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涌

    晨光撕裂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在泥泞的灵田边缘。三具森然白骨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僵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窝仰望着不再狂暴却依旧阴沉的天空。

    雨水冲刷着骨殖上最后一点猩红的碎末,顺着光洁的弧度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浑浊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土腥、铁锈般的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寂静。

    余额站在不远处,破旧的杂役麻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已迥然不同的身躯轮廓——不再瘦弱嶙峋,而是蕴含着一种精铁淬炼后的韧性与力量。

    雨水顺着他额前凌乱的发梢滑落,流过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颊。那双瞳孔深处,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倒映着那三具白骨,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仿佛那不过是田埂边被风雨折断的三根枯枝。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死寂。一个早起去灵泉打水的杂役弟子,手中的木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浑浊的水泼了一地。

    他指着那三具白骨,浑身筛糠般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意义的、充满极致恐惧的抽气声。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杂役区简陋的屋舍里,人影晃动,门扉被猛地拉开。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旋即被眼前的景象冻僵。惊骇、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泥泞的晨光中扭曲、发酵。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是……是陈厉师兄他们!”

    “天啊……骨头!只剩骨头了!”

    “昨晚……昨晚那场暴雨……到底发生了什么?”

    “妖……妖兽下山了?!”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余额,或者说,他此刻的存在感,被一种无形的、源自蜂群网络的力量刻意模糊了,微弱得如同路边的石子。

    他垂着眼睑,仿佛也被眼前的惨状吓呆了,只是那低垂的眼底深处,暗金纹路无声流转。他能“听”到,脚下这片被踩踏了无数次的土地深处,无数个微小的节点在沉睡,如同蛰伏的星辰。

    那是工蜂们构筑的初级巢穴网络,是他意志的延伸,也是他力量的基石。

    ---

    “让开!都滚开!”

    粗暴的呵斥声伴随着灵力威压传来,围观的人群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潮水,仓惶向两边退去。一个穿着青色执事袍、面皮焦黄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气息明显强于杂役的外门弟子,神情警惕。

    来人正是执掌这片区域杂役事务的赵阔,赵执事。他修为在炼气六层左右,在这外门底层,已是能掌握生杀予夺的人物。

    赵阔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具白骨,尤其在陈厉那具骨架腰间悬挂的、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残破玉牌上停留了一瞬,脸色更加难看。

    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白骨上拂过,指尖凝聚着微弱的探查灵力。没有明显的刀剑劈砍痕迹,没有法术残留的焦黑……骨头光洁得诡异,仿佛被最精细的工具打磨过,只残留着一种……被亿万细密之物啃噬殆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滑感。

    “嘶……”赵阔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噤若寒蝉的人群,“昨晚!谁最后见过陈厉他们?说!”

    杂役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恐惧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是……是余额!”一个微弱的声音带着颤抖响起。是那个打翻水桶的杂役。他脸色惨白,手指哆嗦着指向角落,“昨……昨晚暴雨前,我看到陈厉师兄带着人……把余额逼到悬崖那边去了……”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余额身上,带着探究、怀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谁都知道陈厉一直看这个沉默寡言的杂役不顺眼。

    赵阔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钩子,瞬间锁定了余额。他一步踏出,炼气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余额?”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昨晚,你和陈厉在一起?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说!”

    余额的身体似乎在这股威压下微微晃了晃,脸色更显苍白。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这是属于那个卑微杂役余额的眼神。

    暗金色的蜂巢纹路在他瞳孔深处蛰伏,完美地隐藏在人类情感的伪装之下。

    “赵……赵执事……”余额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惊魂未定,“是……是陈师兄他们……他们把我……踹下了黑风崖……”

    “踹下黑风崖?”赵阔眼神一凝,厉声道,“那你怎么还活着?!”

    “我……我也不知道……”余额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在回忆极其恐怖的经历,“我掉下去……挂在了半崖的老藤上……摔断了腿……昏死过去……后来……后来好像听到了……听到了很可怕的声音……像……像无数虫子……在啃东西……”

    他身体配合地颤抖起来,眼神空洞地望向那三具白骨,流露出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我……我拼命爬……爬上来……天快亮的时候才……才爬上来……就看到……就看到……” 他像是说不下去了,痛苦地闭上了眼。

    细节。真实的细节和融入环境的声音,加上饱满的情绪,构成了一个逻辑自洽、难以被轻易戳穿的幸存者叙事。这是蜂巢意识冰冷计算后,为他筛选出的最优应对方案。

    赵阔死死盯着余额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他看到的只有劫后余生的虚弱、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断腿带来的痛苦。

    一个炼气期都不到的杂役,掉下黑风崖还能活着爬上来已是奇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三个炼气一二层的外门弟子瞬间变成白骨?那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虫子……啃噬……”赵阔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这个词。他再次蹲下身,几乎是趴在地上,仔细查看白骨周围泥泞的土地。

    终于,在陈厉脚骨旁边一处不起眼的泥浆里,他发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普通泥土的黑色颗粒,细小如砂砾,坚硬,带着一丝金属的冷光。他用指甲小心地抠出一粒,放在掌心。

    “这是……”赵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但这黑色颗粒散发出的微弱、冰冷、非自然的质感,让他脊背瞬间爬上一股寒气!

    不是妖兽!这感觉……更诡异!更……不像此界之物!

    “赵执事!快看那边!”一个眼尖的外门弟子突然指着悬崖方向惊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悬崖边缘,那片被暴雨冲刷得格外泥泞陡峭的斜坡上,不知何时,竟然覆盖上了一层蠕动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毯子”!

    那毯子由无数米粒大小、通体暗红、长着狰狞口器的蚂蚁状生物组成!它们正疯狂地啃噬着斜坡上一具刚死不久的、体型不小的野猪尸体!野猪坚硬的皮毛和骨骼,在它们细密的口器下如同腐朽的棉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血……血岩蚁!是后山黑风崖底的血岩蚁群!”

    有见多识广的老杂役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末日般的恐惧,“它们……它们怎么上崖了?!它们不是只在崖底活动吗?!”

    “啃……啃光了!野猪快被啃光了!”

    “难道……陈厉师兄他们……”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如同瘟疫般疯狂扩散。所有怀疑的目光瞬间从余额身上移开,聚焦在那片恐怖的、正在“用餐”的暗红蚁群上。

    血岩蚁!崖底凶名赫赫的低阶妖虫!数量庞大,所过之处,血肉无存!暴雨导致了小规模的山体松动?还是那野猪尸体把它们引了上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赵阔看着掌心那粒冰冷的黑色颗粒,又看看远处疯狂啃噬的血红蚁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是血岩蚁?那这黑色的东西又是什么?血岩蚁明明是暗红色……一丝疑虑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头。

    但眼前这更直观、更符合常理的恐怖景象,以及余额那无懈可击的虚弱和恐惧,让他暂时压下了对余额的深度怀疑。一个杂役,怎么可能操控血岩蚁?笑话!

    “肃静!”赵阔厉喝一声,压下骚动,眼神复杂地最后扫了一眼余额,“算你命大!此事疑点重重,本执事需立刻上报戒律堂!在查明真相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地!违者,门规处置!”

    他指着那三具白骨和悬崖边的恐怖蚁群,对手下吩咐,“看好这里!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匆匆离去,焦黄的脸上阴云密布。血岩蚁群异常上崖,三名外门弟子离奇化为白骨,还有那粒来历不明的黑色颗粒……这小小的杂役区,似乎卷入了某种不祥的漩涡。必须尽快上报!

    人群在赵阔的积威和远处血岩蚁带来的恐惧下,带着无尽的猜疑和惊恐,缓缓散去。没人再注意角落里那个“侥幸”生还的杂役。

    余额依旧垂着头,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吓中。只有他自己知道,意识深处,冰冷的指令正沿着无形的网络精准下达:

    【目标:血岩蚁群。】

    【指令:信息素诱导,目标锁定野猪尸体。】

    【指令:工蜂集群(微小单位),拟态模拟(血岩蚁外形/能量波动),混合介入,制造啃噬假象。】

    【指令:目标完成后,诱导血岩蚁群返回崖底指定坐标。抹除拟态工蜂痕迹。】

    远处悬崖边,那层恐怖的“暗红毯子”深处,无数更加微小、几乎与血岩蚁融为一体的漆黑工蜂,正冰冷地执行着主宰的意志。

    它们模拟着血岩蚁的信息素,引导着这群头脑简单的妖虫,完美地上演了一幕“替罪羊”的戏剧。野猪尸体是工蜂趁夜拖来的诱饵,血岩蚁群的行进路线是信息素精心铺就的陷阱。

    甚至连陈厉等人骨架旁那几粒被赵阔发现的“黑色砂砾”,都是工蜂故意留下的、属于“血岩蚁变异种”的误导线索。

    混乱,是蜂群最好的掩护。恐惧,是弱者的牢笼。而借势,是初生主宰最经济有效的武器。

    “呼……”余额似乎才缓过一口气,拖着“受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极其缓慢地走向自己那间位于杂役区最边缘、最破败的茅屋。

    每一步都牵动着断腿的“剧痛”,引得周围几个尚未完全散去的杂役投来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

    推开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破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四壁漏风。这里是宗门最底层的最底层,是尘埃栖身之所。

    余额反手关上破门,将外界残留的惊恐、猜疑和那三具白骨的森然彻底隔绝。他脸上所有的虚弱、恐惧、痛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直了身体,左腿恢复如常。那双在昏暗陋室中睁开的眼眸,幽深如古井,瞳孔深处流淌的暗金色纹路如同熔化的金液,冰冷、锐利,再无一丝人类情感的波澜。

    他走到唯一的破窗边,目光穿透窗棂的缝隙,投向杂役区外,那灵气明显浓郁、屋舍俨然的外门弟子区域,更远处,是云雾缭绕、亭台楼阁隐现的内门山峰。

    【宿主,初步危机解除。能量消耗:1.7%。】蜂巢意志冰冷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带着一丝评估后的【此界低等生命体,逻辑推演能力低下。信息干扰效率:优。】

    余额没有回应。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窗外那片象征着更高地位、更多资源的外门区域。意念微动。

    嗡……

    极其细微的、仿佛幻觉般的振翅声在他掌心下方响起。一点幽光凭空浮现,迅速拉伸、塑形。一只全新的、形态略有不同的蜂出现在他掌心。

    它比基础工蜂略大,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幽蓝色,头部复眼结构更加复杂,口器并非用于啃噬,而是如同细小的吸管。它的翅膀高速震动着,却没有丝毫声音发出,只有空气被高频切割带来的微弱涟漪。

    【基础单位:侦查蜂(初级)。】

    【功能:环境扫描(中距离)、能量感知(微弱)、信息素标记、光学迷彩(基础)。】

    【指令:渗透外门区域。标记高能量反应目标。建立次级信息网络节点。】

    幽蓝色的侦查蜂复眼闪烁了一下,瞬间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蓝流光,悄无声息地从破窗缝隙中钻出,消失在阴沉的天色里。它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将余额的意志之网,悄然撒向了更广阔的领域。

    力量在滋生,网络在扩张。但这具身体,这间破屋,依旧是束缚。他需要资源,需要更强大的能量来喂养蜂巢,来解锁更深层的基因序列。

    宗门贡献点、灵石、丹药……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现在,成了蜂群进化路上必须啃噬的“养料”。

    蜂巢意志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性:【检测到此区域存在稳定能量聚合点(低阶)。坐标:东北方向七百米。能量属性:驳杂,可利用。】

    【建议:渗透。吞噬。转化。】

    余额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导航,穿透破败的茅屋墙壁,锁定了那个方向——外门弟子每日领取基础灵石和丹药的,“庶务堂”丹房库房。

    嘴角,那抹冰冷坚硬的弧度,再次缓缓扯开。这一次,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逐渐熟悉的、属于掠食者的漠然。

    白骨铺就的阶梯,才刚刚开始垒砌。而蜂群的暗影,已悄然笼罩向第一处“养分”之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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