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阁拒盟

    笙府里的花这几日落的越发快了。笙歌立于拂缨榭中,指间拈着一片落英。

    “这春日,终是要过去了。”她抬头望向苍穹,“少宫,父亲离府已经有多久了?”

    “小爷,已经一月有余了。”少宫垂手立在身侧,目光落在她鬓边垂落的碎发上。

    不远处,少徵倚着朱红廊柱,玄色劲装的衣摆被风拂起一角,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胶着在笙歌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笙先生离府越久,府中局势便越发微妙,他容不得半点差池。

    同一时刻,清宴斋的暖阁里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沉郁气息。檀香混着墨香,被铜炉里的热气烘得愈发浓重,压得人胸口发闷。王管家双手插在袖中,立在紫檀木案旁,鬓发随着急促的话语微微颤动,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紧迫:“笛儿,先生离府一月有余,府中人心渐浮,各房都在暗中动作,再不有所行动,这笙府的权柄,怕要旁落他人之手了!”

    “用不着管家提醒,我自有打算。还有,唤本公子笛儿,您怕是受不起。”笙笛猛地将手中的玉笛拍在案上,赤金流云纹常服的衣摆随之一振,墨发间的赤金飞鹰发冠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本就桀骜,最不耐旁人说教,更何况是这个名为管家、实则处处想对他指手画脚的生父。

    王管家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受不起?这笙府上下,除了夫人,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唤你一声笛儿?这些年,若非我以管家之名留在府中护你周全,你以为你能顺顺利利长到今日,还能觊觎这府中权柄?”

    他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在笙笛心头。笙笛知道王管家说的是实话,这些年若不是有这位“管家”在暗中铺路,仅凭母亲之言,笙先生又怎么可能留他在府中,并给他一个笙府二公子的名份?

    只是这份与生俱来的父子关系,事实上不过是王管家稳固自己利益的工具罢了。

    “母亲是为了我好,你为我铺路,也是你自己愿意。”笙笛强撑着桀骜,语气却已软了大半,“如今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我自有主张。”

    “你的主张?”王管家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将双手撑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你的主张就是整日抱着那支破笛,要么去招惹些无关紧要的人,要么便躲在这暖阁里空想?你看看,大小姐那边,老爷已不知与东昌卿氏的人暗中联络了多少次;小公子那边,虽看着清静,可与那司家小姐关系好得很,谁不知道小公子是先生最疼爱的孩子,东莞那些人迟早是他的助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生父对儿子不成器的急切:“笛儿,你是我王仲的儿子,你母亲又是洛阳余氏嫡女,是笙府的主母。这笙府的家主之位,本就该是你的!可你若是再这般意气用事,迟早会被笙箫和笙歌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到时候,别说权柄,你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都未可知!”

    内室帘幕轻动,笙夫人款步而入,珠钗环佩叮当作响,脸上带着温和却坚定的神色。她并未阻止王管家的训斥,反而在笙笛身旁落座,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声音柔中带刚,却默认了王管家的姿态。

    “笛儿,王管家说得没错。他虽名义上是管家,可骨肉亲情摆在这里,他不会害你。如今形势逼人,你不能再任性了。”

    “母亲突然来我这临风阁,就是为了训斥我吗?”笙笛猛地看向她,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

    笙夫人指尖的茶盏微微一顿,茶汤漾起细小的涟漪,她抬眼看向笙笛,眼底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傻孩子,母亲怎会舍得训斥你?”

    她将茶盏递到他手边,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只是管家说得对,如今府中局势如履薄冰,你若再不警醒,母亲便是想护你,也未必能护得住。”

    笙笛仍是有几分不以为然,但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母亲,我……”

    笙夫人拍了拍笙笛的手。

    “笛儿,如今家主离府,你大姐背后有东昌卿氏撑腰,卿家那边近日也已放出消息,卿氏那两个孩子准备来笙府交流一段时间。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为你大姐站台。笙歌那边更不必说,司家虽败落,可东莞民众曾受司氏恩惠。如今司氏只剩司葳一人,她与笙歌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姊弟,真到了关键时刻,东莞那些人怎会坐视不理?”

    王管家的目光落在笙笛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隐约透出几分算计。

    “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敌得过这些势力?若不是夫人背后有洛阳余氏给你撑腰,我用这管家身份为你攒下些银子,你此刻早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笙笛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何尝不知这些隐情,只是王管家那副理所当然的掌控姿态,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连争夺家主之位的初衷,都变了味。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闷声道,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会出手。”

    王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笙夫人用眼神制止。她站起身,理了理月白绣兰纹的褙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笛儿能想通便好。”

    笙笛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釉色莹润的杯壁映出他眼底翻涌的算计。他猛地仰头饮尽杯中茶,茶汤的滚烫顺着喉间滑下,也点燃了心底那点被压抑的野心。

    “母亲放心便是。”

    待笙夫人与王管家离去后。青禾收拾起桌案上的茶具。

    “二爷有何打算?”她终是有些担忧。

    “笙箫与我素来不对付。眼下,只能先拉拢笙歌。”笙笛的眼神黯淡下去。

    “只是……二爷也知道,小三爷性子冷淡,未必会买账。”

    “我自有分寸。”笙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桀骜却暗藏算计的笑。

    三日后,拂缨榭的落英已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笙歌正与少宫、少徵在院中收拾晒干的草药,青禾便提着食盒,踏着落英款款而来。她一身青碧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小三爷,我家二爷新得了些西域奇珍,特意遣奴婢来请您去清宴斋临风阁小坐,一同品鉴。”

    笙歌手中的药篓微微一顿,指尖捻着的甘草滑落,滚进满地绯红的花瓣中。她抬眸看向青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笙笛素来与她交集不多,此刻突然相邀,来意昭然若揭。

    少徵倚在不远处的合欢树干上,玄色劲装的身影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青禾,带着几分审视。

    少宫则上前一步,挡在笙歌身侧,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我家小爷近日身子不适,怕是不便前往。”

    青禾上前一步,“少宫妹妹莫急。我家二爷只是有心请小三爷去喝茶。”说罢,递出了一块竹牌。

    少宫接过竹牌,递给笙歌。笙歌指尖捏着那枚竹牌,纹路细腻,确是清宴斋的信物。

    笙笛为了将笙歌请去,还特意让青禾带上了信物。笙歌知道,此时若再拒绝,就是驳了老二的脸面。

    “二哥有心了。”笙歌淡淡颔首,将竹牌递还给少宫,“劳烦青禾姑娘回话,我稍后便到。”

    青禾应声离去后,少宫忧心道:“小爷,二爷这时候邀您,怕是没那么简单,要不要……”

    “去看看便知。”笙歌打断她的话,将手中的古籍轻轻合上,“躲是躲不开的,不如去瞧瞧他究竟想做什么。”

    “是。”

    这时,少徵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小爷,属下与您同去。”

    清宴斋的临风阁依水而建,朱红廊柱映着粼粼波光,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驱不散阁内凝滞的气息。

    笙歌携少宫、少徵步入阁中时,笙笛已立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盏,见她进来,立刻扬起唇角,眼底的桀骜藏了几分刻意的热络:“小弟可算来了,快坐。”

    阁内陈设精致,紫檀木案上摆着一套西域进贡的水晶茶盏,盏身剔透,映着案上燃着的檀香,折射出细碎的光。

    青禾正提着银壶为茶具温杯,逐光立在笙笛身侧,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过笙歌身后的少徵,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君澜则坐在角落的圈椅上,一身浅灰长衫,腰间白玉佩环静静垂着,清俊的眉眼间依旧是疏离的冷意,仿佛这场邀约与他毫无干系,只是偶然在此歇脚。

    “二哥费心了。”笙歌缓步落座,石色劲装的衣摆扫过椅面,动作从容不迫。她目光掠过案上的水晶茶盏,指尖微微一顿——这茶盏的形制与纹路,竟与三年前父亲出使西域归来时赠予她的那套如出一辙,只是父亲送她的那套,盏底还刻着极浅的合欢花纹,是她私下让匠人添刻的,更为别致。

    笙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抬手示意青禾斟茶,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这是前日西域使团送来的稀罕物,水晶通透,用来泡雨前龙井,最能衬出茶香。小弟素来爱些雅致玩意儿,今日特意请你来品鉴。”

    青禾提着银壶,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注入水晶盏中,茶叶在水中舒展,清香漫开。笙笛将一杯茶推到笙歌面前,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父亲离府一月有余,府中诸事繁杂,我这几日总想着,咱们兄弟二人,本该同心协力,也好让父亲在外安心。”

    “二哥所言极是,只是我素来疏懒,府中事务,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笙歌指尖拈起茶盏,却未即刻饮下,只是让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耳尖却捕捉着笙笛话语里的每一丝弦外之音。

    “小弟这话就见外了。”笙笛身子微倾,赤金流云纹衣摆随动作轻漾,眼底热络裹着的急切丝毫没有隐藏,“父亲素来偏疼你,府中众人皆是看在眼里的。你不过是性子闲散些,论才学风骨,府中谁能及你?如今父亲不在府中,笙箫借东昌卿氏之势行事愈发放肆,府里本就人心浮动。咱们兄弟若能同心,先稳住府内局面,压下那些旁的心思,往后府中事,自然该是你我一同做主。”

    逐光立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终究未曾多言——他只知护主,却不便干涉主子的谋划。青禾添茶的动作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笙歌的神色,又迅速垂下眼帘,装作专注于手中的银壶。

    君澜依旧坐在角落,浅灰长衫的衣摆纹丝不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佩环,清俊的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仿佛笙笛的野心、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都与他毫无干系。唯有当笙笛提及“家主之位”时,他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笙歌缓缓抬起茶盏,送至唇边,却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下,并未让茶汤入口。温热的水汽拂过唇角,她却只觉心头一片微凉。

    三年前父亲送她的那套水晶茶盏,此刻仿佛还在揽霜阁的妆奁盒里静静躺着,盏底的合欢花纹细腻温婉,是她藏在心底的、仅属于女儿家的小小心思。而眼前这套餐盏,虽同样剔透,却少了那份独有的温度,只剩下刻意炫耀的华贵。

    “二哥说笑了。”笙歌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碰撞出一声轻响,打破了阁内的凝滞,“府中之事,自有祖父与父亲定夺,岂是你我兄弟可以妄议的?我素来胸无大志,只想守着拂缨榭一方小天地,读读书、赏赏花,府中事务繁杂,实在不是我能应付的。二哥有得力之人相助,势力本就雄厚,何需我这闲散之人添乱?”

    她的话说得委婉,却字字带着疏离,既点明了笙笛背后的势力,又巧妙地拒绝了联手的提议,同时维持了自己一贯淡漠的性子,不让人抓到半分把柄。

    少宫跪坐在笙歌身侧,悄悄松了口气,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盏上,见笙歌并未真的饮茶,心底愈发笃定——小爷果然早有防备。

    少徵则始终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玄色劲装的身影如松般挺拔,手依旧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阁内的每一个人,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便能立刻护笙歌周全。

    笙笛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握着琉璃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笙歌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且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他无从反驳。

    他顿了顿,又试图换个角度,可语气显然有些急了:“小弟何必自谦?父亲将拂缨榭这般好的地方给你,又为你请了谢师尊那般才学卓绝的人,可见对你寄予厚望。你若肯与我联手,日后这笙府,咱们兄弟二人一人一半,岂不是美事?”

    “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笙歌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只是我性子使然,实在担不起这般重任。二哥若有需要,只要不违背原则,我自会尽力相助,但联手之事,恕我不能从命。”

    笙歌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笙笛看着她淡漠的侧脸,眼底的热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甘与悻悻。他知道,再继续劝说下去,也只是徒劳,反而会撕破脸皮,得不偿失。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悦,重新扬起唇角,只是那笑意已不如先前真切:“既然小弟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强求。今日请你来,也只是想与你喝杯茶,聊聊家常,不谈这些烦心事。”

    “多谢二哥体谅。”笙歌淡淡颔首,起身拱手,“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些功课要温习,便先行告辞了。”

    “也好。”笙笛点头,并未挽留,“青禾,送送小三爷。”

    “是。”

    笙歌携少宫、少徵转身离去,石色劲装的衣摆扫过朱红廊柱,留下一道清寂的背影。少徵走在最后,离去时,再次警惕地扫过阁内众人,目光与逐光短暂交汇,依旧带着几分戒备。

    待笙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临风阁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青禾收拾着案上的茶具。

    笙笛瞥见笙歌未曾动过的那杯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拿起笙歌用过的那只水晶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壁,见盏中茶汤依旧满着,只是微微凉了些,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汤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上,晕开浅浅的水渍。

    “一口都没喝……”笙笛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与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落寞,“他终究不是以前的那个老三了……”

    逐光上前一步,低声道:“二爷,小三爷性子本就淡漠,如今先生离府,府中局势微妙,他谨慎些也是常理。”

    君澜终于从角落站起身,浅灰长衫的衣摆轻扬,腰间的白玉佩环碰撞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杯未动的茶上,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却未多言,只是淡淡道:“时机未到,强求无益。”

    说罢,他转身离去,清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只留下一道疏离的背影。

    笙笛望着君澜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师尊他还是这么冷漠……”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眼底翻涌着算计与不甘。他知道,拉拢笙歌的计划失败了,接下来,他只能另寻他法,尽快增强自己的势力,应对府中日益复杂的局势。

    而另一边,笙歌带着少宫、少徵返回拂缨榭,一路上,落英缤纷,风吹过合欢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沉郁。

    回到揽霜阁,笙歌屏退了少宫与少徵,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窗檐,眼底满是迷茫与挣扎。家主之位的争夺,如同一团迷雾,让她既想逃离,又不得不面对。她知道,笙笛的拉拢只是开始,接下来,笙箫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府中的纷争只会愈演愈烈。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此时的她心乱如麻,心底的抵触与依赖交织在一起——谢韵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知道,自己对谢韵仍有几分芥蒂,忌惮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怀疑她的温柔背后是否藏着算计。可在这笙府之中,除了谢韵,再也没有人能像她那般洞悉局势,也再也没有人能给她真正有用的建议。

    犹豫了片刻,笙歌终究还是起身,朝着谢韵的寝间走去。夜色渐浓,拂缨榭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她略显踟蹰却又带着几分坚定的脚步。她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便再也无法回头,但她别无选择。

    谢韵的寝间灯火通明,窗棂半开着,透出淡淡的墨香。笙歌抬手扣了扣谢韵寝间的门框。

    “师尊。”

    “进来吧。”谢韵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笙歌,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笙歌走进寝间,反手关上房门,却发现谢韵的寝间里布置的朴素清雅。

    “师尊,我今日去了清宴斋,见了二哥。”

    谢韵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她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哦?他找你何事?”

    笙歌在她对面坐下,将今日在临风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笙笛的拉拢、自己的婉拒,以及心底的迷茫与挣扎。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掩饰,将自己既想逃避又不得不面对的矛盾心情,尽数倾诉出来。

    “师尊,我该怎么办?”笙歌抬眸,眼底满是无助,“换作以前,我是不想卷入这些纷争的。可现在我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可我又怕,怕自己一旦踏入,就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怕最后落得一场空。”

    谢韵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心底微微一软。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定:“笙歌,你能来与我说这些,我很欣慰。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帮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笙笛的拉拢,不过是想借你的势力,稳固自己的地位。他背后有洛阳余氏与王管家,野心勃勃,却也急功近利,这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软肋。笙箫向来处事圆滑,又有东昌卿氏撑腰,但她锋芒毕露,也并非无懈可击。”

    “如今先生离府,府中局势虽乱,却也并非毫无机会。你不必急于做出选择,也不必强迫自己去争什么。当务之急,是看清各方势力的底细,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你有司葳相助,东莞的民心是你的潜在助力,为师虽不才,却也能为你出谋划策。”

    谢韵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像一盏明灯,驱散了笙歌心底的部分迷雾。笙歌望着她温柔的眸子,心底的抵触渐渐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依赖与信任。她知道,谢韵或许并非全然没有自己的心思,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

    “多谢师尊。”笙歌轻声道,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几分,多了一丝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有,你今日做的,很好。”

    笙歌愣了一瞬。

    “不急于应和,不妄自推拒,守得住本心,也留得了余地,这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谢韵见她眼底凝起几分定色,指尖轻叩案上素笺,墨痕未干的字迹舒展着,是半阙未写完的《临江仙》,笔锋清隽却藏着韧劲。她抬手取过一方蜜蜡镇纸,压在笺角。

    笙歌垂眸,瞥见素笺上“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十字,心头微震。她素来知晓师尊才学卓绝,却少见她这般直白地落笔抒怀,想来这字句里,也藏着几分旁人不解的过往。

    “只是二哥心有不甘,大姐又步步紧逼,府中各房虎视眈眈,我怕夜长梦多。”笙歌的声音轻,却掩不住一丝隐忧。父亲离府越久,那些蛰伏的心思便越容易破土,她今日拒了笙笛,明日笙箫的试探,怕是很快就会来。

    “笙箫性子张扬,却最忌‘名不正言不顺’,东昌卿氏虽强,却也不愿落个‘干涉笙府内务’的名声,她若来寻你,无非是两种法子——要么以长姐身份压你,要么以利益诱你。”

    谢韵看着笙歌,眼神中满是信任,“你只需守着‘疏懒’二字,她压你,你便以‘才疏学浅,恐误府事’回之;她诱你,你便以‘只求安稳,无心权势’拒之。既不与她撕破脸,也不让她攥住半分把柄。”

    “那笙笛呢?今日我拒了他,他未必会善罢甘休,王管家与母亲那边,怕是也会再筹谋别的法子。”

    “王管家急功近利,笙夫人护子心切却也囿于门第,他们二人,最容不得笙笛‘无功而返’。”谢韵的指尖划过镇纸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淡冷,“但他们的软肋,也恰在‘急’字上。急着夺权,便容易露破绽;急着拉拢,便容易失分寸。你只需冷眼旁观,待他们露出破绽,便是你的机会。”

    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笙歌,目光澄澈,却似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挣扎:“你不愿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便不必逼着自己去争、去抢。所谓积蓄力量,并非要你结党营私,而是要你守住自己的方寸——拂缨榭的安稳,司葳的助力,东莞的民心,还有……你自己的本心。

    “本心?”笙歌低声重复,似懂非懂。

    “便是你最初想守着拂缨榭,读读书、赏赏花的心意。”谢韵笑了笑,眼底的温和漫开来,“争权夺势从不是目的,守住自己想守的,护着自己想护的,才是。你今日拒笙笛,不是怕,是不愿被人当作棋子,这便是你的本心。守住它,便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笙歌望着谢韵的眸子,那眸子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却有力量,像暗夜里的星光,稳稳落进她心底的迷雾里。她忽然想起幼时,她总爱躲在拂缨榭的合欢树下看书,落英沾了书页,也沾了一身的温柔。那时的笙府,虽也有宅门琐碎,却未有如今这般剑拔弩张。

    原来她想守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拂缨榭的一方天地,而是那份未被权势沾染的安稳,是不愿身边人被卷入纷争的心意。

    “笙歌明白了。”笙歌起身,对着谢韵深深一揖,语气里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坚定,“谢师尊指点。”

    谢韵抬手扶她起身,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夜深了,回去歇着吧。往后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便是天塌下来,也有为师在。”

    那句“有为师在”,轻淡却重,像一捧温玉,稳稳托住了笙歌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她躬身告退,推开门时,夜色正浓,拂缨榭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霜,沾了她的鞋尖,却不觉得冷。廊下的灯笼映着她的身影,比来时挺拔了许多,踟蹰尽散,只剩步履从容。

    回到揽霜阁,少宫正守在门外,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小爷可算回来了,方才见你去了师尊那里,便没敢打扰。”

    笙歌摇了摇头,推门而入,屋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拂来,带着合欢花的淡香,还有远处笙府各房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藏在暗处的眼睛。

    “少宫,”笙歌轻声道,“去取我那套西域水晶茶盏来。”

    少宫微怔,却还是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进来,打开时,水晶茶盏在灯火下剔透莹润,盏底的合欢花纹细腻温婉。

    笙歌拿起一盏,指尖摩挲着盏底的花纹,眼底平静无波。今日笙笛用同款茶盏拉拢她,那茶盏华贵却冰冷,少了她这盏的温度,也少了那份独有的心意。她忽然笑了笑,将茶盏放回盒中,道:“收起来吧,日后,用不上了。”

    那套茶盏,是父亲的心意,也是她从前躲在方寸天地里的念想。如今她既已看清前路,便不必再留着这份“念想”,当作避世的借口。

    少宫虽不解,却还是依言收好。笙歌又道:“去告诉少徵,近日加强拂缨榭的守卫,尤其是入夜后,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另外,传信给司葳,让她留意东莞那边的动静,若有笙府的人去联络,即刻来报。

    “是。”少宫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揽霜阁内,只剩笙歌一人。她坐在窗边,指尖轻叩窗沿,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谢韵的话犹在耳畔,守住本心,守住想守的,便足矣。她不必争家主之位,却也不能任人摆布;她不必结党营私,却也需护住自己的一方天地,护住身边的人。

    她知道,前路漫漫,纷争不休,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毕竟,这春日虽尽,可属于她的光景,才刚刚开始。

    而笙府的风雨,也才刚刚拉开序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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