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的雅座靠窗，没有玻璃的窗。
夜幕降临，江火扬起，热风退燥。
丁先琦的发型稍长，在江风的吹鼓下左右起舞。
丁先琦右手持烟，却没有往嘴里送，他的眼皮眯合成一条窄窄的缝，在很认真地思考着郭子源现在做过的类比。
这种思维方式，其实是丁先琦前世教给郭子源的思考习惯。
一个普通人，你如果面临困境的时候，你就要学会思考和分析极端。
你穷是现状，那麽你是为什麽穷？
懒？
不工作？
不努力？
还是，大环境不好，你这个工作的上限就是这样？
或者说，是你的能力不够？
你该如何去破局？
丁先琦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那麽写，那麽思考，其实是为了病人好？」
郭子源认真地点了点头，反问：「师父，医学的学习，本就是不断暴露残酷，撕开真相的过程。」
「给外人不能这麽说，但我们自己必须正视这一切。」
「医学里，哪一种技术的成功，不是用命堆起来的？」
「哪怕是截肢术这种，现在看起来，算是骨科最简单的手术！」
医学的直接接触对象就是人。
一种病，治得好病人就活了，治不好病人就死了。
在没找到能治疗的方法之前，死的人多了去。
即便是有常规的治疗方法，也不是每个医生都能及时学得会的。
患者不会因为郭子源写的那几页纸而死亡。
丁先琦缓缓点了点头，再把菸嘴往嘴里送时，只剩下了最後一口，他吸完之後，将其扔在了地上。
习惯性踩上一脚。
丁先琦的眼皮在快速闪烁：「你的心里最好是这麽想的。」
丁先琦接着又改了话题：「我坐车来宜市的时候，吴主任也给我打了电话！」
「他让我问问你现在还有什麽需要。」
郭子源摇头：「师父，我现在唯一觉得的困境就是穷，这是没办法解的局。」
丁先琦：「你就没其他想法和要求呢？」
郭子源笑着说：「师父，我的工作已经落定，有一定的科研豁免权，还有工资可以拿」
「都这样了，还要什麽自行车？」
丁先琦对郭子源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语气颇为不屑：「你要真这麽想的话，你何必揪着人家小姑娘的论文不放？」
「这会儿又开始虚伪了。」
郭子源便道：「好吧，师父，我承认我刚刚撒了谎。」
「现在的我，的确很穷，特别是上个月，我问家里还要了三千块，但不到半个月就快用光了。」
「其实这也有解局的办法。」
郭子源的思维，是前世三十六岁的郭子源：「去拿奖学金，去进行青年医生的技能竞赛，发表论文，拿点科研奖励。」
「或者说，在就业签合同的时候，还可以搞一个医院层级、市级或者省一级的人才引进，也就是正儿八经的挣钱了。」
「这也不会损害其他人的利益。」
郭子源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师父，我自己的科研能力不好，就只能藉助外力了。」
「我是这麽想的，就算拿不到最好的，拿个中间档次，或者最差的，也是一笔正当的收入了呐————」
「工作落定後，还有车子、房子、找老婆这麽些更加现实的问题。」
「要在汉市买房，总得要多想办法的————」
郭子源可是知道，汉市的房价会不断走高。全国的房价趋势都是这样子。
当然，郭子源之所以要搞钱，还是想存一笔去搞一搞前世大众化的投资，比如说买几支特别出名的大股票。
你不能就拿一两万块钱去玩这个长线吧？
况且，郭子源的身上，现在仅仅四五千块。
哪怕是郭子源问家里去要钱，把家里的房子那些都卖了，再拿这个钱去玩长线也是没啥意义的————
丁先琦用手敲了敲桌子：「你去参加技能竞赛，倒是有机会拿奖金。」
「不过你想要拿奖学金，或者是拿官方的人才引进？」
「那就只能靠自己，科室是爱莫能助的。」
「医院和科室为什麽给你这种人科研豁免权？」
「本来就是因为不擅长麽——这是远期投资，如果你们既擅长又擅长——」
「这个科研豁免权就显得没意义了。」
「这麽算起来，我觉得你拒绝了影像科的邀请，是很蠢的事情。」
丁先琦猜得到，郭子源能够直接惊动影像科的曲耀敏教授，一定是郭子源的阅片能力，让曲耀敏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没事儿，师父，我们也不能既要又要。」
「如果努力了，方向也对了，还是拿不到的东西，那就是机缘不够。」
「不必强求，现在的我，只想着好好搞技术，尽快地搞好技术，然後更快地开始挣钱。」郭子源笑了笑。
丁先琦又看了郭子源一眼：「我有时候怀疑，你的肚子里是不是藏着一个老怪物，你好像对医院的运行规则了解得十分透彻。」
郭子源所说的更快开始挣钱，其实就是，郭子源早些把创伤外科的技术都学起来。
到时候，郭子源就可以尽快地开始拿刀。
拿了刀，那就有主刀费和站台费，这就是科室绩效————
没做事，给你绩效，那是对你的怜悯，是给年轻医生的补贴和激励。
拿了刀，你拿绩效，那就是按劳分配。
省人医的手术多得很，只要你有能力，足够你吃得饱饱足足的。」
「，一夜无话。
翌日，郭子源早早地就起了床，打车去丁先琦入住的酒店。
丁先琦也说好了要与郭子源一起去值班，他要亲眼看看自己的学生一天天都在做些什麽。
然而，郭子源是七点过十分到的，还是没有跑过同赛道的彭敬业。
郭子源下车後，意外地喊道：「彭老师，您这麽早？」
彭敬业手里叼着烟，眼神暖昧：「丁教授可不仅是小郭你的师父，他还是我的好兄弟哦。」
郭子源还没来得及回，丁先琦就到了。
彭敬业直接走上去散烟，客气地汇报：「丁教授，我可是如你所想，每天都有给你汇报你爱徒的行程了。
「9
「你还是不放心要下来视察，我就只能屁颠颠地过来给你负荆请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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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我哪里的工作——」
彭敬业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被丁先琦扭住了腰间的嫩肉。
不过，彭敬业也是个狠人，他的双眉都疼得横跳、倒吸凉气的同时，还是咬着牙把话挤出来了：「没做到位！」
「狗卵子，你是不是要这麽讲话？」丁先琦很是不客气地问。
彭敬业这才松了口：「丁哥，这本来就是事实嘛，你个狗卵子，下手这麽狠。」
彭敬业的左手在快速搓着自己的腰间，缓解疼痛。
右手拿着烟高举。
「好好的男人不做，偏偏要学太监老阴阳人，我没把你的蛋敲了如你所愿就算是给你面子了。」
「一天天的，正事儿不学。」丁先琦骂得随意。
郭子源在旁，看着了然。
这彭敬业应该是丁先琦的王海。
「师父，彭老师，我们去吃早饭吧————」郭子源忙劝道。
「好，去吃早饭。」
「小郭，提前给你打个招呼哈，今天是我值抢救室班，你可不能挂了我的电话。」彭敬业提前给郭子源打了预防针，也提出了要求。
丁先琦暂时没说话。
过早後，彭敬业带着郭子源和丁先琦来到了宜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彭敬业就直接把丁先琦带走去见人了。
郭子源则是自顾地来到了他所在的操作室对门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安岳已经到了，她这一次似乎是学到了，主动问道：「郭医生，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我已经和我师父吃过了，你自己点吧。」
郭子源随意坐下：「你昨天给我发的操作视频，我也有看过了，我觉得你的穿刺操作还是可以了的。」
「预计下个月开始，你就可以单独去门诊换药室搜集数据了。」
「程序走完了吗？」
安岳拿出了手机开始给自己点早餐：「程序走得差不多了，我还在让人审谈话签字的模板。」
「给糖尿病足溃疡病人做治疗，也是要遵循知情同意原则的。」
「而且，在这个开始之前，我还要重复几组动物实验的前期数据出来。」
「我也已经找到了动物实验室。」
说完，安岳才邀请：「郭医生，你可不可以提前进动物实验室啊？」
「你的操作，现在肯定比我更好的。」
「这样可以减少实验的试错成本，我的启动资金并不算充裕————」
「这种带有穿刺给药性质的临床实验，都是要有几轮动物实验数据才能走得通程序的。」
郭子源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好，没问题。」
话题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
不过，休息室的门，又突然被打开了。
赫然是刘伶俐从休息室外走了进来，她也端着早餐走进：「郭医生，你吃早饭了吗？
「」
刘伶俐虽然已经不能在操作室厮混，可她还是在早餐之前来休息室这里蹭饭。
偶尔，她在午饭的时候也会过来。
安岳与刘伶俐聊得比较多：「伶俐，你不是下夜班麽——你不回去休息啊？」
刘伶俐大大方方地回：「安姐姐，休息也要先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睡觉。」
郭子源起身：「我已经吃过了，安岳还没吃。」
「已经七点五十七分了，我先去操作室坐班了————」
说完，郭子源就丢下了安岳和刘伶俐两人，径直出门了。
刘伶俐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间显得有些失落，可她觉得，安岳也是「好姐姐」，她也乐意与安岳一起分享早餐。
「安姐姐，我吃不完——你帮帮我？」刘伶俐鼓着水灵灵眼睛。
安岳刚好还没有支付外卖，想了想後，才缓缓点了点头。
安岳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下次别带这麽多了，否则吃不完就浪费了。」
「安姐姐——郭医生他今天怎麽没在休息室吃早饭啊？」刘伶俐很随意地问。
安岳自己也说过，她和郭子源就是很普通的合作关系。
朋友而已。
「郭医生他的老师来了宜市，他们一起过了早。」安岳回道。
刘伶俐於是开心起来：「哦哦哦，是这样啊————」
早上，十点过五分。
抢救室5床。
彭敬业等人身着白大褂在完成着抢救的任务，丁先琦则是穿着白大褂靠在了抢救室的角落电脑前，目不转睛。
在丁先琦的身侧，郭子源戴着跟班的手写胸牌，仔细地拿着滑鼠上下滑动。
某一刻，郭子源停下了手里的滑鼠中间滑键下滑操作，往上又翻了两个视野。
而後偏头：「彭老师，如果开放性血肿不明显的话，你可以探一探阴部内血管系。」
「肠系膜上动脉的损伤，应该是比较明显的。」
丁先琦莫名地绕着郭子源的头颅画圈圈。
彭敬业那边都没回复郭子源的话，仿佛就只是当郭子源是空气，实际上，他们的操作早就跟上了郭子源的建议节奏。
郭子源又上下滑了几圈患者的CT层面後，就放下了滑鼠。
——
拿出了手机看安岳有没有给自己发信息。
郭子源是跟班医生，安岳也同样是跟班医生。
安岳在操作室里坐着班，就算是来了病人再发信息喊人，也不算是违规。
没有任何医院规定操作间必须要有本院医生二十四小时值守。
大部分医院的操作间，都是本院的值班医生兼任。
「这就没了？」丁先琦看的有点莫名其妙。
丁先琦没看到自己想像中的场面。
比如说，抢救非常火热，然後郭子源忽然纠正了某些诊断，使得抢救室的病人转危为安。
或者是，影像科的某个主任与郭子源据理力争。
这当然都是郭子源提前铺垫好的氛围，你让我看我就看。
信不信随你！
「师父，我就是在旁边口嗨，只是给个建议而已。」
郭子源往前举了举自己的胸牌，让丁先琦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身份：「我就是个看片子学习的跟班医生。」
「你不去看看病人？」丁先琦继续压低声音。
郭子源淡淡笑道：「没必要，暂时也没资格！」
丁先琦又问：「那如果，你建议的诊断，这边没办法处理，比如说是骨盆内活动性血肿，怎麽办？」
郭子源答得安然，念头通达：「师父，急诊科自会请创伤外科会诊。」
「创伤外科的值班医生可以请得动主任，主任医师又正好能拿得下来，那是病人的幸运！」
「反正我是拿不下来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郭子源也抢救不了骨盆内活动性血肿。
我现在会的外科技术和操作，宜市中心医院都有人会，我当然不担心。（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