花雕得比我种的还精神。冰糖收到了,炖了紫苏粥,玄木狼叔说比北平的冰糖雪梨还润。
槐香堂的野菊花正开,摘了些晒干,和紫苏籽一起让货郎捎去了,泡茶喝能败火。
哑女给你绣了个荷包,里面是野菊花籽,她说‘北平的风大,让野菊花陪着你’。
对了,玄木狼叔让我问你,老鹳草够不够?不够再给你寄。
盼你开春来看紫苏,槐香堂的春天,紫苏能长到半人高呢。阿禾字。”
写完把信折好,放进晚晴寄来的信封里,上面还留着北平的邮戳。阿禾忽然觉得,所谓故乡,所谓远方,其实都藏在这些细碎的牵挂里——北平的雨,槐香堂的露,晚晴的信,哑女的荷包,玄木狼叔的药酒,还有那盆被从北平移到槐香堂的薄荷。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亮了那碗没动的紫苏粥。阿禾望着月亮,忽然想起晚晴信里的话:“你看,和槐香堂的月亮一样圆。”
是啊,一样圆,一样亮,一样把清辉洒在惦记着彼此的人身上。
夜风吹过紫苏田,叶子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读着未寄出的信。阿禾把信封放在窗台上,让月光照着,仿佛这样,北平的晚晴就能早些听见槐香堂的絮语。
她知道,这封信穿过山水,落在北平的桌上时,晚晴准会笑着说:“你看,槐香堂的风,把紫苏香吹到北平啦。”
而槐香堂的晨露,会继续打湿紫苏叶,等着明年开春,北平的新茶和槐香堂的野菊花蜜,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酿成一壶不分彼此的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