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麦穗的辫子被汗黏在脖子上,工装裤的裤腿沾满了土,而她旁边的宋清朗更狼狈,本来白白净净的脸上现在东一道西一道的灰,衬衫领子被汗浸得发黄,袖口还扯破了一道口子。
“这不行。”沈麦穗站在院门口,叉着腰打量他,“你这样没法要了。”
宋清朗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在灰土的脸上冲出一道白痕。
平常干活回来,两人都是在屋里凑合凑合,用家里的大铁盆盛水,然后拉一道旧床单当帘子,轮流擦洗。
可今天不一样,抢收抢的,身上积的不仅是汗,还有稻地里的碎屑和田里的尘土,扎的人身上又痒又难受,最重要的是,这种东西,光擦一擦是擦不干净的。
“澡堂今儿个烧水!”隔壁院子新来的王铁锤隔着篱笆喊,“麦穗你带着你男人快去领票!去晚了可就没了!”
垦区的大澡堂一个月统共开不了几回,锅炉烧一次水不容易,要耗费大量柴火,每次开澡堂都得凭票入场,票是按户发的,男女分时。
沈麦穗眼睛一亮,撇下宋清朗就往队部跑。
等她气喘吁吁跑回来时,手里攥着两张纸票。
粉色的是女澡堂票,蓝色的是男澡堂。
“快!”她把蓝色票塞给宋清朗,“男澡堂六点到七点,现在去刚好。毛巾肥皂我昨天就准备好了,在炕头那个蓝布包里!”
宋清朗接过票,看着上面用毛笔写的“男浴”
“愣着干啥?”沈麦穗推他,“快去啊!过一个钟头可就轮到女澡堂了,不洗就没有了!”
他被她推着出了门。
走到半路,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你呢?”
“我等你回来再去!”沈麦穗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赶紧的!”
宋清朗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票,朝澡堂方向走去。
澡堂在垦区最东头,是个红砖砌的平房,烟囱正冒着滚滚白烟。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清一色的男人,大多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毛巾,说笑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烟草味。
宋清朗沉默地站到队尾。
排到他时,看门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伯,眯着眼看了看票,又抬眼看了看他,“新来的?”
宋清朗点头。
“毛巾肥皂自备,里头不许打闹,不许浪费水,洗完了赶紧出来。”老伯念叨着,忽然停下来,认真看了下宋清朗的澡票,“哎,你这票……”
他指着票角,“你这票没盖章啊。”
宋清朗盯着那张票,又看了一眼别人的票,发现确实少了一个章。
“今天发的票都得盖队部的章,不然作废。”老伯把票递还给他,“小伙子,你被谁糊弄了吧?”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有人小声说:“准是家里婆娘领的票,不懂规矩。”
宋清朗捏着那张作废的票,站在澡堂门口。
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硫磺的味道,暖烘烘地扑在脸上,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男人的笑骂声。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沈麦穗正在院里晾衣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宋清朗原样回来了,一愣,“咋了?忘拿东西了?”
“票没用。”宋清朗把票递给她,“要盖章。”
沈麦穗接过票一看,猛地拍了下脑门,“哎呀!我给忘了!今天发票的时候会计说了要盖章,我光顾着抢票了……”
澡堂票难抢,尤其是男澡堂的,女人们可以凑合在家洗,男人们干重活多,都指着澡堂彻底清洁。
沈麦穗看向宋清朗,她觉得让他白跑一趟心里又气又急,一把扯过票要走,“我去看看这会儿还能不能盖章了。”
说着要走,宋清朗突然拉住她,“别去了,太晚了。”
“那你……”她看着他满身的尘土。
“没事。”宋清朗说,“晚上烧水擦擦。”
话是这么说,可沈麦穗心里过意不去。她抢了票,却因为自己的疏忽让他白跑一趟。
宋清朗把洗澡的肥皂和毛巾递给沈麦穗,“你去吧,一会该晚了。”
“我也不去了。”沈麦穗转过身,开始拾掇,“我来烧水。”
说着,她着急慌忙拿东西生火烧水,宋清朗叫她已经到屋里便没再多说。
傍晚,月亮快出来的时候,沈麦穗在屋里拉起了那道旧床单做的帘子。
帘子这边,她坐在炕沿上,帘子那边,宋清朗用大铁盆盛了热水。
她刚刚在灶上烧了满满两大锅的热水,眼下够他们俩洗澡用的。
“你慢慢洗,”沈麦穗对着帘子说,“水不够还有。”
帘子那边传来轻轻的应声,“嗯。”
然后是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布料摩擦,扣子解开,衣物搭在椅背上发出轻响。
沈麦穗屏住了呼吸。
里面水声响起。
毛巾浸入水中,拧干时有滴滴答答的水珠声。
沈麦穗的脸开始发烫。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可沈麦穗却能想象出每一个动作。
沈麦穗猛地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那个……”她没话找话,两条腿搭在炕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低着头漫不经心的说,“今天割稻,你手上伤口没沾水吧?”
水声停了一下,紧接着又哗啦啦的响起来。
“没有。”宋清朗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被水汽氤氲的有些模糊,“包扎得很严实。”
“那就好。”沈麦穗盯着自己的脚尖,“明天我去队部补盖章,后天澡堂还会开一次。”
“不用麻烦。”
“不麻烦!”沈麦穗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本来就是我忘了的。”
帘子那边沉默着,紧接着应该是洗头发的声音,水流哗哗的。
沈麦穗揪着衣角,心跳得有点乱。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帘子被拉开。
宋清朗站在那里,换上了干净的白色汗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
他的脸已经洗去了尘土,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清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