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伪装,终有裂缝。所有表演,终会谢幕。
这句话几乎是对她这四年职业生涯的判词。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怎么回?
承认?不可能。
否认?太苍白。
转移话题?对方明显不会买账。
她盯着那句“你觉得呢?”,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她做了个决定——用沐沐最擅长的方式回应:不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回去,用感性包裹回避。
她打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发送。
她赌林壹不会继续逼问。如果他真的对她有某种情感,应该会顾及她的感受。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难熬。
五分钟后,林壹回复了。
不是文字,而是一段音频。
薛小琬点开。
是钢琴声。缓慢,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张力。
她听出来了,是肖邦的《夜曲》Op.48 No.1,C小调。但演奏者的处理很特别——在某些和弦处加重了力度,让原本忧伤的曲调透出一股近乎暴烈的痛苦。
音频只有一分半钟,戛然而止。
紧接着,林壹发来文字:
“有时候,音乐比语言诚实。”
薛小琬闭上眼睛。她听懂了。
他在用音乐告诉她:我知道你在伪装,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你。但我不说破,我用另一种方式戳穿。
这是一种更残忍的温柔。
她该怎么接?夸他弹得好?那太假。讨论音乐处理?那会暴露更多。
最后,她回了一句最安全,也最无力的话:
“弹得很好听。但……有点悲伤。”
林壹:“悲伤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对话停在这里。
薛小琬知道,自己又躲过一劫。
但她也知道,裂缝已经出现,只会越来越大。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她想起周一林见深要来机构走访。
想起周总那句“认不认识一个叫‘婉婉’的人”。
想起自己账户里还差一大截的“上岸基金”。
所有事情像一张网,正在收紧。
晚上七点,程绘毓发来语音通话。
薛小琬接起。
“周总那边暂时稳住了。”程绘毓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沐沐下午陪他去看了场艺术展,晚上又吃了顿饭,哄得他暂时没再提那事。但我觉得,这条线悬了。周总这种老江湖,一旦起疑,很难彻底打消。”
“他知道多少?”薛小琬问。
“不清楚。但我打听到,他最近和一个做网络安全的朋友走得很近。”程绘毓顿了顿,“琬琬,你最近要特别小心。所有聊天记录,说话方式,甚至登录习惯,都要注意。我怀疑……有人在系统性查我们这个圈子。”
薛小琬想起林壹那些精准的试探,后背发凉。
“还有件事。”程绘毓压低声音,“沐沐跟我说,林壹昨晚问她,有没有去过苏州河边那家叫‘片刻’的旧书店。沐沐当然说没有。但问题是,那家书店特别小,特别偏,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林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薛小琬的心脏猛地一缩。
苏州河。
“片刻”旧书店。
她去过。三年前,母亲刚去世那阵子,她经常一个人去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那是她少数几个不用扮演任何人、可以做回薛小琬的地方。
林壹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还特意问沐沐?
巧合?还是……他在试探什么?
“琬琬?你在听吗?”程绘毓问。
“在。”薛小琬稳住声音,“可能是随口问的吧。沐沐怎么回的?”
“沐沐说没去过,然后撒娇转移了话题。”程绘毓叹气,“但我觉得不对劲。林壹的每个问题,好像都有目的。琬琬,你跟他聊天的时候,有没有透露过什么……你自己的信息?哪怕是无意的?”
“没有。”薛小琬说得很快,“我很小心。”
挂掉电话,薛小琬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她仔细回忆和林壹的所有对话。
有没有哪一次,她不小心用了自己的表达习惯?有没有哪一次,她分享了真正属于薛小琬的经历?
她想起那次聊到孤独,她说:“有时候觉得,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身边有人,却依然觉得隔着一层玻璃。”
那是她自己的感受。
很多年前写在日记里的话。
林壹当时回:“那层玻璃,是你自己砌的墙。”
现在想来,那句话不像是对“沐沐”说的,更像是对说那句话的人说的。
薛小琬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安像藤蔓,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周一早上八点半,薛小琬准时出现在“心桥”机构。
她穿了最标准的职业装。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专业、得体、无可挑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九点整,前台通知:林见深先生到了。
薛小琬和同事们一起站在咨询区迎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抬起头,看见林见深在一行人的陪同下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身高很高,走进来时自然地带着一种压迫感。他的目光扫过咨询区,平静,疏离,像在检阅什么。
主管迎上去介绍:“林先生,这些都是我们机构的优秀咨询师。”
林见深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轮到薛小琬时,他的视线停留了大概半秒——比其他人稍长一点,但也没长到引人注意。
“薛小琬老师。”主管介绍,“擅长亲密关系修复。”
林见深看着她,伸出手:“薛老师。”
薛小琬握住他的手。和上次一样,干燥,有力,握的时间不长不短。
“林先生。”她点头,声音平稳。
“薛老师最近在跟的案例,主要是什么类型?”林见深问,语气像真的在了解业务。
“目前以婚姻危机干预为主。”薛小琬回答,“尤其是涉及第三方情感介入的案例,近期有明显增多。”
她说这话时,刻意观察林见深的反应。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这类案例的处理难点在哪里?”他继续问。
“难点在于,当事人往往不认为自己有问题,而是把责任归咎于外部诱惑。”薛小琬流畅地回答,“我们的工作不是评判,而是帮助他们看到关系内部的裂痕,以及他们自身的情感需求。”
林见深看着她,眼神很深:“听起来,薛老师对‘伪装’和‘真实’的关系,很有研究。”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但薛小琬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她稳住呼吸,微笑:“这是情感咨询的基本功。每个人在关系里都或多或少戴着面具,我们的工作是帮助他们找到面具下的真实需求。”
完美的官方回答。
林见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向了下一位咨询师。
走访持续了一个小时。
林见深看了咨询室,看了案例档案室,听了主管的汇报,问了一些技术性问题。
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像一个真正来考察业务的投资人。
但薛小琬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十点半,走访结束。
林见深离开前,对主管说:“下周我会安排一个案例督导会,随机抽取几位咨询师的案例进行研讨。请提前准备。”
主管连连点头。
林见深转身离开。
经过薛小琬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薛小琬听见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薛老师的专业素养,让人印象深刻。”
然后他走了。
薛小琬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一片。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夸奖?还是……警告?
她走回自己的咨询室,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看。
是林壹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今天早上的外滩,晨雾未散,东方明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拍摄角度很高,像从某个顶级酒店的套房窗户往外拍。
照片下面,他写:
“上海今天有雾。看不清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薛小琬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林见深刚才离开时的背影。
雾。
看不清。
危险。
她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可能已经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里。
而布局的人是谁,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四面都是墙,每面墙上,都布满了裂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