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卫部队在村南扛了四十分钟。
消息传回来时,通讯员跑到连长跟前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后卫挡住了。
第二句,伤了三十一个,走了十三个。
第三句,后卫班副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鬼子冲上来的人堆里,人没回来。
连长站了几秒,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
“走。”
队伍没停,骡子踢踏踢踏的往前赶。
风从东南来,带着焦糊味,鬼子的李集兵站越烧越香。
下午两点,侦察员带回新消息,崔庄方向的鬼子开始撤了。
大队长站在路边听完汇报,松了口气。
“兵站一端,鬼子的粮弹供不上,加上三大队在南线拖了他们几天,他们耗不起了。”
“咱反扫荡的第一阶段,算是成了。”
却没人鼓掌,没人叫好。
连长看了大队长一眼,大队长明白他的意思。
“今晚主力连夜向单县方向开进,趁鬼子缩回去之前拉开距离。”
“尖刀连走前头。”
队伍继续出发。
第二天上午,尖刀班跟着先头部队折回崔庄方向。
远远的,炮崽就看见了烟。
全是烧完的柴火堆里最后那点余烬。
走近了,炮崽不说话了。
崔庄的村口已经认不出来。
土墙塌了大半,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焦木,有一面墙上还残留着半截门框。
门板歪在地上,被踩的稀烂。
往里走,房子烧掉了一大片。
有的只剩下半面土坯墙,有的只剩一堆黑灰,灶台露在外面,铁锅翻倒在地上,锅底朝天。
路过的第一口井里面填满了碎砖和泥土,第二口也是。
第三口井边上还扔着半截扁担。
老郑走到村口壕沟边,停住了。
壕沟里有五个人,都是老乡。
最上面那个趴着,后背上有刺刀口子,棉袄被翻开,里面的棉花沾着黑褐色的血。
下面有一个老汉,手里还攥着锄头。
老郑站了一会儿,把枪靠在沟边,跳下去。
然后弯腰把最上面那个人翻过来,托住肩膀和腿弯,一步一步的从壕沟里爬上来。
放下。
又跳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是个半大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有泥,额角一道豁口。
老郑把他抱上来,放在其他四个人旁边,蹲着看了一会。
炮崽已经在旁边挖坑了。
地是冬天的地,冻的硬,铁锹一下砸下去只掘出一小块。
炮崽的手抖的厉害,但铁锹一下都没停。
狂哥走过来,没说话,从炮崽手里接过另一把锹,两个人一起挖。
坑挖好了。
老郑一个一个把人抬进去。
每放一个,就用手把人脸上的泥擦掉。
炮崽填土的时候,铁锹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很闷。
软软没在这边。
她带着卫生小组已经进了村子。
第一家,门开着,屋里翻的乱七八糟,粮缸被砸了,碎片扎在土地上,没人。
第二家,灶间有血迹,从灶台一直拖到后门,没人。
第三家门关着,推不动。
软软绕到侧面,从倒塌的半截墙翻进去。
屋里的门板从门框上掉下来,斜压在地上,门板底下露出一只手。
“这儿有人!”
软软喊了一声,两个卫生员跑过来,三个人一起把门板抬开。
下面是个老太太,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但胸口还在起伏。
软软蹲下来检查,老太太的左小腿歪了,明显骨折,小腿肿的裤管绷紧。
“剪子。”
卫生员递过来,软软把裤管剪开,露出淤青发紫的皮肤。
软软用手轻轻摸了摸骨头位置,老太太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大娘,能听见我说话不?”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出声。
软软从药箱里拿出两片削平的木板当夹板,又拿出纱布,为老太太固定腿。
“大娘,骨头断了,但没移太多,固定住就行,不能动。”
老太太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看了看软软,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袖标。
嘴动了一下。
“闺女……鬼子走了?”
“走了。”
老太太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到耳朵边上,滴在土地里。
软软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又把水壶凑到她嘴边。
“小口喝,慢慢来。”
外面陆续有老百姓回来了。
有人从山里回来,有人从亲戚家回来,有人从芦苇荡里钻出来。
一个女人站在自家烧塌的房子前面,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
烧焦的房梁从墙头上耷拉下来,屋里什么都没了。
她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旁边有个老汉蹲在被填掉的井边,一手撑着膝盖,不出声的哭。
眼泪也没多少,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班长把枪交给鹰眼,拍了拍旁边战士的肩。
“去,把那边没烧透的木料搬过来。”
战士们散开,从废墟里扒出还能用的檩条和椽子,烧焦的木头两头黑,中间还有没烧穿的芯子。
老班长亲自动手,用焦木搭起个三角顶棚,上面铺芦苇秆,下面垫干草。
不大,够一家人蹲一宿。
搭完一个,搭第二个。
狂哥从壕沟那边回来,身上沾着土。
他走到村口的石磨旁边,解开腰间的干粮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磨盘上。
三块杂粮饼,硬邦邦的,边角都磕出了渣子。
他没回头,转身就往老乡那边走,帮人搬半截烧焦的柜子。
鹰眼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磨盘上的干粮,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口粮也掏出来放上去。
两份。
后来又多了几份。
老郑放了一份,炮崽放了一份,磨盘上堆了一小撮杂粮饼和红薯干。
不多,但在冬天的崔庄,这就是最实在的东西。
傍晚,支队统计结果传下来。
通讯员拿着皱巴巴的纸站在大队部门口念。
“反扫荡期间,毙伤日伪军一百余人,端掉兵站一个,哨所三处,缴获步枪四十七支,轻机枪三挺,掷弹筒两具,弹药若干,骡马十一匹。”
“我部伤亡……”
通讯员停了一下。
“伤亡一百一十三人,其中牺牲四十一人。”
连长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没说话。
天黑之前。
村子东头一片空地上,新添了一排土堆。
土堆很矮,每个前面插着一根削平的木棍,上面用刀刻着战友的名字。
有的字刻的深,有的刻的浅。
尖刀班在墓地前站成一排。
老班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通讯员那里要来的,上面写着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然后抬起头。
“张德水。”
安静。
“赵小年。”
安静。
“孙大勇。”
每念一个名字,全班的人把腰挺直一点。
炮崽站在最边上,手攥着帽子,眼眶发红。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老班长停了一下。
“李根生。”
后卫牺牲的一个班副。
老班长把纸条叠起来,揣进胸口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人看见他的脸,也没人走上去。
傍晚,休息期间,炮崽忽然唤道。
“姐。”
“嗯。”
炮崽看着水面发了一会呆。
水塘边的芦苇桩子上落了一只鸟,瘦瘦的,也不叫,蹲在那儿缩成一团。
“姐,等仗打完了,咱们能不能给牺牲的战友立块碑?”
软软盯着水里散开的血丝,看了很久很久。
鸟从芦苇桩子上飞走了,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
“能。”软软笃定,“到时候全立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