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官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较之前低沉了几分:
“李福来,本官最后问你——可是这天下负你在先,令你心生怨恨,堕入邪道?”
“非……非也。”跪伏在地的李福来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却并未抬头。
审判官目光移向旁听的流月:“若果真如此,你可要求补偿。本官可奏请朝廷,予你公道。”
满堂目光汇聚下,流月孱弱的身形立在角落阴影里。
“不必了。”她缓缓摇头,面色苍白如纸,“民女忍辱偷生至今,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在这公堂之上,看李福来得其所判……如今,终于等到了。”
她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邪术反噬已深,民女时日无多。但能在死前,亲眼看到凶手伏法,看到姐姐和弟弟的冤屈得雪……死亦无憾。”
堂上一片寂静。
审判官目光扫过状纸、证物,以及堂下诸人,最终目光落在彻底瘫倒、喃喃自语的李福来身上。
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案犯李福来,私炼邪术,戕害人命,罪证确凿,天理难容!依《大燕律》,参照‘采生折割’及‘妖术杀人’诸条,数罪并罚,判决如下:”
“主犯李福来,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妻妾子孙,知情者同流,不知情者视情况牵连,宅邸查封,一应仆役,助恶者严惩,无辜者遣散。”
“受害者流莹、流裳,予以昭雪,寻得尸骨,由官府妥善安葬。”
“原告流月,身世堪怜,忍辱含冤,揭露罪行有功,此乃其一。然,其于李府宴席,以幻术制造‘化骨’假象,引发巨大恐慌,扰乱治安,此乃其二。”
“两相权衡,功过皆明。念其情有可原,且身患隐疾,命不久长,本官酌情裁定:改判监禁六个月,于女监执行,以示惩戒。待刑期届满,若仍健在,可从抄没的李福来家产中,酌情拨给银钱,以资其度日余生。”
判决的声音,洪亮地回荡在公堂内外。
流月,李福来异口同声:“大人英明。”
……
看似,这起案子有了个圆满的结局。可叶琉璃心中,却沉甸甸的,并无多少轻松。
了结了衙门的琐碎事宜,她与谢知行并肩走出官府。连日的奔波耗神,叶琉璃只觉双腿灌铅,一步也懒得挪。
“走不动了。”她干脆停下,眼巴巴望向谢知行。
谢知行看她一眼,无奈摇头,转身去了附近集市。不多时,竟真牵回一头膘肥体壮的黄牛来。
叶琉璃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爬上牛背,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下,在街市行人诧异的目光中,悠哉悠哉地晃荡起来。谢知行则任劳任怨地在前头牵着缰绳,慢悠悠引路。
日光和暖,牛步安稳。叶琉璃望着天上流云,却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知行侧头问。
叶琉璃枕着手臂,目光依旧望着天空,声音有些闷:“案子是结了,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哦?”谢知行闻言疑惑道。
见他不懂,叶琉璃继续说:“当初在临水榭,我们找到的枯骨,拼凑起来有三个人。如今有两具尸骨身份已经揭晓。”
“那么问题来了,这第三具骨究竟从何而来?”
见谢知行脚步微顿,叶琉璃又抛出颗重磅炸弹:“而且,那晚在李府……我真的遇见鬼了。”
……
风似乎静了一瞬,只余牛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
谢知行沉默片刻,才扯了扯嘴角:“算了,先别想这些。到饭点了,师父,我们搓一顿去?”
叶琉璃闻言,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眼睛一亮:“好啊!”
“师父请客。”
“……不是,谢知行你好意思吗?”叶琉璃猛地从牛背上支起身。
“没办法,”谢知行牵着牛,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师父在此,哪有徒弟请客的道理?”
……
最终,二人去了最近的羊福记,热热乎乎喝了一大碗羊汤。羊肉酥烂,汤头醇厚,暖意直达四肢百骸。
只是,结账以后,叶琉璃的钱包,肉眼可见地又瘪下去一截。
……
舞姬案虽已了结,可它搅起的满城风雨,却尚未平息。
上京城里多数官员,在案子审结后,都已说服自己,先前那些“撞鬼”经历,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幻觉。但总有几个不信邪的,比如那位内阁学士李弘文。
李府,
上司第无数次掏出探阴盘,摆在李弘文眼前,为他晃了晃:“李大人您瞧,指针纹丝未动。这院子里,确确实实没来过‘那种东西’。”
“真……真的?”李弘文将信将疑,脸色仍旧发白。
“真的。”上司笃定道。
正此时,叶琉璃抱着卷宗从小径那头经过。李弘文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杏黄身影,浑身猛地一激灵,竟指着她失声尖叫:“是她!就是她!她就是那个鬼——!”
上司面无表情地抬手,遮了遮他的视线:“李大人,您看错了。那是我们朝天阙的叶巡案。”
……
“要我说那李弘文还真是胆小,都这么久了还惦记这事儿。”朝天阙值房里,叶琉璃嘴里叼着笔杆,含糊不清地吐槽。
上司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嗯。你的检讨,还差两万五千字。”
叶琉璃把笔一丢,抱怨道:“至于吗?怎么说我去查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不是你让我‘彻查,无妨’的么?”
上司终于搁笔,抬眼看来:“我是让你查案,让你扮鬼去吓唬朝廷命官了么?继续写。”
叶琉璃无奈低头,抓起笔,忍不住小声嘀咕:“装什么正经……不都正合你意么?”
值房内霎时一静。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片刻。
上司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流月死了。线索断了。”
叶琉璃笔尖一顿,默然片刻,低低“哦”了一声。
这事她自然知晓:流月死了,就在案子审结次日。
她也明白,上司此刻提起却是何意。
流月死了,至死未供出曾助她布局、收敛尸骨的同伙。随着她的离去,这条线彻底断了。
话本子里,恶人伏法,故事便该落幕。可现实并非如此,这台上的戏唱完,台下的故事,似乎还要更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