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或许是一句流传了千百年的至理名言,或许只是某个早已化为枯骨的智者在死前的喃喃自语。但此刻,这句话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开了那个毁容男孩混沌的脑海。
要想做好一件事,尤其是一件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事,没有充足的准备,根本行不通。
如果只是听天由命,或者临时抱佛脚,在这片充满了未知与死亡的修罗炼狱里,失败就意味着真正的湮灭。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那个不知名的毁容小男孩,站在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台上,瘦小的身躯在微凉的风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他仰起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远方那片被雾纱笼罩的天际。
他是多么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啊!
离开这片充斥着尸臭与绝望的修罗炼狱,去寻找一个真正有阳光、有绿色、有……人的地方。
可是,他也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不知道自己所谓的准备,究竟能够改变些什么。在这浩瀚无边的废墟面前,他渺小得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有想过“走一步算一步”的打算。
毕竟,对于一个只有五六岁智商,且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孩子来说,规划未来实在是太奢侈了。
可是,每当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踏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未知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就会瞬间将他淹没。
这里的四面八方,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东边,是连绵不绝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连呼吸都会感到肺部灼烧般的疼痛。
西边,是一片死寂的沼泽,黑色的淤泥里时不时会伸出几只惨白的手骨,仿佛在向他招手。
南边,是高耸入云的断壁残垣,那里曾经或许是一座宏伟的城市,但现在只剩下破碎的建筑和游荡在其中的诡异黑影。
北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大的嘴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灵。
他不知道,要走向哪一个方向,才是生的希望。
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真正开始准备的时候,却遇到了巨大的瓶颈。
曾经没有想过的问题,现在像是潮水般接踵而至。
我要带什么?
我要走哪条路?
路上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
如果找不到食物和水怎么办?
尽管在这艰难恐怖的生活环境中,生存的本能锻造了他异于常人的成熟与稳态,但这也仅仅是相对于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孩童而已。
况且,他也只是到了五六岁的童智期段。
只是,那本该烂漫天真的童心,早已被这片修罗炼狱无情地扼杀了。深陷囹圄的桎梏,毁灭了他身上的许多人性,只留下了最原始的、冰冷的生存本能。
无知者无畏,初生的牛犊不怕死。
他对于生和死,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理解。很多事情,他都是靠一种本能来决定的。可是,这也并不是说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不假思索的盲目。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里的人。
他认为自己是,可是为何关于这里的一切,他从心里深深地感到无尽的陌生?
他关于这片修罗炼狱的记忆,是从三个月前才开始的。
之前的记忆到底遗失去了哪里?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原本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好像应该生活在一个有温暖的灯光、有柔软的床铺、有……母亲怀抱的地方。
可是,他也找不到任何的记忆来证实心里面的这种感觉。
他的脑中就是一片空白。
他甚至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在那场毁灭一切的灾难中被撞伤了,坏掉了。
可是,为何这醒来的三个月时日,他所经历、承受的所有种种,都是那么的记忆犹新?
每一次饥饿的痛苦,每一次寒冷的侵袭,每一次啃食腐肉时的恶心,每一次看到诡异黑影时的恐惧……这些记忆清晰得就像是发生在昨天。
完全没有像是被撞伤、弄坏了脑袋的人该有的混沌。
他记得,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那一幕。
那是一片红色的世界。
天空是红的,大地是红的,连空气似乎都是红的。
他躺在一堆还带着余温的碎石上,浑身剧痛。当他费力地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他被吓傻了。
那是一片充满毁灭、恐怖、瘆人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尸体,扭曲的残肢,干涸的血迹,还有那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
他感觉自己像是堕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梦魇。
心理上还来不及发出恐惧的信号,生理上的反应已经先一步证实了一切。
“哇——!”
他被吓出了一大堆尿,湿透了身下的碎石。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呐喊和哭泣。
他的声音稚嫩而尖锐,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他一边哭,一边发抖,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眼前的恐怖。
哭着哭着,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呕——!”
他趴在地上,疯狂地呕吐起来。
可是,他的肚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些黄色的胆汁和酸水。
吐着吐着,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那是血。
他竟然把自己的喉咙给哭破了。
也不知道他这样过了多久。
只知道,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沙哑得发不出任何声响,地上吐了一大堆的污秽,还夹杂着殷红的血水。
在此期间,他还时不时地无声地抽噎着,胃里一阵阵痉挛,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疲惫不堪地躺在遍布浓浓腐臭与血腥的沙地上,一点也不想去动。
哪怕现在他已经饥肠辘辘,哪怕寒风已经开始刺骨,他还是没有任何想起来去觅食的打算。
他就这样一心求死的模样,静静地躺着。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
冰冷的寒霜凝结在他那布满烧伤的脸上,像是一层白色的面具。
他的身体开始不停地抽搐,那是冻得。
但他依旧不想动。
他只想就这样无动于衷地死去,就这样结束这无尽的痛苦。
然而,生命的韧性,往往比想象中要顽强得多。
他终究还是高估了他的精神能够压抑本能的举动。
当那种饥寒交迫的强烈本能产生反应的时候,很多时候,他的精神和身体是无法抗拒的。
那是一种源自基因深处的求生欲。
它像是一把烈火,在他冰冷的血液里燃烧起来。
“饿……好饿……”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模糊地呐喊着。
“冷……好冷……”
既然无法抗拒,那么只能承受这种本能反应的驱动,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满足这种驱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向那些尸体的。
他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每爬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啃食那些血淋淋的躯肉的。
他的牙齿还没有长全,咬不动坚硬的骨头,只能撕扯那些软烂的腐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时是否啃食到了人的肉躯。
在那一刻,他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智,彻底沦为了一只野兽。
那时是怎样的一种过程?
是像饥饿的肉食野兽一样,疯狂忘我地撕咬着可口的佳肴美味吗?
或许是吧。
但他却没有享受到肉食野兽那种满足的快感。
他感受到的,只有满嘴的恶臭,只有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悲哀。
可是,他停不下来。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吃。
哪怕那是腐肉,哪怕那是同类的尸体。
想起这几个月来,如野兽、如孤魂野鬼般的生活,甚至连这样的生活都谈不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挺过来的。
“每一次都想就这样算了,就这样死去吧……就这样死去吧!”
这样的念头,不仅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中飞舞盘旋,像梦魇般魅笑着萦绕在他的天阙。
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醒来。
可是,每一次,当第一缕惨白的光线透过云层洒在他脸上时,他又不得不睁开那双沉重的眼睛。
“既然已经不幸地活了下来,那么就不要这般轻易地解脱死去。”
不知从何时起,他心里模糊地有了这样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吃到了龙卷风卷来的熟食,让他尝到了活着的甜头。
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还在期待着什么。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准备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虽然他不知道这句话,但他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计划却很难跟上这里的变化。
这片修罗炼狱,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
刚才还是一片平坦的地面,下一秒可能就会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刚才还是微弱的风声,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风暴。
所以,可能他现在的准备,都是徒劳无益的多此一举。
但他还是要做。
因为未知,是无法预测的恐惧。
尽人事,听天命。
至少,做了这些准备,能够让他这种沉甸甸的恐惧心情,得到一丝莫须有的安慰。
衣、食。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举措。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不似当初那么艰难了。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片废墟中生存。
首先是“食”。
这里他能找到的食物,除了尸体以外,还是尸体。
大多数的尸体已经腐烂了,长满了蛆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那种东西,吃了只会死得更快。
可是,那些因掉入火焰而被烤熟、脱水的躯肉,却得到了很好的保存。
它们被烤得焦黑,水分被完全蒸发,变成了坚硬的肉干。虽然吃起来口感不好,像是在嚼木头,但至少没有毒,也没有那么重的臭味。
这些天,他一直就是搜寻这样的尸肉。
他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能够在很远的地方就闻到那种特殊的焦糊味。
他会小心翼翼地靠近,用那根自制的骨矛,拨开周围的碎石和白骨,将那些已经炭化的肉干撬下来。
有时候,他也会遇到一些没有完全脱水的尸肉。
对于这些,他不敢久留。
他会用树叶将它们包裹起来,然后飞快地跑到那些不是很灼热的地穴里。
那些地穴是火山喷发后留下的遗迹,虽然表面已经冷却,但内部依然残留着余温。
他会把这些尸肉整齐地排列在热穴的岩壁上,利用地穴的温度将它们脱水、晾干。
这是一个枯燥而漫长的过程。
他需要时刻守在旁边,防止那些被气味吸引来的尸蟞和变异的小虫子偷吃。
他还是有些怕那灼热的火焰。
每当靠近那些地穴,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时,他右边被烧毁的脸容就会变得通红,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烈火吞噬的瞬间,难受极了。
可以看得出来,他脸上的烧伤并不是与生俱来的。
那些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依然狰狞可怖。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是如何被烧伤的。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火海,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总之,他毁容了。
整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怕极了。
这样的面目全非的模样,让人遇到,一定会使人厌恶、避离的。
可现在,连让一个人厌恶的机会也没有。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其他的人类。
所以,丑陋与毁容的痛苦创伤,倒是也没有让他有什么心理上的难受与悲哀。
何况,他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而已。
对于容貌,他还没有形成虚荣的恋慕。
他更在乎的,是肚子有没有吃饱,身上有没有穿暖。
食的东西,已经在有条不紊地持续进行准备着。
他找了一张巨大的兽皮,将那些已经晾干的肉干一块块地放进去,然后用藤蔓紧紧地捆扎起来。
这就是他的“干粮”。
接下来是“衣”。
相比食物,衣物的准备倒是更简单了些。
那些堆积如山的兽躯,成为了他搜刮的对象。
不知为何,这里的一些兽躯腐烂得极慢。
或许是因为它们的皮毛太厚,或许是因为它们的血液里含有某种防腐的物质。
不过,即便如此,它们还是没能逃过那些滋生出的尸虫、尸蟞的啃噬。
所以,这些没有被啃噬干净的兽躯,大多都是残缺不全的。
它们一头头、一双双地散落在废墟的各个角落,并没有堆在一起。
这给了他很大的方便。
他会挑选那些皮毛厚实、完整的兽尸。
然后,用那把磨得锋利的石刀,费力地将兽皮剥下来。
剥皮是一件技术活。
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把兽皮割破,或者割得坑坑洼洼。
但经过无数次的尝试,他已经变得非常熟练。
他会先在兽尸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将石刀插入,小心翼翼地沿着皮肉之间的缝隙游走。
“嘶啦——”
随着一声轻响,一张完整的兽皮就被剥了下来。
他会把这些兽皮铺在阳光下暴晒,直到它们变得干燥、坚硬。
然后,他会用骨针和坚韧的兽筋,将几张兽皮缝合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衣服”。
虽然看起来很粗糙,也不怎么保暖,但至少能挡住一部分风寒。
他做了两套。
一套用来穿,一套用来备用。
未雨绸缪。
这是他此时此刻的所有诠释。
尽管他还不知道这个词,但却不影响他如此地作为。
他把捆扎好的肉干背在背上,用藤蔓固定好。
然后,他穿上了那件新缝制的兽皮大衣。
那件大衣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虽然有些笨重,但还能行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尸臭味。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远方。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一种决绝。
离开这片修罗炼狱,是他必然的决心。
无论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无论那是生,还是死。
他都要去试一试。
他迈开脚步,朝着东边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在东边的尽头,等待着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他也不知道,他这一走,将会揭开这片修罗炼狱背后怎样惊天的秘密。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下去。
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的身影,在那惨白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脚印深深地印在那黑红色的土地上。
他的背影,孤独而倔强。
仿佛是一个孤独的行者,正在走向世界的尽头。
而在他身后,那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台,静静地矗立着,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见证着他的离去。
也见证着,一个新的传说,即将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