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风雪如无数把锋利的冰刃,疯狂撕扯着宁府的飞檐翘角。宁远跟着侍女穿过回廊,前往西跨院客房。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就在转角处,一个身影匆匆走来,险些与他撞个正着。
宁远下意识侧身避开,却在抬眼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素白的孝衣,发间一朵小小的白绒花。那张脸——清秀温婉的眉眼,略显苍白的脸色,眼底带着未散尽的悲恸和疲惫。
青瑶。
他前世的妻子,那个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女子,此刻就站在三步之外,真实得触手可及。
青瑶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客人,她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敛衽行礼:“妾身失礼,冲撞贵客了。”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的客气。
宁远喉结滚动,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喊出她的名字。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她瘦了,比记忆中清减许多,眉眼间的哀恸深重得化不开。而当他的视线下移,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青玉戒指时,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他前世亲手雕刻的“同心环”。
可这一世,他分明还未与她相遇!
“少夫人。”引路的侍女连忙行礼,“这位是云霄阁的陆远公子,前来吊唁老夫人。”
青瑶抬起眼帘,目光在宁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宁远几乎以为她认出了自己——可她只是轻轻点头,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礼貌性的致意:“陆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妾身还需去灵堂照应,失陪。”
说罢,她侧身从宁远身旁走过,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那是长年侍疾之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宁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的手始终轻轻搭在小腹位置,那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她已经嫁人了。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这两个认知如冰水浇头,让宁远浑身冰冷。他忽然意识到——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却也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轨迹。这一世的青瑶,不是他前世的妻子。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而他,只是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陆公子?”侍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宁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走吧。”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偏厅。宁远以“一路疲惫”为由推辞了大部分应酬,只与宁拙简单用了些饭菜。席间,宁拙作为家主,礼节周到地询问云霄阁近况、陆天珩安好,言语间滴水不漏。
可宁远能感觉到,这位弟弟的目光始终带着审视。
尤其是当青瑶端着茶点进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添茶时——宁远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目光与青瑶有一瞬间的交汇。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宁远立刻移开了视线,但他能感觉到,坐在主位的宁拙,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
“夫人先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宁拙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青瑶应声退下。她转身时,宁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了一瞬——就这一瞬,被宁拙敏锐地捕捉到了。
接下来的交谈,宁拙的语气虽然依旧客气,可宁远能听出其中的疏离和戒备。当宁远提出想单独去祠堂祭拜老夫人时,宁拙沉默了片刻。
“祠堂乃家族重地,外人……”宁拙斟酌着用词。
“宁家主放心,陆某只是感念老夫人昔年对家师的照拂,想尽一份心意。”宁远神色平静,“若是不便,便罢了。”
最终,宁拙还是同意了——但派了两名护卫“陪同”。
宁远心中明了:这位弟弟,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子夜时分,风雪渐歇。宁远以“静修”为由屏退护卫,独自来到祠堂。檀香的气息在夜色中弥漫,祠堂内烛火摇曳,将灵位映照得影影绰绰。
他点燃三炷香,对着老夫人的灵位深深三拜。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祠堂深处传来轻微的动静——有人低声啜泣。
宁远脚步一顿,敛息诀悄然运转,身形隐入阴影。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跪在最前方的蒲团上,肩膀微微颤抖。烛光映照出那人侧脸的轮廓——虽然苍老了许多,虽然消瘦得几乎脱形,但宁远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父亲,宁铁山。
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一掌能震碎千斤巨石的宁家家主,此刻却像一株被风雪摧折的老松,脆弱得不堪一击。
宁远的心被狠狠攥紧。他几乎要冲出去相认,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他现在是“陆远”,云霄阁陆天珩的“儿子”,不是宁家那个“夭折”的大少爷。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静静等待。直到宁铁山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宁远才从阴影中走出,轻声开口:
“宁老先生节哀。”
宁铁山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当他看清来人是“陆远”时,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恸。
“陆公子……你不该回来”宁铁山挣扎着要起身,宁远快步上前扶住他。
两人的手相触的瞬间,宁远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长年累月的劳累和伤病。
“父……您知道?”宁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宁铁山看着他,忽然苦笑一声:“呵,放眼天下能有几人能有这般天赋?陆天珩告诉你?”
宁远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的问题:“宁家……这些年过得可好?”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可宁铁山却仿佛早有预料。他缓缓坐回蒲团,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说话吧。”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宁远听到了一个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故事。
“你‘夭折’的消息传回那年,老夫人悲恸欲绝,一病不起。”宁铁山的声音沙哑,“消息传开后,雷家、林家立刻联手,趁火打劫。”
宁远握紧了拳头。
“那时候的宁家,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宁铁山眼中浮现出恐惧,“族中子弟死伤惨重,长老们要么战死,要么叛逃。我这一身伤……”他指了指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就是在那场混战中留下的。雷家请来了真元境后期的散修,我拼死抵挡,虽然保住了祠堂和核心族人,可自己也根基受损,修为从真元境中期跌落到初期,至今未能恢复。”
“是你爷爷,以自身血脉为引,强行激活了‘万象真身’大阵,才击退强敌。”宁铁山闭上眼,“可他老人家……也因此油尽灯枯,不久就去了。”
宁远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那座阵法——激活条件极为苛刻,代价是施术者的性命。
“我这一辈的族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扛不起这个家。”宁铁山睁开眼,看向宁远,“所以第三年,你娘生下了拙儿。”
“拙儿的灵根是上品,在这一辈中已是佼佼者。他六岁炼气期,十二岁筑基,如今十四岁,已是筑基中期——全靠他自己拼命。”宁铁山的语气中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这孩子……太苦了。”
宁远想起宴席上宁拙沉稳持重的模样,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疲惫。这个弟弟,在他“夭折”后,被迫一夜长大,扛起了整个家族的重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宁远的神魂。
宁远闭上眼睛。
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却让青瑶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她依旧重情重义,依旧坚守承诺,只是那份情义和承诺,已经属于别人了。
“我重生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念头在宁远心中盘旋,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当他睁开眼,看见父亲苍老的容颜,看见祠堂中那些灵位,看见烛火映照下宁家先祖的画像——
宁府还在。
宁家还在。
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弟弟还在,青瑶……也还在。
他们活得艰难,但他们都在为这个家族的存续而努力。
而他呢?他这十五年来,心中只有仇恨和执念。他想挽回青瑶,想报复云霄阁,想夺回一切——可他从未真正想过,这一世的宁家,到底需要什么?
父亲需要家族平安,子孙安康。
宁拙需要稳定,需要能让家族继续前行的力量。
他一直在用前世的眼光看待这一世,却从未真正站在这一世的角度,去理解这个他想要守护的世界。
“陆公子。”宁铁山忽然开口,语气郑重,“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宁家,我只想说一句——宁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恳求。
宁远看着父亲眼中深沉的疲惫和祈求,忽然明白了——父亲或许猜到了什么,但他选择了不问。因为他要保护现在这个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家。
而这个家,包括青瑶,包括宁拙,包括所有还活着的宁家人——都是他宁远要守护的亲人。
“宁老先生放心。”宁远缓缓起身,对着宁铁山深深一揖,“陆某明日便离开,绝不会给宁家添任何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但请老先生相信,无论何时,只要宁家有难,陆某——必不会袖手旁观。”
宁铁山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低声说了句:“多谢。”
走出祠堂时,风雪已停。夜空如洗,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宁府的瓦片上,泛起粼粼银光。
宁远没有回客房。他来到宁府最高的一座阁楼,俯瞰着这座沉睡中的府邸。
他看见西院还亮着灯——那是宁拙和青瑶的院子。窗纸上映出两个身影,一个在伏案处理事务,一个在旁安静地绣着什么。偶尔,他们会低声交谈几句,气氛平静而温和。
那是他们的生活。
那是这一世,已经成型的轨迹。
宁远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坚定。
他终于明白了:重生不是让他来挽回过去的,而是让他来守护未来的。
他改变不了青瑶已经嫁人的事实,改变不了宁家这十五年来经历的苦难,改变不了父亲苍老的容颜和弟弟肩上的重担。
但他可以改变未来。
他可以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震慑所有敌人;他可以布局更深,深到足以瓦解云霄阁;他可以走得更远,远到让宁家不再需要仰人鼻息,让父亲不再需要对人陪笑,让弟弟可以安心修炼,让青瑶……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要先接受这一世的现实。
青瑶是他的弟妹,宁拙是他的弟弟。他们是他要守护的亲人,而不是他要争夺的“所有物”。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只为复仇而活的宁远。”宁远望着夜空,轻声自语,“我是要守护整个宁家的守护者。”
“青瑶,这一世,我会以兄长的身份守护你。”
“宁拙,这一世,我会以兄长的身份支持你。”
“爹,娘,这一世,我会让你们安享晚年。”
他取出那枚在回廊拾到的青玉耳坠——那是青瑶白日不慎遗落的。月光下,玉坠泛着温润的光泽。
宁远将它紧紧握在掌心,然后轻轻放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
这不是定情信物,而是守护的誓言。
次日清晨,宁远向宁拙辞行。宁拙虽然客套挽留,但眼中明显松了口气。
“陆公子一路保重。”宁拙送至府门,“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再来宁家做客。”
宁远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宁拙身后半步的青瑶——她微微垂首,神色平静,无名指上的青玉戒指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宁家主,宁夫人,保重。”宁远拱手,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
走出宁府三里,宁远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虹,朝着巴郡岭方向疾驰而去。
现在,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秘境,拿回九转道种,晋升金丹!只有自身实力强大,才是守护一切的根本!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修复那座古传送阵——那是通往秘境最安全、最快捷的路径。
“七日之内,必须凑齐所有材料,修复传送阵。”宁远展开地图,眼神锐利,“然后……直取秘境,铸就金丹!”
夜空中,那道青虹划破长空,坚定不移地朝着南方飞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独的复仇者。
他是背负着整个家族希望的守护者。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