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世上真有修罗地狱,它该是什么模样?
有人说,是血雾漫天,哀号遍地。
那是活在光里的人,隔着千万重因果,用轻飘飘的文字描摹出的“地狱”。他们坐在温暖的灯下,捧着书卷,想象着刀山火海、油锅炼狱,以为那便是极致的苦难。
可真正的地狱,从来不是为了让人恐惧而存在的。它不需要喧嚣,不需要舞台,不需要观众。
它只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不敢穿过的寂静。
这里是什么地方?
脚下是黑红色的土地,坚硬如铁,又黏腻如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破碎的骨头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咔嚓”声,仿佛大地在咀嚼自己的残骸。
抬头,看不见天。
或者说,曾经的“天”已经塌了。
厚重得如同实质的云层,层层叠叠,像是无数腐烂的巨兽尸体堆砌而成。颜色是诡异的乌紫色,边缘处偶尔闪过一丝暗红的光,那不是阳光,而是云层深处某种不知名的能量在缓慢蠕动,像是一只睁开了又闭上的巨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血早就干涸了,渗入泥土,变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那是尸臭。
是腐烂的肌肉纤维被烈日炙烤后散发出的甜腻气息,是骨骼在漫长岁月中风化碎裂的粉尘味,是某种不知名的虫豸在尸堆深处爬行、啃噬时留下的分泌物的腥气。
这味道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人的口鼻,逼迫你呼吸,逼迫你感受,逼迫你在这令人窒息的恶臭中承认——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尸山。
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为“山”了。那是一片由无数残缺不全的躯体堆砌而成的“海”。
有人的尸体。
有兽的尸体。
还有一些……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物种的尸体。
人的尸体大多保持着死前的姿态。有的双手死死抓着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嵌进了自己的肉里;有的张大了嘴巴,仿佛在死前发出了无声的呐喊,喉咙深处却只剩下干涸的血痂;有的互相抱在一起,骨骼交错,分不清谁是谁的手臂,谁是谁的腿。
兽的尸体更加庞大。有长着翅膀的巨鹰,翅膀被硬生生撕裂,羽毛散落得到处都是,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肉膜;有身躯如山的巨熊,头颅不翼而飞,粗壮的脖颈处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白骨;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怪物,长着蝎子的尾巴、蜘蛛的腿、人的躯干,扭曲地缠绕在一起,像是某种疯狂的雕塑。
这些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它们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随意撕扯、肢解、碾压。
有的只剩下半个头颅,一只眼睛还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在质问命运的不公;有的只剩下一条腿,孤零零地立在尸堆上,脚骨已经露出,上面还挂着几片烂肉;有的甚至被烧成了焦炭,黑黢黢的一团,只能隐约看出人形。
尸堆深处,有白色的蛆虫在蠕动。
它们密密麻麻地从尸体的眼窝、鼻孔、嘴巴里爬出来,又钻进另一个尸体的肚子里。它们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生机”,却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在它们的啃噬下,许多尸体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白得刺眼。
那是一种死寂的白,没有半点光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玉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晦明交替,却没有任何规律。天空中的乌紫云层偶尔会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丝惨淡的光。那光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冰冷的灰色,落在尸山上,像是给这片死亡之地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银霜。
然后,云层再次合拢,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
在这片黑暗中,只有尸虫爬行的“沙沙”声,只有骨骼风化碎裂的“噼啪”声,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亡魂在哭泣。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
“轰隆隆——”
像是有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从梦中醒来,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地面开始剧烈摇晃,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纷纷滑落,像是雪崩一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原本就已经破碎不堪的大地,再次裂开一道道巨大的缝隙,深不见底,里面隐隐有红光闪烁。
紧接着,是狂风。
不是普通的风。
那是夹杂着刀罡、烈焰和雷电的风暴。
风过之处,断壁残垣被瞬间撕裂,碎石被卷上天空,又狠狠砸向地面,发出“砰砰”的巨响。火焰在风中疯狂燃烧,像是一条条红色的毒蛇,吞噬着一切还未完全腐烂的东西。雷电在云层中穿梭,偶尔劈落下来,击中某座尸山,瞬间将其炸得粉碎,白骨与黑灰混杂在一起,漫天飞舞。
天空中的乌紫云层被风暴搅动得更加剧烈,颜色从乌紫变成了暗红,像是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破布。
在这片混乱的天地间,隐约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人的心脏上反复切割。那是绝望的声音,是毁灭的声音,是葬魂的声音。
是谁在抚琴?
在这片修罗炼狱之中,难道还有人活着?
琴声戛然而止。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斩断。
紧接着,是更加猛烈的攻击。
刀罡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一座又一座山峰削平;烈焰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将整片尸海点燃;雷电如巨龙般咆哮着,在天地间疯狂肆虐。
那些原本已经死去的尸体,在这猛烈的攻击下,再次被撕碎。
碎肉与白骨混杂在一起,被风卷上天空,又像雨一样落下。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这已经不能被称为“屠杀”了。这是“抹杀”。
是要将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生命痕迹,彻底抹去。
那些破碎的武器,散落在尸堆之中,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反抗。
有断成两截的长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剑柄上的宝石已经碎裂,却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有被砸扁的盾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痕,边缘处已经卷曲;还有一些奇特的器具,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已经彻底报废,只剩下一堆废铁。
这些武器的主人,曾经一定是英勇的战士。
他们一定挥舞着长剑,嘶吼着冲向敌人;他们一定举着盾牌,死死守护着身后的同伴;他们一定操纵着那些奇特的器具,试图扭转战局。
可是,他们失败了。
彻底地失败了。
他们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的挣扎,只是让自己死得更加惨烈。
天,似乎也在哭泣。
不,那不是哭泣。
那是愤怒。
“轰隆隆——!!!”
一声巨响,天空被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
那道闪电,足足有数百丈长,像是一条银色的巨龙,在云层中穿梭,然后狠狠砸向大地。
大地瞬间被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红色的岩浆从沟壑中喷涌而出,像是大地的血液,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疯狂地流淌着。
紧接着,是倾盆大雨。
不是普通的雨。
那是黑色的雨。
雨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腐蚀着什么。雨滴落在尸体上,尸体瞬间冒出一股黑烟,然后迅速腐烂,化为一滩黑水。
这是一场净化。
一场残酷的净化。
天空中的乌云更加厚重,雷电更加密集,暴雨更加猛烈。
风在咆哮,雷在轰鸣,雨在倾泄。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疯狂地颤抖。
那是末日的景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雷电不再频繁地劈落,暴雨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大地深处的震动,也慢慢停止了。
只有那些红色的岩浆,还在缓慢地流淌着,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雨水落在岩浆上,瞬间化为蒸汽。
白色的蒸汽,在大地上弥漫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很快,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座山峰的轮廓,却显得如此模糊,如此遥远。
雾气中,隐约可以听到流水的声音。
那是被阻断的江河,终于冲破了阻碍,奔腾而下,汇入大海。
海水已经变得浑浊不堪,浪涛汹涌,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啪啪”的巨响。
那些没能冲破阻碍的江河,只能在原地积蓄力量,水位越来越高,最终漫过了河岸,淹没了周围的土地。
原本就已经满目疮痍的大地,再次被洪水洗礼。
尸堆被冲散了,白骨被卷走了,只剩下一些较大的残骸,还在水中漂浮着。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冷。
冷得刺骨。
冷得让人窒息。
在这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死去的人,已经没有了灵魂,只剩下一具具冰冷的躯壳,随波逐流。
活着的人……如果还有活着的人的话,他们一定也已经绝望了。
在这样的世界里,活着,或许真的是一种折磨。
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然而,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亡之中,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正在悄然亮起。
那光芒很淡,很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它隐藏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被厚厚的尸体和碎石掩盖着。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颗种子。
一颗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它的外壳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隙,嫩绿的芽尖从缝隙中钻了出来,在这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土地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顽强。
它在黑暗中生长,在寒冷中生长,在绝望中生长。
它吸收着这片土地上的养分——那是腐烂的尸体、干涸的血液、破碎的骨骼。
它将死亡,转化为了生命。
它将毁灭,转化为了创造。
有高亦有低,有长亦有短,有真亦有假,有善亦有恶,有对亦有错。
对立与统一,矛盾与共存。
生是死的开始,死是生的延续。
毁灭的尽头,往往是创造的开端。
修罗炼狱,或许在某一天,也会变成鸟语花香的天堂。
神魔的转变,只在一念之间。
而这颗在黑暗中悄然发芽的种子,或许就是这一念之间的希望。
它在等待。
等待着一个契机。
等待着这片修罗炼狱,迎来它的新生。
而在那新生的光芒之中,或许会有一个新的故事,悄然拉开序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