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麦穗走过去,把碗递到他手边,“趁热喝。”
宋清朗缓缓回过头。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流泪,只是眼底溢着沈麦穗从未看过的神情。
宋清朗接过碗,碗壁的热度透过手套传来,他没喝,只是捧着,任由热气蒸腾到脸上。
“他们说……”他开口,声音颤抖着,“正在复查。”
就这四个字,沈麦穗却听懂了所有。
“好事啊。”她立刻说,声音刻意扬得轻快,“复查就是有希望,说不定开春就有好消息了。”
宋清朗看着她,突然也扯了下嘴角。
他知道她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复查可能只是一句空话,可能查了又查,最后还是那句“维持原结论。”
沈麦穗陪他站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跺跺冻麻的脚。
雪又细细地飘了起来。
宋清朗喝完粥,把碗还给她,“谢谢。”
“谢啥。”
这已经不知道是宋清朗第多少次跟她说谢谢了。
沈麦穗接过碗,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信能给我看看信封吗?我学学地址咋写。”
宋清朗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她。
沈麦穗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然后拿着信封往里走,“哦,这个省这个县这个农场,字还挺复杂。”
她其实根本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地名和编号,但她背过身,飞快地从炕席下摸出自己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就着窗户的光,一笔一划地,照着信封上的地址描画。
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她写得很认真,写完了,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漏字。
然后,她把那一页纸小心地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衣服的内袋里。
她想,如果宋清朗现在去不了,但将来万一将来有机会呢?
万一政策真的松动了,她得替他记着这条路,等哪天他能堂堂正正回家了,她陪他一起去接人。
如果……
如果他还是不能去,那她就替他去看看,看看他爹娘过得好不好,看看江南的水乡是不是真像他梦里说的那样,下雨的时候,桂花会开。
她把信封还回去时,宋清朗已经回到屋里,正对着那封信出神。
“信收好啊。”沈麦穗说,“这可真是,家书抵万金。”
宋清朗抬起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他轻声说,“抵万金。”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装回信封,却没有收进抽屉,而是塞进了军大衣内侧的口袋。
屋外,风雪渐起。
天阴得厉害,压抑的很。
这段时间垦区冬季休整,不用上工,沈麦穗趁着宋清朗也正好今天请假在家,得空去了粮库一趟。
粮库前排队换粮票的队伍缩成一团,周围的人踩着脚,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沈麦穗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家里最后一点秋收时攒下的黄豆。
宋清朗最近胃口不好,这两天又没怎么吃饭,她想换点细粮票,去供销社称斤白面给他擀顿面条。
前面的队伍挪得慢,天又冷的厉害,等的难免有些急躁。
粮库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拨算盘珠子,一笔一笔核对着,沈麦穗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筒,低头盯着篮子里圆滚滚的黄豆。
“下一个。”
轮到她了。
沈麦穗递上黄豆和户口本,换回一小叠粮票,然后小心地揣进棉袄内兜,按了按,这才挎着空篮子往回走。
粮库后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积着厚厚的雪,平时很少有人走这儿,但如果走着这里的话,能省半里路。
沈麦穗惦记着家里等着吃饭的宋清朗,紧了紧围巾,埋头钻了进去。
巷子里的雪没扫,踩上去咯吱作响,走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也有脚步声。
她加快步子,身后的脚步也加快。
巷子尽头就在前面,她几乎小跑起来。
“沈麦穗,你跑啥呀?”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麦穗心一沉,站定,缓缓转过身。
赵德柱抄着手,歪歪斜斜地靠在砖墙上。他裹着件油光锃亮的黑棉袄,领子敞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毛衣,脸上挂着那种懒洋洋的让人不舒服的笑,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赵德柱?”沈麦穗绷紧身子,哈了口气,“有事?”
“没啥事。”赵德柱慢慢直起身,朝她走过来,“就是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红火,编筐卖筐,挣了不少吧?”
他走近了,一股劣质烟草和隔夜酒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个赵德柱,没有什么本事,就整天跟二流子混在一起,之前在地里割稻子的时候就跟沈麦穗和宋清朗有了冲突,这下来找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沈麦穗后退一步,背抵住了砖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德柱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李麻子是我表哥,你让他栽那么大跟头,我这当表弟的,不得来替他讨个说法?”
沈麦穗攥紧篮子把手,“他自己作恶,活该。”
“哟,嘴还挺硬。”赵德柱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壮,像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不过哥就喜欢你这股泼辣劲儿,比那些哭哭啼啼的娘们儿有意思。”
他伸手,手指就要碰到她脸颊。
沈麦穗猛地偏头躲开,“滚开!”
“别给脸不要脸啊。”赵德柱脸色沉下来,一把抓住她胳膊,“陪哥儿好好玩玩,以后这垦区,没人敢找你麻烦,李麻子那儿我替你摆平,怎么样?”
他力气大的吓人,手掌紧紧的钳制住她的胳膊,沈麦穗挣了两下没挣开,另一只手抬起手里的篮子就往他头上砸。
竹篮不算很轻,但里头还残留着几颗豆子,劈头盖脸砸过去,赵德柱“哎哟”一声松开手,摸着头顶,脸色瞬间狰狞,“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扑上来,这次直接抓住了她围巾的一端,用力一扯!
沈麦穗只觉得脖子一紧,随即是棉线崩断的声响。
那条蓝灰色围巾,从中间硬生生的扯断了。
沈麦穗看着那半截还攥在赵德柱手里的围巾,眼睛瞬间红了,脖子上还留着一圈红印。
“还给我。”她声音嘶哑,扑上去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