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宴席之上,薛老太太曾提到过眉香院的人太少,让陶氏回头挑几个得力的丫鬟和婆子送过去。
“大夫人您掌管府内事务,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安插几个咱们的人过去,任谁瞧了也挑不出问题,全当是您遵了老太太的意思,想要对庶女好呢。”
“这倒是个主意,”陶氏顿来了精神,阴恻恻一笑,“光安排我们的人如何行呢?在眉香院伺候,当然还得是熟悉眉香院的人。先前伺候楚八的那两个丫头叫什么来着?”
海棠立马懂了:“回大夫人,一个叫金桔,一个叫银桃。”
“就她们俩吧,另外再派上咱们这边的玉兰和桂嬷嬷,也就是了。明儿一早,你就去安排吧。”
“是,婢子记住了。时候不早了,让婢子服侍您歇息吧。”
陶氏嗯了一声:“闹了这么一场,我倒真是乏了,不过一想到姜氏那个贱婢会接连几天都睡不好,我就觉得痛快!”
正如她所言。
此刻拂柳居明亮如昼。
姜氏一连骂哭了两个上药丫鬟,正趴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叫着。
“还是让我来吧。”
楚玉婉跪在榻边,颤颤巍巍地蘸了伤药膏子,往姜氏脊背的鞭痕上敷,当指尖触及到血肉模糊之处时,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娘,”她只有在私下里才敢这样唤上一声,“那楚九可是寒鸦岭出来的,邪性得很,你以后还是安静些吧。”
姜氏的脊背依然火辣辣的疼。
奈何上药的是亲生女儿,哪怕再疼她也得忍下去。
“婉儿,你……听娘说,楚九她在府里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野丫头,怕她作甚,真正难缠的还是大夫人啊。为娘今日当众把她咬了出来,让她挨了……嘶……让她挨了老太太和老爷的训斥,往后她是不会放过我们母女俩的。”
楚玉婉年芳二八,没经历过什么事。
从小又生活在姜氏的庇护下,行事向来没有主见。
她哭哭啼啼地求姜氏:“我算看透了,大夫人不念亲情又记仇,还在对您成了姨娘的事而耿耿于怀,无论怎么巴结她都是没用的。”
“婉儿别哭,娘……娘不……嘶……”
姜氏疼得直吸凉气,眼泪控制不住地滑向脸颊。
“你以为娘想巴结她吗?这么做,还不是希望你能嫁进荣禄伯爵府,像梅四郎那样一表人才,家世又好的,错过就再难找了。娘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成为伯爵府的正头娘子!”
楚玉婉听后越发生气了,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
“阿娘你糊涂,难道你忘了,楚府的规矩是无论嫡庶,皆不可为人妾室。你把自己折腾成这般,到底是争什么呢?”
“你这丫头,你才糊涂!”
姜氏急得下意识想起身,结果才稍微一用力,伤口就又渗出血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往后是做正室夫人,还是屈居人下做妾,岂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全看这朝局如何变幻!倘若你父亲要攀附哪个官员,偏那人又早已娶了正室,你不去做妾,难道还能犟着不成?”
楚玉婉如梦初醒,方知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想到自己生于尚书府,日日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可这一身荣华的代价,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
一股难言的憋闷与酸楚涌上心头。
她嘱咐姜氏好生歇息,恹恹地起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四更梆子声划破寂静的长夜,一声比一声清寒。
姜氏趴在床榻上,疼得额角冷汗涔涔。
如何睡得着?
她咬着牙,将先前宴席上的风波细细复盘,越想越觉得处处透着蹊跷,明明每一处转折都与楚九脱不开关系,可她却全程置身事外。
“绝不可就这么算了!我定要寻个机会,加倍地讨回来!”
*
次日,晨曦初破,便见风和日丽。
楚悠刚用过早饭,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打开房门,看到院中居然站了十几号丫鬟婆子,手里或者捧着锦盒,或是提着食篮。
虽都规规矩矩地站着,却隐隐地透着几分骚动。
叩玉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姑娘,这是各房各院差过来的人,说是服侍姑娘您的。我瞧着不大对劲,要不……”
她的话未说完,院内众人已齐齐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行礼。
“老奴们见过九姑娘。”
“婢子们给九姑娘请安了。”
楚悠瞬间就懂了。
她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面前的所有人。
“诸位不必多礼,想来是各位长辈疼惜我这院子人少,才将身边最得力的人手送来帮衬。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郑重:“你们既入了眉香院,往后便是一家人。大家要和睦相处,各司其职,更要勤勉当差,切不可失了各方的体面,若有偷懒耍滑、搬弄是非者,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楚悠的声音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听着绵软和气,没有半分凌厉劲儿可言。
众人虽都垂着头应声,可心里却都不以为然,只把她的话当成是野丫头想装派头的套话罢了。
“叩玉,她们的去处你看着安排,可别委屈了人。”
叩玉满心疑惑。
这些人摆明了是各房各院派来的眼线,姑娘怎倒全盘收下了?
但她素来听话,应了声“是”,便带领着众人去偏院交代差事。
院中的嘈杂声终于渐渐消弭。
四下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楚悠拢了拢衣袖,刚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笃”一声轻响,一枚指甲大小、圆滚滚的东西破空而来,恰好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一层光滑微凉的蜂蜡。
竟是一枚蜡丸。
这是除信鸽以外的另一种传递消息的方式。
将密信揉成小团,用蜂蜡包裹成丸,藏在发髻、衣角、手杖甚至是食物里,再由人来暗中传送,保密性极强。
她用力捏了捏,发现蜡丸的质地脆硬。
于是回到屋里,拿起桌上的小刀,用钝端轻轻在蜡丸的表层上划出一道浅痕,再用指腹捏住两端一掰。
咔一声。
蜡壳应声裂开。
里面确有一张被油纸裹着的字条。
纸上竟只落了一个字。
“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