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蚁穴

    戒律堂的玄黑旌旗,如同垂死的秃鹫翅膀,插遍了杂役区的每一个路口。王罡带回的那块焦黑蜂骸,如同投入深潭的淬毒匕首,彻底捅穿了宗门高层最后一丝侥幸。那不是外敌,是内患。是蛰伏在宗门最卑微角落里的、未知而致命的毒瘤。

    戒律堂的权力被空前放大。手持獬豸令的王罡,面色冷硬如生铁,站在杂役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他脚下,是跪伏一片、黑压压如同蝼蚁的杂役弟子。清晨微弱的阳光落在他玄黑的袍服上,却驱不散那股笼罩四野的肃杀。

    “即日起,杂役区施行连坐管制!”王罡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一个杂役的心头,“十户一保!一人涉‘蜂’,全保连坐!废修为,逐出山门,生死勿论!”

    “所有灵田劳作暂停!所有屋舍,每日辰时、酉时,接受戒律堂入户盘查!不得延误!”

    “检举‘蜂’踪者,赏灵石十块,擢升外门!知情不报,隐匿包庇者…同罪论处!”

    冰冷的条例一条条砸下,将整个杂役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泥土和汗水的气味,而是铁锈般的恐惧和无声的窒息。灵石十块,外门身份…对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杂役而言,这是足以扭曲人性的诱惑,也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木台下,跪着的杂役们头垂得更低,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有人眼神麻木空洞,仿佛早已习惯了被碾轧;有人眼底藏着极深的恐惧,牙齿将嘴唇咬得发白;也有人,浑浊的眼珠深处,在听到“灵石十块”、“擢升外门”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贪婪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惊惶淹没。

    余额跪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泥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无数道或麻木、或惊惧、或闪烁不定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芒刺。他更像一个冰冷的旁观者,意识深处连接着悬崖下那搏动的蜂巢核心,将这片被恐惧统治的土地尽收眼底。

    【社会结构分析更新:外部高压下,底层群体内部信任瓦解。生存需求与阶级晋升诱惑,将诱发高概率的相互猜忌与告密行为。群体稳定性:极低。潜在冲突点:激增。】蜂巢意志的提示冰冷而精准,如同解剖刀划开社会肌理。

    “现在!搜!”王罡厉喝一声,猛地挥手。

    早已如狼似虎的戒律堂弟子,手持闪烁着探查灵光的獬豸令副牌,如黑色的潮水分流,扑向一排排低矮破败的茅屋。粗暴的踹门声、翻箱倒柜的哗啦声、偶尔夹杂着物品破碎的脆响和压抑的惊呼、呵斥,瞬间撕碎了清晨的寂静。

    “开门!戒律堂搜查!”

    “都滚出来!站好!”

    “这破罐子里藏的什么?嗯?!”

    “墙角这堆草灰怎么回事?说!”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杂役们被粗暴地驱赶到屋外,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在戒律堂弟子冰冷审视的目光下瑟瑟发抖。每一次翻动他们那本就贫瘠得可怜的“家当”,都像在撕扯他们仅存的、可怜的尊严。有人看着自己藏了许久、准备换点粗盐的半块干饼被随意丢在地上踩碎,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有人看着戒律堂弟子粗暴地掀开自己重病老母的薄被,浑浊的老眼惊恐地望着闯入者,枯瘦的手徒劳地抓着破旧的被角,那杂役弟子双眼瞬间充血,拳头捏得死白,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只能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一个干瘦的老杂役被一个面色不耐的戒律堂弟子从屋里拖了出来,踉跄着摔在泥地里。他死死护住怀里一个脏兮兮的布包。

    “老东西!藏的什么?拿出来!”戒律堂弟子厉声道,獬豸令副牌的光芒扫过布包。

    “没…没什么…仙师…是…是俺老伴的…”老杂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少废话!”那弟子一脚踹在老杂役的腰上,布包脱手飞出,散落开来——里面是几株晒干的、最普通的止血草根。

    “妈的!一堆烂草根也当宝贝藏!”戒律堂弟子嫌恶地啐了一口,一脚将草根踩进泥里。

    老杂役看着泥泞中那点可怜的草药,浑浊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瘫在地上,如同被抽掉了脊梁。

    余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听”到隔壁保甲里,一个年轻杂役因为过度紧张,在搜查时碰倒了一只破碗,立刻被两个戒律堂弟子揪住,拳脚雨点般落下,伴随着“是不是心虚?”的厉声喝问。年轻杂役的惨叫声和求饶声在压抑的空气中格外刺耳。而周围同保的其他杂役,只是低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出声。

    獬豸,传说中能辨曲直、识忠奸的神兽。如今它冰冷的独角印记,却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成为了制造恐惧、瓦解信任的工具。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公正的象征,也不过是权力的獠牙上最华丽的那道纹饰。为了生存,为了那渺茫的晋升机会,人心深处的幽暗,正在被这高压迅速催发、滋长。

    搜查的队伍逼近了余额所在的茅屋区。为首的高瘦弟子,正是上次手持青铜寻灵盘的那位,此刻他腰间的獬豸令副牌灵光吞吐,眼神比上次更加锐利冰冷。

    余额缓缓站起身,和其他杂役一起被驱赶到屋外空地上。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带着几分虚弱的模样,体内那压缩到极致的炼气六层灵力,如同被冰封的火山,在蜂巢意志的绝对控制下,没有丝毫气息泄露。

    高瘦弟子带着两人,一脚踹开了余额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

    茅屋内的一切,简陋到令人心酸。一张破板床,一张瘸腿桌子用石头垫着,墙角堆着些捆扎整齐的枯草(工蜂夜间啃噬废弃灵田杂草的产物,用作伪装),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干净得近乎刻板。空气里只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腥气。

    “搜!”高瘦弟子冷声道,目光如同探针般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

    两名戒律堂弟子立刻动手。破床被掀开,枯草被踢散,瘸腿桌子被仔细敲打检查。獬豸令副牌的光芒在昏暗的屋内扫过,探查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

    余额垂手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翻动的声音,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紧张和不安,眼神却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高瘦弟子腰间悬挂的獬豸令副牌上。那狰狞的獬豸兽首浮雕,独角朝天,散发着冰冷的灵压,如同一个俯视众生的审判者。他的意识深处,蜂巢网络正以极限功率运行,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探查频率,将自身和这茅屋的最后一丝能量波动都完美地伪装、覆盖。

    【环境能量波动模拟:完成(枯草腐烂气息)。】

    【宿主生命体征伪装:完成(虚弱/惊惧)。】

    【屋内残留信息素痕迹清除:完成。】

    【应对方案:无异常暴露风险。】

    一名弟子粗暴地踢开墙角最后几捆枯草,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地。他蹲下身,用獬豸令副牌仔细探查地面,甚至用佩剑鞘敲了敲。除了泥土,别无他物。

    “张师兄,没有发现。”两名弟子搜查完毕,对着高瘦弟子摇头。

    高瘦弟子(张姓)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扫过余额那苍白虚弱的脸,又看看这干净得异常的破屋。獬豸令副牌在余额身上反复扫过,依旧毫无反应。那种直觉般的、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似乎存在,却又抓不住任何实质。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剐过余额:“算你走运!给我盯紧点!若发现任何可疑,立刻上报!否则……”他后面的话没说,但那眼神中的威胁,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戒律堂的人带着一身戾气,涌向下一个目标。留下余额和一众杂役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前空地上,如同风暴过后的残枝败叶。

    短暂的死寂后,压抑的啜泣声从某个角落传来。是那个被踩碎了止血草根的老杂役。他蜷缩在泥地里,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没有人去扶他。周围的杂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麻木,也有一种生怕引火烧身的闪躲。

    余额沉默地走回自己的茅屋。门板斜倚在墙上,屋内一片混乱。他弯腰,默默地扶起那张瘸腿桌子,将散落的枯草重新拢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畏畏缩缩地蹭到了他的门口。是住在隔壁的杂役,一个叫李二的中年汉子,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却搓着手,眼神躲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余…余额兄弟…”李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余额屋内那些被翻乱的枯草,“刚才…刚才那帮仙师…没…没为难你吧?”

    余额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李二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试探,“兄弟…你…你平时一个人住这偏僻地方…就没…没发现点什么…不一样的动静?比如…那种很小的…嗡嗡声?或者…特别冷的感觉?”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余额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灵石十块,外门身份…这个诱惑太大了。与其等着别人告发自己,不如…先下手为强?隔壁这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余额,不就是最好的目标吗?他住得最偏,又“侥幸”从陈厉手下活命…太可疑了!

    余额缓缓直起身,看向李二。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惊扰后的茫然,瞳孔深处那蛰伏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深埋地底的冰冷矿脉。

    “李二哥,”余额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你说的什么嗡嗡声?冷?昨晚风大,是挺冷的。我没听到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二那张因紧张和贪婪而微微扭曲的脸,补了一句,“李二哥要是听到什么,可得赶紧去报告仙师,十块灵石…够家里吃很久了。”

    李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余额那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一阵发毛,仿佛自己的那点龌龊心思都被对方看了个通透。他干笑了两声,眼神闪烁:“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随口问问…怕你一个人住着不安全…” 说完,如同被烫到一般,仓惶地退开,缩回了自己的破屋里,紧紧关上了门。

    余额收回目光,继续整理着散乱的枯草。意识深处,蜂巢网络的扫描清晰地“看”到李二缩在门后,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变幻不定,时而恐惧,时而贪婪。

    信任的基石正在这片被恐惧浸泡的土地上快速崩塌。告密的种子,在高压和利诱下,正在每一个阴暗角落悄然萌芽。为了生存,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晋升阶梯,昔日的邻居,随时可能变成递出致命一刀的“保人”。

    他走到破窗边,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内门山峰。那里灵气氤氲,如同世外桃源。而脚下这片土地,已是獠牙下的蚁穴,风雨飘摇。

    【宿主,戒律堂搜索强度超出预期,主巢位置暴露风险:持续提升。】

    【建议:启动‘深潜’预案。主巢能量核心转移至备用节点(地下深层岩脉)。转移过程需消耗储备能量:2.3%。】

    【是否执行?】

    余额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冰冷的木刺。

    转移?意味着蛰伏,意味着放缓进化。但王罡的獬豸令如同悬顶之剑,杂役区已成人人自危的猎场。李二之流,不过是开始。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那流淌的暗金,冰冷而决绝。

    【执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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