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北疆的冰雪还未化尽,关墙背阴处仍堆着残雪,但向阳的坡地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北门关内,柳条抽了新枝,在带着寒意的春风里轻轻摆动。
统制府后院里,那株老梅谢了最后一茬花。
墨月坐在廊下的软椅上,腹部已明显隆起,手里做着婴儿的小衣。
墨星坐在她对面,肚子比她还要明显些。
这丫头怀孕后胃口大开,身子圆润了不少,此刻正托着腮,眼巴巴望着院门。
“姐,玄哥哥今天又去匠作营了?”墨星叹了口气:“这都第三天了。”
墨月穿针引线,动作轻柔:“夫君在忙新弩的事。你安生些,再有三个月就该生了,还这般坐不住。”
“我就是闷嘛。”墨星刚嘟囔完,耳朵忽然一动:“玄哥哥回来了。”
院门推开,张玄带着一身铁屑和炭火味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长条木匣,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得很。
“月儿,星儿。”他走到廊下,先伸手摸了摸墨月的肚子,又拍了拍墨星的脑袋:“今天孩子闹没闹?”
“星儿比孩子闹得还欢。”墨月轻笑,目光落在木匣上:“这就是你说的新弩?”
张玄点了点头,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比常见的连射弩更短小精悍,弩身线条流畅,下方挂着一个扁平铁盒。
墨星眼睛一亮,伸手想拿,被张玄轻轻按住:“你现在不能碰这个。”
“我就看看。”墨星不满。
张玄将弩取出,手指在弩身某处一按一推,只听几声轻巧的咔哒声,弩身竟折叠了起来,长度短了近半。
“这是……”墨月也放下了针线。
“改进的连射弩。”张玄将折叠的弩展开,动作快得只见残影:“取消了上弦扳手,改成折叠弩身上弦。你们看。”
他握住弩身向下一折一抬。咯一声轻响,弓弦已然张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老式连射弩快了一倍有余。
“箭匣改到了下面。”张玄指着弩身下方的铁盒:“装三十支箭,用完一盒,按这里就能快速更换。”
他演示着,手指在铁盒侧面的卡榫上一按,铁盒啪地脱落,又咔地装了上去。
墨星看得目不转睛:“射程呢?”
“提升三成。”张玄从箭匣里抽出一支弩箭。
这箭也与寻常不同,箭杆更直更硬,箭镞是三棱破甲锥,闪着幽幽寒光。
“用这种重箭,百步内可破铁甲,若是普通皮甲,一百五十步仍能致命。”
墨月深吸一口气:“您是打算装备全军吗?”
“先装备亲卫队。”张玄将新连射弩小心放回木匣:“新弩制造复杂,而且造价太高,欧冶先生说,十个熟手匠人三天才能做一把。慢慢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统制,统制在吗?”
是欧冶城。这老头嗓门大,人未到声先至。
张玄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欧冶城大步走进院子,身上还系着匠作营的皮围裙,手上沾着油污。
看见张玄手里的木匣,他眼睛一亮:“统制,第二十把也试好了,没问题。就是那个折叠铰链的淬火还得再琢磨琢磨,现在用了三百次就会有点松。”
他说到一半,才看见廊下的墨月墨星,忙不迭行礼:“哎哟,两位夫人也在,老夫失礼了。”
墨月微笑着回了半礼:“欧冶先生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欧冶城摆着手,转头又跟张玄说起了技术细节:“统制,您说那个连杆用精钢片叠打,老夫试了,果然韧性好。
还有那个箭匣的弹簧,用您说的冷锻法,弹力足还不易断……”
这老头是龙虎寨的老人,当年张玄第一次画出第一代连射弩图纸时,就是他带着几个铁匠没日没夜地试出来的。
这些年,张玄时不时拿出些新奇想法,老欧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如今已是统制说啥咱就做啥,准没错的态度。
两人聊了一炷香工夫,老欧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边走还边念叨:“得再试试那个淬火的法子。”
看着他的背影,噗嗤一笑:“欧冶先生还是老样子,一说到制器,什么都忘了。”
张玄合上木匣:“他就好这个。新弩有他盯着,我放心。”
三月中旬,第一批五十把新弩造好。
张玄将其命名为惊雷弩,取惊雷不及掩耳之意。
校场上,五十名亲卫队精锐试用新弩。
这些是跟着张玄从龙虎寨杀出来的老兄弟,每人手上至少十几条北狄人命。
张玄亲自示范。
惊雷弩在他手中展开、上弦、瞄准、击发,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咻的一声尖啸,百步外的木靶中心炸开一个洞。
“看到没有?”张玄环视众人:“从展开到射击,只需一息半。熟练之后,十息内可射十六箭。我要求你们在半个月内练到这个速度。”
训练随即开始。张玄制定了严苛的计划:每天拂晓即起,先练半个时辰体能,再练两个时辰弩术,下午练战术配合,晚上还要学识字算数。
他要的亲卫,不仅要能打,还要能算、能写、能带兵。
墨星虽然被禁止参与训练,但每天都拉着阿尔塔到校场边上看。有时看得手痒,捡根树枝比划,被墨月发现,少不了一顿说。
三月下旬,关外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五骑北狄轻骑来到关外一箭之地。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举着一面白旗和一根长马鞭,是北狄人的使节。
“城上听着。”独眼汉子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奉大狄天狼汗之命,送信与张玄将军。”
守军不敢怠慢,报至统制府。张玄正在校场看训练,闻言策马来到关墙。
“放他过来。”张玄吩咐。
吊桥放下,独眼汉子单骑入关,被搜身后带到张玄面前。他盯着张玄看了半晌,从怀中取出一封羊皮信,双手奉上。
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刚硬,透着一股戾气:
“张玄:去岁之仇,日夜不忘。今本王已统草原诸部,练十万铁骑,铸千钧利器。
来年秋高马肥之日,当亲率大军,踏平北门关。届时必取汝首级,悬于王旗之下,以祭吾叔挛鞮志在天之灵。
若知天命,可自缚出降,或可留汝麾下士卒性命。若负隅顽抗,破关之日,鸡犬不留。——大狄天狼汗挛鞮第二,庚辰年三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