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要拿捏一番,张玄也不废话,直接让龙牙营在寨外演习——五百把连射弩齐射的声势,足够让最顽固的人闭嘴。
也有硬骨头。
黑石堡堡主姓雷,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下有五百私兵,自恃堡坚粮足,放出话来:“姓张的算什么东西?一个山匪头子,也配指挥老子?让他滚。”
张玄去了。只带了一百人。
雷堡主站在堡墙上哈哈大笑:“张玄,你就这点人?够老子塞牙缝吗?”
张玄没笑。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青娘举起一面小红旗,轻轻一挥。
下一刻,黑石堡两侧山坡上,突然站起四百龙牙营弩手,他们昨夜就潜伏在那里了。四百把连射弩同时举起,阳光下寒光一片。
雷堡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雷堡主,”张玄慢悠悠地说:“我这些弟兄,每人带了一百二十支弩箭。四百人,就是四万八千支。
你这堡墙周长不到两百丈,平均每丈能分到两百四十支箭。你说,是你的人先死光,还是我的箭先用完?”
雷堡主额头冒汗。
“哦对了,”张玄像是刚想起来:“北狄人大概十天后到。你就算能扛住我的弩,堡里还能剩几个人守北狄?”
半晌,黑石堡门缓缓打开。
雷堡主铁青着脸走出来,抱拳的手都在抖:“黑石堡,愿迁。”
最麻烦的是胡家堡,墨尘的老丈人家。
胡广这只老狐狸,既不想得罪张玄,又舍不得经营多年的堡寨,更怕进关后受制于人。
他摆下宴席,客客气气把张玄请进去,酒过三巡,便开始对墨尘哭穷:“贤婿啊,不是老夫不愿走,实在是堡里上下千余口,拖家带口的,难啊。
再说,我这把年纪了,经不起颠簸。”
墨尘听得直皱眉,正要说话,张玄放下酒杯,说道:“胡堡主,我知道你舍不下胡家堡这份家业。
但您也要知道,人活着,这些家业保留下来才有意义,人都没了,这些家业还有用吗?
而且您也应该知道,北狄人有个习惯,他们在破城之后,喜欢把城中比车轮高的男子都杀掉,把女眷拉出来犒劳将士。胡堡主的幼子十二了吧?比车轮高了。”
胡广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第三天,胡家堡开始搬家。
就这样,软的硬的,哄的吓的,十五天时间,张玄带着五百龙牙营,踏遍了北门郡七堡十八寨。
到第十六天傍晚,最后一支队伍,铁枪寨的二百多人,也赶着牛羊、推着粮车,浩浩荡荡开进了北门关。
关内已经变了样。
原本空旷的瓮城、校场、甚至一些废弃的营房,如今搭满了临时帐篷。
妇孺老弱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内城,青壮则按原建制编伍,分发兵器,开始熟悉关防。
张玄站在北门关最高的箭楼上,看着关内熙熙攘攘的人群。
炊烟处处,人声鼎沸,孩子的哭闹、工匠的敲打、士兵的操练声混在一起,竟有种怪异的生气。
周康走到他身边,也看着下面:“统计完了。七堡十八寨,加上你龙虎寨,共计迁入关内两万七千余人。其中能战之兵,八千四百人。”
“八千四。”张玄喃喃重复。
“加上我北门关原有守军三千二百,总计一万一千六百人。”周康顿了顿:“还有你龙虎寨那一千五百龙牙营,我还没算进去。”
张玄看向他。
周康苦笑:“那一千五百人,只听你的令,我就不往总数里加了。关防布置,你龙牙营守最险的北段城墙,可好?”
“好。”张玄点头。
暮色四合,关内点起灯火。
远处传来伙头军的吆喝,今晚加餐,每人二两肉,管饱。
“张玄。”周康忽然说:“这一仗要是打赢了,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你该升官升官,该领赏领赏。”张玄打断他:“我和龙虎寨,不会进你的功劳簿。”
周康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下楼。
柳青娘不知何时出现在箭楼另一侧。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着,望着关外逐渐沉入黑暗的荒野。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在各自的堡寨里,互相提防,甚至彼此攻伐。”她轻声说:“如今却挤在这道关墙后面,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乱世就是这样。”张玄也望着关外:“要么抱团活,要么各自死。”
“你把他们逼进来,就得对他们负责。”
“我知道。”张玄握紧了箭楼的栏杆:“所以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关墙上的风很大,吹得火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阿尔塔顺着台阶爬上箭楼。这丫头最近又长高了些,穿着墨星给她改小的皮甲,腰里别着那把旧角弓,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
“四寨主。”她把布包递过来:“月儿姐姐让我送来的。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布包里是几张还温热的饼,夹着酱肉。
张玄接过,掰了一半递给柳青娘,自己咬了一口。饼有点硬,酱肉咸香。
“星儿肩膀怎么样了?”
“能抡剑了,天天嚷着要上城墙。”阿尔塔眨眨眼:“我跟着她学汉话,学剑术。她说等打起来,让我跟在她身边。”
张玄看着这个草原上捡回来的小狼崽,如今眼里有了光,不再是当初那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怕吗?”
“怕。”阿尔塔老实点头,随即又挺起胸:“但更怕没机会报仇。”
张玄笑了笑,拍拍她的头:“去告诉星儿,好好养伤。仗有的打。”
阿尔塔用力点头,转身跑下楼,皮靴踏在石阶上嗒嗒作响。
柳青娘吃完饼,擦擦手:“接下来怎么打算?北狄人最多还有三四天就到了。”
“守。”张玄吐出这个字:“一万多人守这道关,守到朝廷援军来,或者守到北狄人退兵。”
“要是朝廷援军不来呢?”
“那就守到死。”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箭楼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十万铁骑正滚滚而来。
关内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像黑暗里倔强睁开的眼睛。
张玄忽然想起百晓堂那封信的最后一句。那是用一种很古老的暗语写的,柳青娘译出来时,神色有些异样。
那句话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君已搅动北疆风云,望善持之。
他当时问柳青娘什么意思。
柳青娘只说:“意思是,你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走好了,是英雄;走歪了,是枭雄;走败了,是枯骨。”
如今站在这北疆第一雄关之上,身后是三万多条性命,面前是十万虎狼之师。
张玄握紧了拳。
英雄也好,枭雄也罢。
这一关,他必须闯过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