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烬城的雨,下得缠绵而凄冷。
那是劫火熄灭后的第三日。
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城,如今已是一片断壁残垣。雨水冲刷着满地的碎石与暗红的血迹,将这座曾经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牢笼,洗刷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城南,一处简陋的民宅内。
烛火摇曳,映照著两张苍白的脸庞。
凌夜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胸口那道贯穿伤虽然已经结痂,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没死。
但也仅仅是没死而已。
强行改写天枢规则,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生命力。此刻的他,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要虚弱。
星落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凌夜额头的冷汗。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眼神中充满了心疼与后怕。
这三天,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她怕自己一闭眼,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星落。”
凌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嗯?”星落连忙俯下身,耳朵贴得很近,“我在,你想说什么?”
凌夜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你瘦了。”
星落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连忙别过头,深吸一口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凌夜虚弱地笑了笑,试图抬起手去擦她眼角的泪,却发现手臂重若千斤,刚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星落连忙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别动。”星落轻声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
凌夜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星落,”他缓缓说道,“天枢虽然倒了,但这个世界……并没有真正太平。”
星落心中一凛,抬起头:“你发现了什么?”
凌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感受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波动。
“旧的秩序崩塌了,新的秩序还未建立。”
“这三天,我虽然昏迷,但我的神识却笼罩着整座天烬城。”
“我看到了太多的东西。”
凌夜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忧虑,“有人在利用天枢崩溃后的混乱,收拢旧部,招兵买马;有人在散播谣言,蛊惑人心,试图建立新的宗教;还有一股……极其隐秘的力量,正在暗中渗透。”
“那股力量,很熟悉。”
“熟悉?”星落皱起眉头,“你是说……断念寺?”
“不仅仅是断念寺。”凌夜摇了摇头,“还有一个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天枢,或许只是一个看门狗。”
“看门狗?”星落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凌夜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天枢之上,还有更高维度的存在。天枢的存在,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统治人类,更是为了……阻挡什么。”
“现在天枢倒了,那扇被它挡住的大门,恐怕……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
星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想起了那个在鬼市遇到的瞎眼老头,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我们该怎么办?”星落有些慌乱地问道,“我们刚刚才……”
“我们刚刚才赢得了自由。”凌夜打断了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所以,我们不能让这自由,变成毁灭的温床。”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星落连忙扶住他:“你干什么?你的伤还没好!”
“我必须出去。”凌夜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必须去见一个人。”
“谁?”
“李福全。”
……
半个时辰后。
在星落的搀扶下,凌夜终于出现在了城南的一处破旧院落前。
这里,是前大太监李福全的藏身之处。
天枢倒台后,皇宫里的人作鸟兽散。李福全因为手里握着皇帝留下的密诏,被多方势力追杀,最后躲到了这个贫民窟里。
“谁?”
院落的大门紧闭,里面传来李福全警惕的声音。
“是我,凌夜。”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李福全那张苍老的脸上,布满了惊恐和疑惑。当他看到凌夜那虚弱的样子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凌……凌大人?您还活着!”
李福全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侧身将两人让了进去,“快请进,快请进!外面现在乱得很,到处都是抓人的兵!”
进了院子,李福全连忙关上门,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松了一口气。
“凌大人,您这是……”李福全看着凌夜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受了点伤,不碍事。”凌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李公公,皇帝临死前,让你把密诏交给红姨。”
李福全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凌大人,您……您都知道了?”
“红姨已经死了。”凌夜平静地说道,“但她把密诏留给了我。”
李福全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他知道,红姨是太史令林婉的影子,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那您今天来,是为了……”
“我要知道密诏的内容。”凌夜直视着李福全的眼睛,“皇帝到底还留下了什么后手?”
李福全沉默了。
他看着凌夜,又看了看星落,似乎在犹豫。
“李公公,”星落开口道,“现在的天烬城,风雨飘摇。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应对之策,恐怕皇帝的心血,就要白费了。”
李福全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盒子,颤抖着递给凌夜。
“这就是陛下留下的密诏。”
“其实,这不仅仅是密诏。”
“这是一把……钥匙。”
凌夜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并没有什么圣旨,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龙的眼睛是两颗空洞的黑宝石。
“这是……镇龙令?”星落惊呼出声,“传说中,只有皇帝能调动的禁军令牌?”
“没错。”李福全点了点头,“但这不仅仅是禁军令牌。”
“陛下在世时,曾秘密训练了一支只听命于他的死士,名为‘影龙卫’。”
“这支队伍,不受天枢节制,不受百官管辖。他们潜伏在天烬城的各个角落,甚至渗透进了断念寺和各大世家。”
“陛下说过,如果有一天天枢倒了,或者太子失控了,就让持有这块令牌的人,调动影龙卫,稳定大局。”
凌夜拿起那块镇龙令,入手冰凉。
他能感觉到,令牌之中蕴含着一股微弱的、却极其霸道的气息。
“影龙卫……”凌夜喃喃自语,“这倒是个好消息。”
有了这支力量,他就有了在乱世中立足的资本。
“还有一件事。”李福全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古怪,“陛下还说,如果您能看到这封信,就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凌夜问道。
李福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陛下说,‘小心星落’。”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院子里炸响。
星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福全:“你说什么?!”
凌夜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李福全:“你确定,这是皇帝说的?”
“千真万确!”李福全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不敢撒谎!这是陛下亲手写在密诏背面的!”
凌夜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星落。
星落的眼中充满了委屈和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凌夜……”星落的声音颤抖着,“你别听他胡说!我怎么可能……”
“我相信你。”
凌夜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怀疑。
星落愣住了,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可是……”李福全急了,“陛下的话……”
“皇帝的话,未必都是对的。”凌夜冷冷地说道,“他连自己的儿子都看错了,又怎么可能看清星落?”
他走到星落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星落,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这一路,是你陪我走过来的。是你为了救我,差点丢掉性命。”
“如果连你都不能相信,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值得相信?”
星落看着凌夜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委屈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凌夜。”
凌夜笑了笑,转头看向李福全:“李公公,影龙卫的联络方式,你知道吗?”
李福全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只要拿着这块令牌,去城西的‘醉仙楼’,找到一个叫‘酒保’的人,他自然会带您去见影龙卫的统领。”
“好。”
凌夜收起镇龙令,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李公公,委屈你再多躲几日。等局势稳定了,我会派人来接你。”
“是,是!”李福全连忙应道。
凌夜和星落转身离开了院落。
雨,还在下。
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星落才轻声说道:“凌夜,你真的不怀疑我吗?”
凌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怀疑什么?”
“怀疑我是……”星落咬了咬嘴唇,“怀疑我是那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派来的卧底。”
凌夜笑了。
“如果你是卧底,那你演技也太好了。”
“好到,连我都差点信了你的邪。”
星落也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但我还是想知道。”凌夜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皇帝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其中,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或许,星落,你的身世,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星落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身世?
她从小在断念寺长大,是被老方丈捡回来的孤儿。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苦命人。
难道……
“不管我的身世是什么。”星落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只知道,我是星落。我是那个想要和你一起去看大海,看星空的星落。”
“这就够了。”凌夜点了点头。
他重新握住星落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
“去醉仙楼。”
“我们要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先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雨幕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但他们没有发现,在街道尽头的一棵枯树上,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那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灰色的斗篷,脸上戴着一张诡异的青铜面具。
他看着凌夜手中的镇龙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影龙卫吗?”
“真是有趣。”
“看来,这场游戏,越来越好玩了。”
他转身,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而在他离开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张飘落的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只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天烬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猎杀,即将来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