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没有如期而至。
苏软软醒来时,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厚重的铅云低垂,几乎压到寂云峰顶,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引月灯的光芒都显得黯淡无力。这不是仙山常见的灵雾,而是某种沉甸甸的、透着压抑气息的阴霾。
她起身推窗,一股带着湿冷土腥味的寒风灌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峰上灵植的叶片都微微卷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要下雨了?”苏软软喃喃自语。可仙界也会像下界一样,有如此沉闷的天气吗?
心头莫名笼罩上一层不安。她简单梳洗后,像往常一样走向厨房。脚步却比往日沉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她呼吸不畅。
推开厨房门,温玉台面空荡荡的。
没有食盒,没有玉简。
苏软软愣在门口,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三日来雷打不动的惯例被打破了。是仙君忘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想起昨日清瑶仙子来访后,仙君开启星辰大阵时那凝重的脸色,想起昨夜他传来的银色符纸鹤和那句简短的“安好”,以及此刻窗外反常的阴霾。
一定有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枚淡青色的传讯符。要不要问问?可仙君若真的在忙,或者……情况不妙,她贸然打扰会不会更糟?
犹豫再三,她还是收回了手。转身去米缸取了灵谷,自己生火煮粥。炉火是厨房角落一处小小的法阵,注入微薄灵力即可点燃。可今日,那火苗却显得格外微弱,跳动不定,仿佛随时会被空气中无形的湿冷压灭。
费了好大劲才煮好一碗稀薄的粥,味道寡淡,远不如仙君准备的。她食不知味地吃完,清洗干净,走出厨房。
天空愈发阴沉,云层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却不见电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暗哑轰鸣。那不是自然的雷霆,倒像是……某种庞大力量在云层深处积压、碰撞发出的闷响。
苏软软仰头望着那片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天空,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云层之上,有什么冰冷无情的东西,正缓缓将目光投向寂云峰,或者说……投向峰上的她。
是天道窥伺吗?因为昨天她动用了那丝金色灵力,所以引来了更强烈的反应?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她不敢再待在空旷处,快步返回偏殿,紧紧关上了门窗。殿内引月灯的光晕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更加微弱,只能照亮小小一圈。
她蜷缩在榻上,抱着膝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沉闷的雷声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像无形的蛛网将她缠绕。体内的灵气也开始有些不稳,那丝浅金色的灵力似乎在不安地躁动,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麻痒和燥热。
她想起批注上的“畏火”,想起图鉴里关于“冰魄雪莲”镇压躁动灵力的描述。难道这种天气,或者天道的注视,会加剧她体内这种未知力量的“躁动”?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午时,玄清没有出现。厨房里依旧没有备膳。整座寂云峰死寂一片,唯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闷雷,如同重锤,一次次敲打在心头。
她尝试静坐调息,却根本无法入定。心绪烦乱,体内那丝金色灵力越来越活跃,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金色光晕,带着一种灼人的暖意,与她周身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不能再这样下去……”苏软软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她起身,再次尝试绘制那最简单的传讯符。或许专注于一件事,能分散注意力。
灵力注入指尖,勾勒符文。
第一次,失败。灵力涣散。
第二次,勉强成形,却瞬间被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力量冲垮。
第三次……指尖那躁动的浅金色灵力突然失控般窜出,注入符文!
嗡!
符光大盛,瞬间化作一只比昨夜大了一圈、浑身燃烧着淡金色光焰的符纸鹤!纸鹤不再笨拙,反而显得格外亢奋,拍打着光翼,在殿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留下灼热的气息。
“停下!”苏软软大惊,试图控制,但那纸鹤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完全不听使唤,反而一头撞向紧闭的殿门!
砰!
一声闷响,殿门上的防护禁制被激发,泛起涟漪,将纸鹤弹回。纸鹤身上的光焰却更盛,似乎被激怒,再次蓄力冲撞!
苏软软脸色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与纸鹤之间那脆弱的联系正在断裂,更可怕的是,随着纸鹤的躁动,她体内那丝金色灵力也越发汹涌,一股灼热的气流开始在经脉中乱窜,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失控了!
就在金色符纸鹤即将第二次撞上殿门,苏软软体内灵力也开始紊乱暴走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冰蓝剔透、散发着极寒气息的流光,如同划破阴霾的冰棱,毫无征兆地穿透偏殿屋顶(未造成任何破坏),精准地击中了那只躁动的金色符纸鹤!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燃烧的金色光焰瞬间冻结,纸鹤保持着前冲的姿态,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寒冰彻底封住,定格在半空。冰层迅速蔓延,将纸鹤连带其周围躁动的火灵元素一并凝固、平息。
殿内灼热紊乱的气息,骤然降温,归于冰冷的平静。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精纯、带着星空般深邃寒意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潮水,轻柔却无可抗拒地笼罩了苏软软。那灵力顺着她的皮肤渗入,精准地找到她体内乱窜的灼热气流,以绝对的强势将其包裹、安抚、引导回正轨。
针扎般的刺痛迅速消退,躁动的经脉平复下来,连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和恐惧,也被这股冰冷的灵力悄然涤荡,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是仙君!
苏软软几乎虚脱地软倒在榻边,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湿了鬓发。她抬头望去,只见那被封在寒冰中的金色纸鹤,正缓缓降落,悬停在她面前。冰层晶莹,能清晰看到里面纸鹤栩栩如生的形态,以及那双由她浅金色灵力构成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温顺的眼眸。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比那冰灵力更加稳定人心:
“凝神,内视。引冰灵力,循‘手太阴肺经’,过‘中府’,至‘尺泽’,归于丹田。”
是引导她调息的口诀!苏软软不及多想,立刻依言照做。她闭目凝神,引导着体内那股外来的、精纯冰冷的灵力,沿着仙君指示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转。那冰灵力所过之处,灼热尽消,经脉如同被清泉洗涤,舒畅无比,连之前修炼留下的细微滞涩之处都被悄然疏通。
一个周天运转完毕,她体内灵力已彻底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精纯了几分。那丝浅金色的灵力也安静地蛰伏在丹田深处,不再躁动,只是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丁点?
她睁开眼,发现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墨衍就站在不远处,依旧是一身素白,银发如雪。他背对着她,面朝殿门方向,身形挺拔如松,却散发着一股比窗外阴霾更沉重、更冰冷的肃杀之气。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抬着手,指尖萦绕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冰蓝色灵光,正对着殿门的方向,仿佛在隔空维持着什么,又仿佛在戒备着什么。
殿外,那沉闷压抑的雷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他指尖的灵光和殿内引月灯的光芒,是这灰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仙君……”苏软软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
墨衍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消失。唯有那双紫眸,依旧深邃冰冷,如同封冻万载的寒潭。但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那潭水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漾开,转瞬即逝。
“无事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目光扫过她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颊,“天道异动,引你灵力共鸣。非你之过。”
天道异动?共鸣?
果然,这反常的天气和她的失控,都与天道的窥伺有关!
“是因为我……昨天用了那金色灵力吗?”苏软软鼓起勇气问道。
墨衍沉默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冰冷如玉的手,虚虚悬在她额前一寸,并未触碰。
一丝极其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眉心。
“你的灵力,特殊。”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无妨。有我在。”
又是这句话。
苏软软鼻尖微酸。仙君从未正面解释过什么,但他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出手,都像最坚实的壁垒,将她与那些未知的、可怕的威胁隔绝开来。哪怕他自己看起来……也承受着不小的负担。
她看向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指尖那尚未散尽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灵光,心头涌起强烈的愧疚和担忧:“仙君,您……您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因为帮我,消耗太大了?还是您的……”她想问“旧疾”,却又不敢。
墨衍微微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些许损耗,无碍。”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依旧阴沉却不再有雷霆的天空,“今日勿再修炼,勿近灵气动荡之处。静心休息。”
说着,他指尖轻弹,一道冰蓝色的符印飞出,没入殿顶。偏殿的防护禁制光芒微闪,似乎加强了一层,殿内温度也随之恒定,隔绝了外界的阴冷与压抑。
“我需闭关半日,稳固阵法。”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确认她真的无恙,“若再有异状,立燃传讯符。”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如轻烟般消散在殿内,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属于雪后星空的清冷气息,和那只依旧被封在冰晶中的金色符纸鹤。
仙君离去后,偏殿重归寂静。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天道威压和沉闷雷声,也一同消失了。窗外的铅云依旧厚重,却不再有那种被冰冷视线锁定的感觉。
苏软软慢慢挪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悬浮在面前冰晶中的金色纸鹤。冰晶剔透,将纸鹤每一个细节都凝固得清晰无比,包括它最后那一刻的躁动与不驯。而现在,它静静地被封在里面,像一件精致的琥珀艺术品。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晶表面。刺骨的寒意传来,却让她更加清醒。刚才那一刻的失控和濒临爆发的灼热,仿佛还在指尖残留。
仙君说,是天道异动引动了她的灵力共鸣。她的金色灵力,果然与天道有关,且是某种……被“关注”甚至可能被“排斥”的存在。
而仙君,在对抗这种“关注”,保护她。
代价是他的消耗,是他更加苍白的脸色,是他需要紧急闭关稳固的阵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刚差点引动一场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灵暴。如果不是仙君及时赶到……
无力感再次涌上,却比之前更加沉重。这一次,她不仅不能自保,还差点成了拖累,消耗了仙君本就堪忧的状态。
不能这样。
她猛地攥紧了手,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变强。必须变强。至少,要学会控制这突如其来的力量,不能每次都让仙君来收拾烂摊子,不能成为他的负累和弱点。
目光再次落向冰晶中的纸鹤。仙君将它封在这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平息躁动?
她凝神,尝试去感知冰晶中那被冻结的、属于她自己的金色灵力。很微弱,很平静,与外界彻底隔绝。但在那冰寒的中心,那缕金色依旧顽强地存在着,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暖意。
她心念一动,尝试着用自己平稳下来的心神和灵力,去沟通、去安抚冰晶中那被冻结的灵性。
起初毫无反应。
她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耐心的匠人,用极其细微的灵力丝线,轻柔地缠绕、触碰那冰封的核心。
不知过了多久,冰晶内部,那缕金色的光芒,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封住纸鹤的冰晶,从内部开始,出现了一丝比发丝还要细的裂痕。裂痕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咔嚓……咔嚓……
细碎的冰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最终,冰晶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冰尘,簌簌落下,消散在空气中。
那只金色的符纸鹤,脱困而出。
它身上的光焰早已消失,恢复了昨夜最初那副胖乎乎、略显笨拙的模样,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清凉的气息——那是仙君冰灵力残留的痕迹。
纸鹤轻轻扇动光翼,飞到苏软软面前,用“喙”部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传递来一阵模糊却温顺的意念,再无之前的暴戾。
它被她安抚、收服了。
苏软软看着眼前温顺的金色纸鹤,又望向窗外主殿的方向。仙君正在闭关。
她伸出手指,让纸鹤停在她的指尖。
这一次,她没有再尝试绘制新的符箓,也没有强行引气。只是静静地坐着,用平稳的心神,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地,梳理、安抚着体内那丝安静蛰伏的浅金色灵力,也梳理着自己纷乱的心绪。
变强的第一步,或许不是获得更多,而是……学会掌控已有。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
偏殿内,引月灯的光芒温暖恒定。
少女指尖,停着一只温顺的、金色的符纸鹤。
而主殿深处,闭关静室中,墨衍面前的《饲狐手札》自动翻页,灵力为墨,落下一行新的字迹:
“午时,天道威压骤临,其灵力共鸣失控,凝符化鹤,几近暴走。冰魄之力镇之,导其归元。其心神受创,然意志未堕,反生掌控之念……善。”
字迹稍显潦草,墨色中隐现一丝极淡的金痕——那是他强行调动本源、镇压天道余波时,牵动了旧伤。
他放下无形的笔,闭目调息。苍白的面容在静室微光下,如同冰雪雕琢。唯有眉心那点星印,与殿外加强后的星辰大阵隐隐呼应,守护着这一方天地,也守护着那正在学习收敛锋芒、掌控自身微光的雏凤。
长夜或许未尽,风雨或许未歇。
但至少在此刻,孤峰之上,有人学会了在寒冰中守护温暖,也有人学会了在躁动后归于平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