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芬格尔后来说,那晚旅馆燃起的大火,他在小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火从旅馆里面烧起来的,一开始只是几个窗口冒烟,后来轰一下,整个二楼都亮透了,像是有人把点燃的烈酒泼得到处都是……火苗舔着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撕心裂肺的嚎叫,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救命’、‘饶了我’、‘我不想死’……翻来覆去,那绝对是佩德罗的声音,他是被活活烧死的。
直到后来学校的执行部快速反应小队赶到,封锁并清理了现场。废墟里清点出的残骸痕迹令人沉默。
其中两具骸骨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那个龙形死侍庞大畸形的骨架,被另一具明显纤细得多的骸骨从前方环抱住,骨骼交错,姿态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圣洁,他们在烈焰焚身时未做任何挣扎,只是静静地相拥着化为灰烬。至于另一具骨架臃肿的,死状则凄惨得多,死前显然经历过漫长的挣扎。
至于那纵身一跃的惊险,以及悬崖峭壁上匪夷所思的求生,陈墨瞳在提交的任务行动报告里只字未提。这件事,除了两位当事人,知道细节的……都已在旅馆那把大火里化为了灰烬。
任务完成。周易又回到了校园日复一日的节奏中。他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改变,平日里从炼制三真万法剑变成了炼制三真法符。
这个世界没有神通世界炼制法符必备的“法红砂”,周易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黄金炼制。只是以他目前的炼制水准,绘制一张中神通法符,损耗的黄金少说也要一百克。
以周易的身价,把他卖了也炼不了几张。为了搞钱,他开始和芬格尔合作在论坛上售卖随手炼制的刀剑,很快便富裕了起来。堪比炼金刀剑的武器自然是不愁卖。
时间流逝,在卡塞尔的第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
结束了一天在装备部地下的忙碌,周易推开沉重的隔离门,重新回到地面。冬日的傍晚,天色黑得很快,细密的雪花正无声地从铅灰色云层中飘落,将城堡式的校园建筑、光秃的橡树林和蜿蜒的小径,都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银白。
空气清冷而洁净。他踏着新雪,走向宿舍区。在一片素白的世界里,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抹鲜艳的红色静静地倚在那里,格外醒目。
陈墨瞳斜倚在路灯柱下,深色的冬装裹着她高挑的身形,几片雪花停在她肩头的红发间。她抱着手臂,靠在路灯杆上,似乎等了一会儿,脚边积雪上有来回踱步的痕迹。
“你在这里等我?有事?”周易问道。自从那次任务结束,他已经很久没在学校里遇见她了。
“果然忘了啊!”陈墨瞳挑了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生日。楚子航的生日。我上次告诉过你的——睡在同一间房的那天。”
“最近有点忙。”此乃谎言。周易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至于原因之前讲过。
“所以,你准备礼物了吗?”陈墨瞳摊手。
“生日是……今天?”周易下意识摸了下口袋,想着有什么能临时凑数的。刚炼制的法符?楚子航用不了。要不...刀剑?
“不然呢?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陈墨瞳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摇了摇头,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简洁但质感不错的小方盒,递了过来,“喏,拿着吧,我就猜到你得抓瞎,顺手帮你准备了一份。”
周易接过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支做工精良的黑色钢笔,笔帽上有小小的品牌标识。
“破费了。多少钱?我转给你。”他合上盖子。
已经转身准备带路的陈墨瞳闻言回过头,在飘洒的雪花中对他笑了笑:“请我吃牛排好了。”
生日宴在安珀馆的一个小厅举行,人不多,大多是狮心会的成员。周易陈墨瞳和他们不熟悉,两人呆在角落里吃蛋糕。直到生日小聚结束,一起回宿舍。
203宿舍。
楚子航将收到的礼物整齐放在书桌上一一拆开。苏茜送的是一瓶精心挑选的日本刀保养油。诺诺送的是一瓶万宝龙钢笔专用墨水。周易送的是...一支万宝龙钢笔?
素来没什么表情的楚子航突然愣住了。他抿了抿嘴,回头偷看了一眼周易。
对方一如往常,正靠在床头刷着论坛。
......
一人之下。
左若童放话要见李慕玄的消息,如一道惊雷在异人界传开。收到讯息的周易,连夜从前线抽身,踪迹成谜。
深山,洞窟。
湿冷的岩壁上渗着水珠,昏黄的火把光摇曳不定,映着李慕玄半明半暗的脸。他背靠着粗糙的石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长久压抑后的沙哑:“躲够了……该了断了。”
无根生盘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闻言抬起眼,嘴角似笑非笑:“了断?你想怎么个了断法?”
李慕玄没答,只是拳头悄然握紧。
无根生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这样吧,你不是想报复三一门么?那就去三一门,做个门人。”
李慕玄一愣,随即苦笑:“门长……别消遣我。您知道的,我一向最敬重您。”
“我消遣你做什么?”无根生眼神平静,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我不是让你真重投三一。以你如今所作所为,左若童但凡还是个合格的门长,即便他个人愿意,门规、人心,哪一样容得下你?”他顿了顿,看着李慕玄晦暗的脸色,继续道,“但你的症结,终究得回三一门才能解开。容我准备一下,等消息吧。”
李慕玄垂下头,洞窟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
数日后。
“来吧,李慕玄,法子想好了,帮手也齐了。”无根生站在洞口天光里,轮廓有些模糊。
李慕玄跟着他走出去,见到早已等候的几人。
“夏老弟,金凤,谷兄弟。”他一一招呼,目光落到那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严肃之人身上时,顿了顿,“高兄,难得。正直如您,也肯陪我胡闹了?嘿嘿。”
高艮抱着臂,冷冷一哼:“少废话。我只是听掌门安排。”
李慕玄不以为意,视线转向最后那位一直安静坐着、手里还捏着半成品面人的老者,语气郑重了些:“您也被请出来了啊,刘师傅。”
宝山镇。
春日午后,沿街酒楼二层,人声稍稀。无根生与李慕玄凭栏而立,下方街道熙攘,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隐隐传来。
“看见那两个孩子了么?”无根生用下巴轻轻一点。
李慕玄循着望去,只见两个年纪相仿、衣着体面的少年,正从一家书局走出,手里还拿着新买的书册,举止间颇有家教。
“张家云泽、运生两兄弟。”无根生低声道,“都已确定要入三一门,只因家中临时有事,回来小住一段。咱们有大约半个月。这半个月,盯紧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神态举止,全得学下来。”
李慕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瞥向楼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面人刘正佝偻着身子观察着行人。“怪不得您把刘前辈请来了。”
“记着,”无根生转过头,目光锐利,“这两人虽算是三一的新人,但要瞒过左若童和门内高手的眼,也绝非易事。”
李慕玄嘴角慢慢勾起,那是一种混杂着紧张、荒谬与久违兴奋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句低语:“有趣……太有趣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慕玄与无根生便如影子般缀在张氏兄弟身后。茶楼听书,街边买糕,访友温书……少年人鲜活寻常的日常,被他们一寸寸刻进眼里。
直到这日,兄弟二人跟着老管家,踏上了前往三一门的行程。大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不远处,高艮倚在巷口阴影里,目光如刀,一直锁在李慕玄背影上。无根生不知何时踱到他身边。
“高艮,收收杀气。”无根生声音平淡,“还是说,你又想‘悄悄’地惩奸除恶了?”
高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打不过这混蛋,他确实厉害。这次有你看着,总比让他自己暗戳戳找上三一,让人稍微安心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掌门,绵山之后我一直跟着你。我想我听懂了你当初的话,也看懂了你在做的事……但我还是会遗憾。”
他转过头,直视无根生:“你这样的人,为什么非要做这群混蛋的头?为他们,值吗?”
无根生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影,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为什么?还真没仔细想过。你这么一问,我确实想不出非要做的理由……”他顿了顿,“不过,不做的理由,我也一样想不出。”
他拍了拍高艮的肩膀:“动手吧。”
计划进行得悄无声息。三人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路段时,被数道迅捷的身影拦下,迅速带离,未惊起太多波澜。
山洞里,火光比之前那个洞窟明亮些,却更显压抑。除了无根生和李慕玄,其余几人都用灰布蒙住了头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
老管家吓得浑身发抖,将两位小少爷护在身后,声音发颤:“各、各位好汉!少爷们拜师的事,前前后后都跟您几位讲清楚了,绝无半点虚言!您们到底要做什么?”
“放心,”蒙着头的高艮开口,声音经过布料阻隔有些发闷,“不伤诸位。只请在此盘桓几日,我们会照料各位周全。”
“开始吧。坐好。”刘师傅的声音平静无波,示意无根生和李慕玄盘坐身前。
他双手缓缓提起,掌心浮现出一层朦胧的紫色炁息,流转不定。随即,双掌猛地按在两人头顶!紧接着,肩膀、肋骨、腰胯、腿脚……他的双手如同最灵巧的塑形工具,覆盖着那奇特的紫炁,在两人全身骨骼皮肉上游走、揉捏。众人屏息看着,只见两人的身形、面容,竟在紫炁缭绕中缓缓变化,最终活脱脱变成了张云泽、张运生的模样!
“好了。”刘师傅收手,气息略有不稳,“记着,只要别遭大力磕碰,一月内不会复原。想恢复原样,就撕了各自这道符。”他将两张折成三角的黄符分别递给二人。
“你,过来,我也给你扮上。”他指向谷畸亭。
“哈?”谷畸亭愣了一下,依言走过去。
就在这时——
“神乎其技。”
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响起,伴随着几下清晰的鼓掌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混口饭吃……”刘师傅下意识谦逊,话出口才猛然惊觉:这声音,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人!
他霍然回头。
洞口处,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人。灰色马褂清爽利落,腰后横挎一只长方木匣,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眼平静,正看着洞内众人,目光在易容后的无根生和李慕玄身上略有停留。
全性几人瞬间寒毛倒竖,炁息暗自涌动。他们竟无一人察觉此人何时到来,甚至需要对方出声示意!在场的众人都是老江湖,自然不会简单以容貌判人,对方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单是这份不叫他们察觉的功夫,便足以让他们将任何关于“年轻”、“小辈”的轻忽抛到九霄云外。
坏了,莫非是刚才劫人时,正巧被这位路过的前辈撞见?高艮心头一沉,蒙面布下的脸色有些难看。
“朋友是?”无根生开口,声音已调整为少年清亮,眼神却依旧沉静如渊。
“呵,你就是无根生。”来人轻轻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周易?”李慕玄,现为张运生模样,忽然失声,叫出了一个名字。
无根生余光扫向李慕玄。
李慕玄紧盯着洞口那人,快速低声道:“我在三一门时的师……三一门的人。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
夏柳青与谷畸亭一听只是三一门小辈,顿时松了口气,三一门只要不是左若童那样的老家伙,他们这里这么多人,怎么也不会怕了对方。
周易目光落在李慕玄脸上。
“李慕玄,”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山洞里清晰回荡,“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两人在二十多年前,在洞山学堂有过几年的交情。
李慕玄的英语还是他教的。
算得上交情匪浅。
“你来这里做什么?”李慕玄上前几步,“难道也是领了左若童的命令,来拿我?!”
“你这个修行废材,你以为你能拿下我?今天小爷没空与你纠缠,快给我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