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春寒,少年拾遗卷
民国五年的春,来得迟,也来得涩。它不像江南的春那般温软如绸,也不似塞北的春那般粗犷豪迈,它更像是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与脾气的中年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踟蹰在海州城的门槛外,迟迟不敢进来。海州城,这座曾因盐而兴、因港而盛的古老城池,如今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旧棉絮,揣在怀里暖不透,贴在身上又沉得慌。
风是从云台山那头卷过来的,裹着海腥气,也裹着山里的寒。这风是海与山的孩子,生性复杂,时而咸湿,时而清冽,此刻却只余下一种味道——衰败的味道。它刮过老街青石板缝里残存的年味,把家家户户门楣上褪色的春联吹得簌簌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又像是无数个被时代遗忘的灵魂,在这料峭的春寒里,发出最后的呜咽。
老街是海州城的根,是它的脊梁骨,也是它最深的皱纹。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凹下去的纹路里嵌着泥垢,也嵌着几代人的生计、汗水、欢笑与泪水。早年间,海州靠盐业兴旺,天下财富,十有其一出自两淮盐场,而海州正是这盐脉上的明珠。彼时的老街,两侧的盐商府邸鳞次栉比,朱门铜环,飞檐翘角,夜里灯笼一串接一串,能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车马喧阗,人声鼎沸,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名为“富贵”的甜腻香气。
可如今,盐业败了。朝廷没了,新政府来了,规矩也全变了。昔日的盐引制度成了废纸,官督商销变成了自由竞争,那些靠着祖荫和关系网盘踞一方的盐枭们,一夜之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根基,竟如沙上之塔,不堪一击。盐价一落千丈,晒盐的滩涂荒了大半,海风卷着白花花的盐粒,落在破败的盐仓屋顶,像是给那些断壁残垣撒了层霜,一层名为“末路”的霜。
百姓的日子就跟着盐价一起跌,跌得没了底。晨光熹微时,老街本该活过来——挑水的梆子声、卖菜的吆喝声、磨剪子戗菜刀的悠长调子,该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可如今,辰时都过了,街面上还是稀稀拉拉的人影。卖早点的张阿公守着冷掉的油条摊子,缩着脖子搓手,眼神空落落的,望着远处,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主顾;剃头匠的黄铜脸盆摆在门口,盆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半天没等来一个客人,铜盆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连太阳都懒得露脸,只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线。
凌家就住在老街中段,一座三进的老宅,只是早已没了当年的气派。朱漆大门褪了色,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门环上锈迹斑斑,推开时吱呀作响,像是不堪重负的老人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枯了半边,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只有几根细枝上挂着去年的残叶,在风里打着旋儿,如同家族命运的残章断句。
东厢房的窗棂上糊着一层薄薄的桑皮纸,上面有几个用米汤粘补过的破洞。阳光透过这些破洞,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时光本身留下的印记。凌风就坐在这光影里,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水经注》,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卷曲,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次。他今年十七岁,身形颀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清贫自持的规整。他的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绸带束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浮躁与轻狂,反而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像是浸在深水里的石子,温润而坚定。偶尔,他会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方那道连绵起伏的山脉——云台山。山峦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轮廓模糊,却自有一股磅礴的气势,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静卧于天地之间。每当这时,他眼中便会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采,那是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也是对家族过往荣光的一丝追忆。
他是凌家唯一的男丁,也是母亲沈氏唯一的指望。凌家祖上曾是海州有名的望族,出过高官,也做过盐商,家底殷实,田产遍布城郊。可到了他父亲凌远山这一辈,时运不济。先是盐场被官府层层盘剥,后又遭同行恶意倾轧,生意一落千丈。更致命的是,父亲为人太过耿直,在一次盐务纠纷中得罪了省里的要员,被人构陷入狱。虽然后来多方奔走,花了大把银钱将人赎了出来,但凌远山已是心力交瘁,积郁成疾,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守着这座空荡荡、徒有四壁的老宅。
母亲沈氏,本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一手苏绣更是名动海州。丈夫去世后,她强忍悲痛,变卖了所有值钱的首饰和嫁妆,只为供儿子读书,守住凌家最后一点体面。如今,她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常年咳嗽,药罐子就没离过手。家里的开销,全靠她那双巧手做些针线活勉强维持。凌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早已放弃了科举入仕的念头,一心只想早日找到安身立命的本事,好让母亲过上几天舒心日子。
“风儿……”正屋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打断了凌风的思绪。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走到正屋。只见母亲靠坐在炕上,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拿着一张药方,正轻轻咳嗽着。
“娘,您怎么起来了?不是说好让您多歇息的吗?”凌风语气里满是关切,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实的夹袄,披在母亲肩上。
沈氏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慈爱:“不妨事。这药快吃完了,我写好了方子,你待会儿去同德堂抓三副回来。记得,跟王掌柜说,药材要地道些,尤其是那味川贝,莫要拿次品充数。”
“我省得的,娘。”凌风接过药方,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他知道,母亲的病拖不得,每一味药都关乎性命。同德堂是海州城里老字号的药铺,信誉素来不错,但如今世道艰难,人心也难测,他每次去都要亲自盯着伙计抓药,生怕出半点差错。
“去吧,路上小心些。”沈氏叮嘱道,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嗯,娘您躺下再歇会儿,我很快就回来。”凌风替母亲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正屋。
他回到东厢房,从床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平日积攒下来的零钱,大多是铜板,只有几枚银角子。他数了数,刚好够买三副药。将布包系紧,揣进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水经注》,便推门走了出去。
老街的风依旧寒冷刺骨。凌风裹紧了身上的长衫,沿着青石板路向同德堂走去。街上的行人不多,偶有遇到的,也都是愁眉苦脸,行色匆匆。他路过几家曾经熟悉的店铺,如今要么关了门,要么换了招牌,物是人非,令人唏嘘。他不由得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都是常态,关键是要守住自己的心,莫要被这世间的浮华迷了眼,也莫要被一时的困顿折了腰。”
父亲还曾教过他一些粗浅的风水堪舆之学,说这门学问看似玄妙,实则蕴含着天地自然的规律。山川河流的走势,房屋建筑的朝向,乃至一草一木的栽种,都与人的运势息息相关。运用得当,能趋吉避凶,造福于人;运用不当,则可能招来祸患。所以,修习此术,不仅要有过人的天赋和学识,更要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滥用。
“娘常说,行善积德,莫问前程。”凌风在心里默念着。他抬头望向云台山的方向,心中暗忖,若真有龙脉之说,那云台山是否也藏着一条?若是能习得此术,定当用以济世救人,绝不作恶。这样一想,他心中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脚步也变得坚定起来。
同德堂很快就到了。那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黑底金字的招牌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凌风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混合着甘草、当归、黄芪等各种药材的气息,熟悉而安心。
“凌少爷,又来给你娘抓药啊?”柜台后的伙计小刘见是凌风,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
凌风点了点头,递上母亲写好的药方:“麻烦你了,按照这个方子抓药。”
小刘接过药方,扫了一眼,便熟练地拉开身后一排排药柜的抽屉,抓药、称重、包好,动作一气呵成。他将三副药包递给凌风:“还是老样子,三副药,你点一下。”
凌风接过药包,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付了钱,又叮嘱道:“麻烦你下次给我娘抓药时,药材再地道些,我娘的病,耽误不起。”
小刘笑着应道:“凌少爷放心,我们同德堂的药材,都是上等的,保管有效。王掌柜说了,对您家,我们从来不敢马虎。”
凌风不再多言,提着药包,转身走出了同德堂。街上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他衣袂翻飞。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怀里的药包,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就在他即将拐进自家那条巷子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巷口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摆着一个简陋的书摊。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蜷缩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上面零散地放着几本旧书。
凌风本无意停留,但就在他经过的瞬间,一本被随意丢在角落的残破古籍,却像磁石一般吸住了他的目光。那本书的封面早已不知去向,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处甚至有些霉烂,看起来毫不起眼。然而,就在那翻开的一页上,一抹暗红色的朱砂图谱,却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异常刺目。
那图谱线条繁复,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走向,其间点缀着一些奇异的符号和古老的篆字。凌风虽未能看清全部,但仅凭那寥寥数笔,他便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扑面而来。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老先生,这本书……”凌风指着那本残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秀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凌风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哦,这本书啊。是前几日一个乡下老汉拿来卖的,说是祖上传下的,但他自己也不识字,不知道是啥玩意儿。你要感兴趣,五文钱拿去。”
五文钱,对于现在的凌风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他看着那本残卷,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此书不凡!那朱砂图谱中蕴含的某种韵律,与他父亲曾经描述过的“龙脉”之形,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他几乎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五枚铜钱,放在老秀才的手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残卷。书页入手粗糙而脆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息,但这味道却让他心跳加速。他迅速将书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仿佛怕它飞走一般。
告别了老秀才,凌风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正屋,把药包放在桌上,又替已经睡着的母亲盖好被子,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东厢房。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从怀里取出那本残破的古籍。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呜呜咽咽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页上那些古老的篆书和神秘的图谱。
凌风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本书。他知道,从他买下这本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和这本无名残卷,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想起白天在书摊上匆匆一瞥时的震撼,此刻静下心来,那种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蘸了一点口水,小心翼翼地将粘连在一起的页面分开。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每一声都牵动着他的心弦。终于,他翻到了第一页。
开篇便是三个古奥的大字——“青乌子曰”。
凌风的心脏猛地一跳。“青乌子”!他曾在父亲的藏书中读到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上古时期一位通晓天地之秘的奇人,被后世尊为风水堪舆之祖。难道……难道这本残卷,竟与那位传说中的青乌子有关?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只见那篆书虽然晦涩,却字字珠玑,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天地有气,聚则成形,散则为风,顺则为脉,逆则为煞……”
“夫龙者,山之骨也;水者,龙之血也。骨肉相连,气血相生,故寻龙必先观水,点穴必先察砂……”
“罗经二十四山,分金七十二龙,天心十道,乃定乾坤之枢机……”
凌风越看越觉得心神激荡。他想起父亲生前留下的那些风水古籍,虽然也提及“气”“脉”之说,却远没有这本书记载得如此透彻、如此系统。书中不仅有高深的理论,更有详尽的实操方法。手绘的罗盘图样精准细致,从天池到天心十道,从二十四山到七十二龙,每一个刻度、每一条线条都仿佛在诉说着宇宙的奥秘。还有那些山川走势的图谱,用朱砂勾勒出龙脉的起伏蜿蜒,标注着“生龙”“死龙”“病龙”的辨别之法,让人一目了然。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朱砂线条,仿佛能感受到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他抬头望向窗外,那座沉睡的云台山,在他的眼中,似乎不再是沉默的山峦,而是一条蛰伏的巨龙,正等待着有缘人的唤醒。
夜色渐深,老街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凌家东厢房的油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光,像是黑暗中一颗不灭的星辰,照亮了少年凌风的寻道之路。而那本残破的古籍,则在灯光下,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光芒,等待着被人揭开它尘封已久的秘密。
凌风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无数的未知在等待着他。但他心中充满了期待,他相信,只要他坚持不懈,潜心修习,终有一天,他会凭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不负母亲的期望,不负这本奇书的机缘,更不负自己心中的那份执念与理想。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开始小心翼翼地临摹书中的篆书。他要一点点地辨认,一点点地研读,把书中的奥秘,全部挖掘出来。窗外的风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