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李院长看着堆满半张桌子的档案本,感慨道:“小林,你这不是在开卫生院,是在建一座移动的医院啊。”
林沐阳摇头道:“但这不是降低标准,是把有限的资源,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
苏晓梅正低头填写刘大爷今日的血压记录,闻言抬头一笑:“而且,病人对自己能够恢复健康更有信心了,也不再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的确,过去村民生病,要么硬扛,要么拖到快不行才来。
如今,医生定期上门,家属学会护理,连药都按周配送。
医疗,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农家的灶台与土炕。
而这一切,完全是始于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抉择。
月底,县卫生局派人暗访,看到刘大爷家墙上贴着护理流程图,床头放着巡诊记录本,老人精神矍铄地给检查组唱山歌,震惊不已。
回程路上,那人对同伴说:“红旗卫生院,怕是要出大名了。”
此时的林沐阳并不知道,这份“家庭病床”方案,将在半年后被省厅列为基层医疗改革试点;更不会想到,多年后,它会成为国家“分级诊疗”制度的雏形之一。
他只知道,今晚还要去西埫村,给新加入的糖尿病老人测血糖(用尿糖试纸替代);明天要教王婶的儿子识别心衰早期症状;
在他的笔记本上,写着:医道无疆,不在高楼,而在田埂。
1985年1月23日,下午。
红旗公社卫生院后院,林沐阳的小屋。
他刚从西埫村巡诊回来,正用热水洗手擦脸,忽然看到李院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
“市里来的,你的信。”李院长递过,“看邮戳,是市人民医院的。”
林沐阳心头微紧。
自调离以来,市人民医院从未与他主动联系过,他也只是和同学借过一次药。
他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竟然是主任陈国华写的。
信纸泛黄,字迹却力透纸背:“沐阳:今有一例复杂肠梗阻患者,术中发现‘全小肠扭转坏死’,已切除大部分小肠,仅余不足50厘米。术后无法经口进食,静脉补液仅能维持数日。患者系钢铁厂劳模,家属及厂方施压甚巨。”
“我记得你曾提过‘肠外营养’概念,是否有可行之法?若不便,我亦理解。此非强求,唯不忍见其饿毙于病床。”
落款:陈国华”
信末另附一行小字:“粮票十斤,随信寄上,勿推辞。”
林沐阳的手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短肠综合征。在198年初的中国,没有脂肪乳剂,没有氨基酸注射液,没有标准化静脉营养配方。
患者若无法吸收营养,不出两周,必因多器官衰竭死亡。
而“肠外营养”(TPN),这一在西方已临床应用十余年的技术,在国内尚属禁忌。不仅无药可用,更无操作规范,一旦失败,医生将承担全部责任。
林沐阳真的有些犹豫,若是回去帮忙调配肠外营养液,自己可能会再次被打上“违反规范”的“罪名”。
而且,赵立民正虎视眈眈,若他在治疗过程中稍有闪失,必被扣上“擅自操作”“草菅人命”的帽子。
可若是不回去,一个活生生的人,必定会在绝望中活活饿死。
夜幕降临,煤油灯下,他反复翻看那封信。
陈国华语气克制,却字字透着希冀。
“不忍见其饿毙”,这不像一个外科主任的话,更像一个老医者的哀求。
“噔噔!”这时,敲门声轻响。
苏晓梅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出事了?”
林沐阳将信递给她。
她读完,沉默良久,忽然说:“你要是能救,就该去。”
其实,林沐阳已经猜到她会这么说,因为,上一世做了二十年的夫妻,他了解她的善良。
不过,他还是抬头说道:“这里怎么办?家庭病床刚铺开……”
“有我们顶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张医生、王医生、李院长,还有我和雪英姐,我们能撑起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林沐阳,说道:“你总说,医生不能见死不救。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林沐阳心头一热。
他知道,苏晓梅也清楚他回市人民医院做这件事的风险。
可她没劝他留下,而是给了他选择良知的自由。
次日清晨,林沐阳向李院长请假。
李志强抽着烟,半晌才说:“去吧。人命比规矩大。”
临行前,苏晓梅塞给他一个布包:“干粮,路上吃。”又递过一支手电筒,“晚上车少,别摸黑走山路。”
林沐阳接过,指尖触到她掌心,“等我回来。”
“嗯。”她点头,没多言,只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
当晚,林沐阳搭上最后一班进城的拖拉机。
颠簸途中,他反复推演方案:葡萄糖提供热量,氯化钾补电解质,维生素B/C从药片研磨提取,氨基酸……只能用复方氨基酸注射液替代,市人民医院药房应该有库存。
关键在于无菌配制与输注速度控制。
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赌博。
但他更知道,若连他都不敢试,这个国家的医学,永远停在“不能”二字上。
深夜,市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走廊的灯还亮着。
陈国华在门口等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嗯,”林沐阳点头,“陈主任,我们先去看看病人吧。”
病房里,患者瘦如枯柴,静脉通路遍布双臂,监护仪滴滴作响。
家属哀求道:“医生,救救他!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
林沐阳深吸一口气,走向治疗室。
身后,陈国华低声说:“你尽管大胆去做,出了事,我担着。”
林沐阳脚步未停,却坚定地说道:“我会尽力的。”
次日上午,滨江市人民医院三号手术室。
空气凝重。
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嘀、嘀”声,像死神的脚步。
病床上,钢铁厂劳模张铁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皮肤蜡黄。
仅靠5%葡萄糖维持生命已七天。
再无营养支持,多器官衰竭,恐怕撑不过48小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