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心头一凉。
他这个儿子不成器,在外放印子钱,强占民田,与一些背景复杂的商人往来,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暗中替他抹平。
若这些被翻出来,那就不只是教子无方,更是纵子行凶,贪赃枉法了。
“立刻派人,去把那个逆子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契约、往来书信,全部处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周显急声吩咐心腹,又对管家道:“你连夜起草请罪折子,语气要万分恳切沉痛,将罪责全揽在我教子无方上,对逆子只轻描淡写说他酒后无状,着重表达对太妃的愧疚和对朝廷法度的敬畏。明日一早,我便递上去。”
他又看向瘫软在地的周蟠,眼中闪过狠厉:“把这个逆子给我关到祠堂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对外就说他突发恶疾,需要静养。”
周府一夜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销毁证据的,起草奏折的,约束下人的……
周显几乎一夜未眠,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只盼着能赶在靖王府发难之前,尽量挽回,哪怕丢官罢职,只要不牵连更深,不祸及家族根本,就算万幸。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
皇帝萧璟刚批阅完一摞奏章,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贴身大太监李宁远悄步上前,奉上一盏参茶,低声道:
“陛下,方才京兆尹和皇城司分别递了密报进来,是关于……靖王太妃的。”
萧璟动作一顿,接过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说。”
李宁远将香积寺山道之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小心道:
“太妃娘娘吉人天相,幸得一位江湖侠士出手,并未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现已平安回府。靖王、二公子、三公子都已赶回府中。”
“周显的儿子?”萧璟眉头微蹙。
“好,真是好得很。一个兵部侍郎的儿子,都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弟妹,靖王太妃头上了。”
他放下茶盏,脸色不悦。
周显,能力尚可,但为人圆滑,善于钻营,其背后隐约与他那心思多的三儿子有些往来。
这倒也无妨,这皇位他那些儿子哪个不想坐,暗中结党营私他都清楚,只要不过分便也由着去了。
只是没想到这周显竟生了这么个东西,敢光明正大地强抢女子,可见其再有能力也是个治家不严的。
自己家都治不好,何以治国事?
“靖王府那边,有何反应?”萧璟问。
“回陛下,靖王已连夜回城,据说极为震怒,已命人详查周侍郎公子所有劣迹,并有意在明日朝会上参奏。二公子和三公子也在各自发力,搜集证据,联络清流。”李宁远将探听到的消息如实禀告。
萧璟闻言眸色渐深。
他那个弟弟英年早逝,留下三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和一个心思不正的弟妹,一直是他心头一块病。
当年强压着苏晚抚养这三个孩子,又将平宁当做义女下嫁,既是全兄弟之情,也是为靖王府寻个稳妥的依靠。
可这些年,靖王府内斗不休,苏晚作天作地,三个儿子彼此不和,让他既失望又无奈。
但最近,似乎有些不同了。
先是苏晚一反常态,开始维护儿媳,甚至为了沈氏不惜与镇国公府撕破脸;接着是如今又是周显之子这事她竟冷静应对。
“朕这个弟妹,最近倒是让朕有些刮目相看。”萧璟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不再只盯着内宅那点鸡毛蒜皮,反而有了几分遇事冷静,甚至能引导儿子的气度?
是终于病明白了吗?
“陛下,皇后娘娘那边,似乎也得了消息,方才遣人来问,陛下是否要过去用晚膳?”李宁远适时提醒。
萧璟站起身:“摆驾凤仪宫。”
凤仪宫。
皇后秦娇岚已摆好了晚膳,见皇帝进来,连忙迎上行礼。
“陛下。”两人落座后,秦娇岚挥退左右,亲手为萧璟布菜,低声道,“臣妾听说……靖王府太妃今日出城上香,遇到了些不痛快?”
萧璟看了她一眼:“皇后消息倒是灵通。”
秦娇岚叹了口气:“陛下莫怪臣妾多事。靖王去得早,留下他们孤儿寡母,苏氏从前又是个不省心的,臣妾这心里,总是惦记着。
今日听说她遇险,还是周侍郎家的儿子……臣妾这心,真是又惊又气。那周显,平日里瞧着也是个明白人,怎就教出如此混账的儿子!”
萧璟慢慢吃着菜,不置可否:“苏氏无事,只是受了惊吓,衍儿他们已经回府处理了。”
秦娇岚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小心道:“衍儿他们兄弟能齐心,自是好事。只是……此事闹开,怕又要在朝中掀起风波。
周显毕竟是兵部侍郎,掌着部分军需,若是因此事与靖王府彻底交恶,甚至牵扯更广,恐于国事不利。陛下,是否要稍加安抚,暗中调停?”
萧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皇后觉得,此事该如何安抚?如何调停?”
秦娇岚被问得一滞,斟酌道:“或许,让周显严惩其子,亲自向太妃赔罪,再让衍儿他们稍加克制,莫要将事情闹得太大,以免伤了朝廷体面,也让陛下为难?”
她当然是想强抢女子,按律法就该施以绞刑,以儆效尤。
可惜她是皇后,说个话也得绕弯子着试探她这皇帝夫君的意思。
“朝廷体面?”萧璟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却意味深长。
“皇后,若今日遇险的不是靖王太妃,而是京中任何一位官员家眷,甚至普通民女,周显之子会当街自报家门吗?会如此有恃无恐吗?
此事若轻轻放过,朝廷体面何在?王法威严何在?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如何看待这满朝朱紫?”
秦娇岚连忙起身:“陛下息怒,是臣妾思虑不周……”
还好,皇上没有要轻处的意思,那就好。
也是,照陛下对靖王一家的偏袒,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周显家的那个祸害。
萧璟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语气恢复平和:“此事,朕不会插手。衍儿他们要如何做,是他们的本事。
周显若真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那便是他德行有亏,不堪侍郎之任。
朝廷法度,不是摆设。勋贵子弟,更应谨言慎行,为百姓表率。
至于靖王府,他们若能借此机会,兄弟同心,整饬不法,肃清京畿,倒是让朕欣慰。总好过终日内斗,让外人看了笑话,也让朕这个皇兄,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靖王!”
秦娇岚心中了然,知道皇帝心意已决,且对靖王府近来的变化是乐见其成的,甚至有所期待。
她柔声道:“陛下圣明,是臣妾狭隘了。衍儿他们若能懂事,自然是好的。只是……平宁那孩子的事……”
她适时提起公主,这也是她的一块心病。
萧璟眉头微皱:“平宁那边,朕已训斥过萧煜。和离之事,暂且压下,且看苏氏和萧煜后续如何吧!”
他对这个女儿有愧,但也希望她能在靖王府安定下来。
帝后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晚膳快结束时,萧璟又道:
“对了,苏晚明日若是进宫,按宫规接待便是。若她有所请,只要不过分,酌情应允。”
“臣妾明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