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躬身行礼,引着楚悠来到一间收拾整洁的院落前。
“楚九姑娘,此刻上京城已然宵禁,殿下让您今晚就歇在这儿,同来的那位侍女也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
“有劳了。”
小厮退下,四名穿着素色襦裙的侍女将干净的衣物、宵夜和一碗热姜汤陆续送进来。
“姑娘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斩秋见状十分心疼,连忙伺候她沐浴。
待热水洗去一身湿寒,楚悠坐在火盆边汲取着炭火的暖意。
半干的发丝像是夜色的瀑布,在肩头无声地奔流。
斩秋端来热姜汤给她去寒,忍不住问:“不知姑娘来时可曾留意,熠王府的府门已由三门改作五门,门前的石狮子也已换成了更大的。”
“那是亲王才有的规制,”楚悠的黑瞳中藏着了然,“看来熠王已然获得晋封。”
斩秋先是露出惊诧之色,随后又替她感到抱不平。
“既如此,那他还这般折磨您,纯属是恩将仇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晋封之后还设下水牢来考验我,分明是在试探我的能力与底线。他对我寒鸦岭的身份感兴趣,我需要借他的势来复仇,彼此各取所需罢了。”
姜汤熬得很浓,舌尖辣辣的。
楚悠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凤吟为人心机深沉,手段狠厉,与他合作仿如冰上起舞。
只有保持警惕,守住底线,才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
楚悠喝下姜汤就睡了。
次日破晓,主仆二人便动身回了寒鸦岭。
考虑到楚家近两日就会找来,楚悠昨日就安排叩玉先行来此。
她人机灵,为了捉弄楚家人,特意寻了个满是血腥气的杀猪匠院子,好让他们以为楚悠在寒鸦岭是靠杀猪过活的。
“姑娘,您回来得正好,快瞧瞧我寻的地方如何?”
“小心些,别伤了姑娘,”斩秋见她提着七寸的杀猪刀跑过来,连忙把她拉远一点,“我说有那么多好地方你不选,为何偏选这?”
叩玉举起长刀,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想给楚家人点儿颜色瞧瞧……”
斩秋轻哼一声:“我看是你手痒了还差不多……”
就在她们姐妹俩斗得正热闹时,有位中年妇人用帕子掩着口鼻走了进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嫌弃。
“天呐,这是什么鬼地方,真是臭死了。诶,叫你呢,知不知道有个叫楚玉京的住哪儿?”
叩玉提着猪杀刀上前两步,假装掏了掏耳朵:“老虔婆,我方才没听清,再说一遍,你找谁?”
院子里挂了几扇从中间劈开的生猪,红肉翻飞。
木桌上摆着一排各式的猪杀工具刀,件件沾血。
地上也到处都是凝固的血坑。
刘嬷嬷咽下一口唾沫,“我,我找楚九姑娘楚玉京,请请请问她可住这儿?”
楚悠先前是背对着她的。
这会儿转过身来,绽放出明媚的笑脸:“嬷嬷找我何事?”
当刘嬷嬷将目光移向她时,心里不由得一惊。
不愧是孪生,与家中的八姑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鹅蛋脸,挺直的鼻梁,妩媚杏眼,仅用一支木簪挽着乌鸦鸦的青丝,但唯独这通身气质不同,清冽却也暗藏危险。
尤其是掩藏在一对酒窝后的笑意,隐隐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听到她的声音如此温柔可欺,刘嬷嬷被杀猪刀削掉的嚣张气焰,顿时又燃了起来。
她三言五语地说明了来意,下巴也渐渐高抬。
“九姑娘只要嫁进了荣禄伯爵府,往后就是正头娘子了,有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虽说梅四郎眼下还只是绫锦染院的监管,可有伯爵府和咱们尚书府的托举,来日定当前程似锦,姑娘就䞍好吧!”
楚悠唇角勾了勾,“我若是不愿意呢?”
“哟,姑娘可莫要太张狂,”刘嬷嬷晃着脑袋哼了一声,“要不是八姑娘脑子犯迷糊,九姑娘也没这般福分呐。再怎么着也比呆在这种腌臜地方靠杀猪过活要强吧?啧啧,哪像个正经姑娘样儿呢!”
斩秋摘下随身佩戴的荷包:“敢问嬷嬷可有眼疾?”
刘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当然没有了,你问这做什么?”
“既没有,怎么还跟瞎了一样?我看你这双招子留着也没用,不如就废了它!”
话音一落。
斩秋一把药粉撒向对方面门。
刘嬷嬷捂着眼睛,发出狼嚎一般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哗啦一下,叩玉又泼她一身的猪血。
那股又臭又骚的血腥味,当即就弥漫了整个院子。
楚悠后退两步,用衣袖掩住口鼻,声音如同浸了秋露。
“劳烦嬷嬷回去带个话,当初是谁扔了我,明日正午,就由谁来接我回去,过时不候。”
刘嬷嬷被抬着扔了出去。
跟着同来的家奴见状也不敢多言,将人扶上马车,连滚带爬地跑回去告状了。
*
翌日午时。
日头本该正烈,可寒鸦岭的天空却灰蒙蒙的,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浊气,风一吹便带着几分窒息感。
楚敬山的马车停在败破的杀猪匠院外。
他身着深灰色暗纹常服,脚踩皁靴,在下人的搀扶下,刚下了马车,鞋底便沾了些湿冷的秽物。
扫视四周,他忍不住眉头紧锁。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你们确定九姑娘就住在这儿?”
随行的长随连忙回答:“是的,老爷,小的打听过了。”
院子里满是血渍与蛛网,门口还挂着三截发黑的猪肠,一眼望去就令人作呕。
楚敬山心头一沉,满脸厌恶。
若不是荣禄伯爵府催得紧,他是断不可能踏足这等腌臜之地。
长随跟他久了,自会揣摩他的心思:“老爷,要不小的先进去,请九姑娘出来说话?”
想起刘嬷嬷的惨状,楚敬山摆了摆手:“罢了,我亲自去吧。”
他攥着空拳抵了抵鼻子,压下心头不适,率先迈进了充满膻腥的院子。
“尚书大人亲临寒舍,民女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楚悠推开破旧的木门走出,身上穿的是一件素色布衣,脸上未施粉黛,眼睛却亮得惊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