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林锐离开了石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去向,只说“去探探路”。王磊想跟,被林锐按住了:“这里需要你守着。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们按备用计划撤离。”
“什么备用计划?”王磊皱眉。
“往南,穿过沼泽,进罗马尼亚。”林锐系紧战术背心,“沈薇知道路线。”
沈薇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支注射器:“强效镇痛剂,能撑八小时。八小时后,疼痛会加倍反噬。”
林锐接过,注射大腿外侧。冰冷的液体进入血管,随即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然后是痛感的消退——就像隔着厚玻璃触摸火焰,能感觉到热,但烧不着皮肤。
“活着回来。”沈薇看着他,“不然我们撤不出去。”
林锐点点头,转身没入渐浓的暮色。
“老教堂”的地下黑市,不在教堂下面——那只是一种隐喻。真正的入口在村子西面两公里处,一片被炮火彻底摧毁的集体农庄废墟中。那里有一个战前修建的防空洞,如今成了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
林锐在距离入口五百米处停下,开始伪装。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换上,脸上抹了些炉灰和泥土,让肤色看起来更暗沉。左手骨折用绷带固定,外面套了个破旧的袖套,看起来像是普通工伤。最重要的改变是眼神——他让瞳孔略微涣散,嘴角下垂,肩膀微驼,整个人的气质从特种兵的锐利,变成了一个疲惫、麻木的流浪者。
最后,他激活了拟态迷彩的残余效果。能量不多,只够维持最低限度的光学扭曲,让他在昏暗光线下轮廓略显模糊,不容易被一眼记住。
【拟态迷彩激活。能量消耗:0.2单位/小时。当前能量储备:3.8单位。】
准备好后,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向入口摸去。
防空洞的入口隐蔽在一栋半塌谷仓的地板下。掀开生锈的铁盖,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劣质烟草和煮土豆的味道扑面而来。陡峭的混凝土台阶向下延伸,深处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隐约的音乐声。
林锐深吸一口气,向下走去。
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高,端着老旧的AKS-74U短突击步枪;一个矮壮,腰间别着马卡洛夫手枪。两人都穿着杂乱的迷彩服,没有国籍标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个进入的人。
“新人?”瘦高个挡住路。
“找活。”林锐用带点东欧口音的俄语回答,声音沙哑。
“什么活?”
“什么都干。开车,修车,搬货。”
“有家伙吗?”
林锐掀起外套下摆,露出插在腰间的托卡列夫手枪——枪身斑驳,但保养得不错。
矮壮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挥手:“进去吧。别惹事,不然扔出去喂狗。”
铁门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见过世面的林锐,也微微眯起眼睛。
防空洞内部比想象中宽阔,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挑高四米左右。原本的应急照明系统被改造过,现在悬挂着几盏昏黄的汽灯和几串闪烁的彩灯,光线暧昧不明。空气更加浑浊,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烟草、酒精、体味、廉价香水,还有隐约的铁锈和血腥味。
空间被粗糙地划分成几个区域。
左侧摊位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守着几罐腌菜和一瓶瓶浑浊的自酿酒;旁边是个独臂男人,面前摆着各种枪械零件和工具;更远处,一个年轻女孩——不会超过二十岁——蹲在地上,面前铺着块布,上面摆着几管口红、几瓶香水和一些明显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首饰。
右侧是“娱乐区”。几张破桌子拼成的赌台边围满了人,赌注不是钱——那在这里毫无意义——而是实打实的硬通货:金条。小指粗细的金条在油腻的桌面上反射着昏黄的光,偶尔还有一两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或怀表。林锐看到一局结束,赢家——一个穿着破旧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将三根金条揽入怀中,那表情像是在收几块石头。
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人群中穿梭,其中有个红发女郎特别扎眼,她穿着紧绷的黑色皮裤和蕾丝边的背心,背心短得露出一截纤细腰肢,上面纹着一只展翅的夜莺。她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个装私酿酒的破杯子,但林锐注意到,她经过时,那些赌徒都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后腰——她在顺东西。
吧台在最深处,独眼老头慢条斯理地擦着杯子。火盆旁围着一群人在分食炖肉,肉香混着廉价香料的味道,在污浊空气里竟显得有点诱人。
林锐低着头,缓步走进人群。他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流浪者,目光茫然地扫过摊位,偶尔停下看看货物,但从不问价。
他在赌桌边停下,看了几局。
玩的是最简单的扑克,规则粗陋,但赌注惊人。一轮下注,桌上就多了两根金条和一枚镶着红宝石的戒指。赢家是个穿皮夹克的女人——三十岁上下,棕色长发扎成马尾,五官分明,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她手法熟练地收拢战利品,动作间皮夹克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紧身背心和若隐若现的曲线。腰间别着的两把***手枪枪柄被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摆设。
“夜莺,手气不错啊。”对面一个秃头男人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
“是你太臭。”女人——夜莺——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声音带着慵懒的磁性。她抽出嘴里的烟,借了个火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烟雾缭绕中,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在林锐身上停留了半秒。
只是一瞥,但林锐感觉到了——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像在判断一件货物的价值。
他移开视线,走到吧台边,摸出几发7.62毫米子弹放在台面上。
“伏特加。”
独眼老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桶里舀了一勺浑浊液体倒进脏兮兮的玻璃杯,推过来,收走子弹。
林锐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握着,让体温温热劣质酒精。他侧身靠在吧台上,目光看似茫然地扫视全场,实际上在收集信息。
十分钟后,他听到了第一段有价值的对话。
两个穿着鸟国军服但撕掉了臂章的男人,在药品摊位前低声交谈:
“……东线又退了三百米。鹅国人用了温压弹,整条堑壕的人都成了焦炭。”
“妈的,指挥部说援军下周到,我看是骗鬼。”
“听说‘雷雨’公司的人在找东西,开出高价。”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据说是个黑色的小盒子,谁提供线索,给五万欧元。”
“五万?操,够老子退役回老家盖房子了……”
林锐握杯的手微微收紧。
五万欧元悬赏。看来“雷雨”公司急了。
这时,赌桌那边传来夜莺的笑声。她又赢了,这次赢的是一块沉甸甸的金怀表——表盖上刻着某个贵族家族的纹章,显然是从废墟里淘来的战利品。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皮夹克下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周围几个男人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黏在她身上,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朝吧台走来,经过林锐身边时,带起一阵混合着烟草、汗水和某种廉价但撩人香水的气味。
“老伊万,来杯真的,别拿你那洗脚水糊弄我。”她把手肘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皮夹克领口敞开更多,露出黑色背心下深深的沟壑和一道从锁骨延伸下去的浅疤。
独眼老头哼了一声,从吧台下面摸出个瓶子,倒了小半杯透明的液体。夜莺接过,一饮而尽,舒服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林锐。
“生面孔啊。”她说,眼睛在林锐脸上扫过,像在评估一件货物,“哪儿来的?”
“北边。”林锐简短回答,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逃兵?”
“修车的。”
“修车的手上会有那种茧?”夜莺笑了,伸手想碰林锐握杯的右手虎口——那是长期握枪形成的。
林锐手腕一翻,避开她的触碰,杯子在指尖转了个圈,稳稳落回台面。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夜莺的笑容深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兴趣。
“身手不错。”她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不只是修车的吧?”
林锐没回答,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大多数男人看她时的那种贪婪或欲望,而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像在分析地形,评估威胁。
这种目光反而让夜莺收起了些轻佻。她正了正身子,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慵懒的姿势。
“我叫叶莲娜。”她说,“这里的人都叫我‘夜莺’——因为我消息灵通,唱得好听。”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价格也贵。”
情报贩子。
林锐垂下眼,喝了口酒。劣质伏特加烧灼喉咙,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需要消息。”他说。
“谁不需要?”夜莺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但消息分三六九等。你想知道什么?鹅国人明天炮击哪个坐标?鸟国指挥部在哪里?还是……”她凑近,压低声音,“哪里能搞到真正的抗生素?”
最后这个词她说得很轻,但林锐听到了。
他抬起眼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我想知道,‘雷雨’公司在找什么。”林锐说。
夜莺的笑容淡了些。
她盯着林锐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道锁骨下的疤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这个问题很贵。”她低声说,“贵到你付不起。”
“我付得起。”林锐说,“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需要抗生素。是你自己,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夜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恢复那种慵懒的笑。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她转动着酒杯,“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也许我能帮你。”林锐说,“不是用金条,也不是用子弹。而是用……其他方式。”
“什么方式?”
“你需要人做件事,但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林锐盯着她的眼睛,“一件危险的事,一件需要专业能力的事。我说得对吗?”
夜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林锐,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几秒后,她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能帮你做事的人。”林锐说,“不问原因,不计代价。一次任务,换你带我去见能解答我问题的人。”
这个条件显然出乎夜莺的意料。她上下打量着林锐,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你不问是什么事?”
“不问。”
“可能会死。”
“我知道。”
夜莺沉默了。她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些,但眼神依然锋利。
“跟我来。”最终她说。
她转身走向防空洞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用破旧的军毯隔出了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林锐跟了进去。
空间很小,只够放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散落着地图、笔记本和几个空酒瓶。夜莺拉上毯子,点亮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些,但也更疲惫。林锐注意到,她眼角有细纹,脖子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更清晰——那是刀伤,差点割到动脉。
“坐下。”她说。
林锐坐下,手自然地放在桌下,靠近腿上的手枪。
夜莺没坐,而是靠在桌边,点了支烟。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但林锐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长期紧张导致的神经性颤抖。
“你要见的人是‘智者’。”她吐出一口烟,“这里的‘老家伙’。他知道很多事情,包括‘雷雨’在找什么。但他不见生人。”
“所以需要你引荐。”
“引荐的代价很高。”夜莺说,“我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比如?”
“比如……”夜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帮他除掉一个人。”
林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夜莺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什么人?”他问。
“一个叛徒。”夜莺说,“曾经是智者的学生,现在在为‘雷雨’工作。就是他泄露了黑市的位置,导致上个月大清洗,死了十七个人。智者想让他消失,但这个人现在被‘雷雨’保护着,住在他们的据点里。”
“据点在哪里?”
“东边八公里,一个废弃的火车站。”夜莺从桌上翻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开,“这里有‘雷雨’的一个临时指挥部,大约十五人,装备精良。目标叫瓦西里,负责审讯和情报分析。他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会在二楼办公室工作,那是唯一有机会接近他的时候。”
林锐仔细看着地图。火车站周围地形开阔,易守难攻。强行突袭等于送死。
“你有计划吗?”他问。
“没有。”夜莺苦笑,“我试过三次,连外围都进不去。最后一次差点被抓,肋骨断了两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肋下,动作很轻,但林锐注意到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专业人士。”
“我需要一个疯子。”夜莺看着他,“一个敢在十五个‘雷雨’雇佣兵眼皮底下杀人的疯子。”
林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明天下午两点,火车站。你把智者带到能看见火车站的地方,让他亲眼看到瓦西里死。然后,你带我去见他。”
夜莺盯着他:“你就这么自信能成功?”
“我不需要自信。”林锐说,“我只需要去做。”
这句话让夜莺愣住了。她看着林锐,眼神复杂——有怀疑,有好奇,还有一丝林锐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她终于问,“为什么愿意为一次引荐冒这种险?”
林锐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夜莺没有后退,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
“因为你刚才说,上个月死了十七个人。”林锐的声音很低,“而我,见过太多人死。有时候,阻止更多死亡的方法,就是先让该死的人死。”
他伸手,从她指间抽走那支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桌上。
“明天下午一点,在这里等我。准备好交通工具和撤退路线。其他的,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掀开毯子,走出隔间。
夜莺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支被按灭的烟,久久没有动弹。
林锐没有在黑市多做停留。
他沿着原路返回,在黑暗中穿行。拟态迷彩的效果已经消退,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绕了几个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回到石屋。
王磊在门口放哨,看到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
“找到线索了。”林锐简短地说,“明天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干什么?”
“去见一个人。”林锐说,“一个能告诉我们,那个数据盘到底值什么的人。”
王磊盯着他看了几秒:“危险吗?”
“可能。”
“需要帮忙吗?”
“需要。”林锐说,“但不是明天。明天你和沈薇守在这里,确保他们的安全。”
他走进屋内,看到沈薇在地下室门口,手里拿着医疗包。
“你的镇痛剂效果快过了。”她说,“需要再打一针吗?”
“不用。”林锐说,“给我点能保持清醒的东西。”
“那会透支你的身体——”
“我知道。”
沈薇沉默了几秒,从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小药盒,递给他。
“***。军用兴奋剂。能让你保持清醒十二小时,但之后会极度疲劳,可能需要睡一整天。”
“够了。”林锐接过药盒,“谢谢。”
沈薇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她说:“林锐,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林锐说,“但我至少要救该救的人。”
他走上二楼,回到那个简陋的房间。
窗外,夜色正浓。
他取出药盒里的药片,和水吞下。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两点。
废弃火车站。
十五个雇佣兵。
一个叛徒。
还有一场,必须让智者亲眼看到的死亡。
他摸了摸怀中的数据盘。
冰冷的。
但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他,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活着完成任务。
然后,得到答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