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立威

    天光未亮,鼓声先起。

    幽州大营在清晨的薄雾中苏醒,却不是往常的操练声。各营军士被紧急集结的号角催动着,汇聚到中央校场。马蹄踏碎水洼,甲胄碰撞铿然,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数千双眼睛里满是不安与猜疑。

    昨夜封营搜查刺客,闹得人心惶惶。现在又突然集结,谁都知道,要出事了。

    林陌站在点将台上,身披全套明光铠。甲胄经过连夜擦拭,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左肩和肋下的伤处被紧紧包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枪。

    台下,旌旗猎猎。

    张贲站在最前排将领之中,双手抱胸,虬髯下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他身后是几名统军都将,个个面色凝重。更远处,监军刘承恩坐在特意搭起的棚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眼前一切与己无关。

    林陌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些都是薛崇的兵。或者说,是薛崇用刀和血喂出来的虎狼。他们不认朝廷,不认大义,只认强弱,只认利益。一旦发现台上是个假货,瞬间就会扑上来,把他撕碎。

    “擂鼓!”林陌开口,声音用内力逼出,压过校场嘈杂。

    咚!咚!咚!

    三通鼓毕,全场肃静。

    林陌向前一步,手按腰间横刀刀柄—这是薛崇训话时的习惯动作。

    “昨夜。”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听见,“有耗子溜进本帅大帐。”

    台下起了轻微骚动。

    “耗子没抓到。”林陌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饭吃了什么,“但本帅看清了,耗子打哪儿来的。”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贲。后者面色不变,眼神却沉了沉。

    “有人觉得,本帅挨了一箭,就成了软脚虾。”林陌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有人觉得,可以伸伸手,探探路,甚至……”他顿了顿,“换个人坐这位置。”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张贲终于开口:“节帅此言,末将不解。昨夜刺客之事,末将已命人严查。至于其他……”他抬起头,直视林陌,“节帅有伤在身,弟兄们也是担心。卢龙镇虎视眈眈,幽州不可一日无主心骨。若节帅需静养,末将等自当分忧。”

    话说得客气,意思赤裸:你不行了,就交权。

    几名都将跟着附和。

    “正是!节帅保重身体要紧!”

    “军务繁杂,不如让张将军暂理……”

    声浪渐起。

    林陌静静听着,直到声音渐歇,才缓缓道:“说完了?”

    没人应声。

    “好。”他点头,“那本帅问一句:卢龙镇打过来,抢的是谁的粮?”

    沉默。

    “杀的是谁的父母妻儿?”

    依然沉默。

    “占了谁的田地屋舍?”

    台下开始有了细微的响动。

    林陌猛地提高声音,不再模仿薛崇的暴戾,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冷酷的清晰说道:“抢的是你们嘴里的粮食!杀的是你们炕上的婆娘娃儿!占的是你们祖辈开出来的田!”

    他走下点将台,走到军阵前排,从一个年轻士卒腰间抽出横刀,举过头顶。

    刀身映着晨光。

    “这刀,是朝廷打的,但用命使刀的,是你们。”林陌盯着那士卒的眼睛,“跟着薛崇—跟着本帅,为什么?为忠君报国?呸!”

    他啐了一口,声音斩钉截铁:“为的是功名富贵!为的是田地女人!为的是乱世里能挺直腰杆活下去!”

    这番话,粗鄙,直白,刺破所有虚伪的大义。

    台下数千士卒,呼吸声渐渐粗重。这些道理,他们心里都懂,但从没人敢这样摊开来说。

    张贲脸色变了。这不是薛崇。薛崇会用鞭子抽,会用刀砍,但不会这样……说进人心里去。

    林陌转身,重新走上高台,将刀扔还给那士卒。

    “现在,有人告诉你们,本帅伤了,不中用了,让你们缩着脑袋,看着卢龙镇的杂种在你们家门口拉屎撒尿。”他声音陡然转厉,“老子就问一句——”

    “你们的刀,锈了吗?!”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后排吼起:“没锈!”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没锈!没锈!没锈!”

    声浪如山呼海啸。

    林陌抬手,压下呼喊。

    “没锈就好。”他语气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光有刀不够。这世道,拿刀卖命的人多了去,凭什么你就能挣来田地女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凭规矩。”

    “从今日起,幽州军改规矩。”

    台下鸦雀无声,连张贲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战功。”林陌一字一句,“斩首一级,记功一分。十功,赏田一亩。百功,赏宅一座。斩将、夺旗、先登,倍之。所有赏赐,战后即刻兑现,不拖不欠。”

    有老兵倒吸凉气。一亩田!以往斩首,赏钱不过几百文,层层克扣到手还能剩几个?田宅更是想都别想,都是将领私吞。

    “第二,缴获。”林陌继续,“破敌所获,七成归卒,三成充公。谁抢的,归谁。将领敢私吞一分……”他冷笑,“本帅剁了他全家。”

    台下开始骚动,无数眼睛亮了起来。

    “第三,军制。”林陌转身,指向身后地图,“幽州六县,划为六军府。凡受田军卒,即为府兵。平日务农,战时出征。田免税赋,战有厚赏。战死,田宅传其子嗣;伤残,军府养其终身。”

    这已经不是赏赐,这是制度!是把军队和土地绑死的根本大法!

    张贲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节帅!此等改制,牵扯甚广,是否从长计议?况且……钱粮田宅从何而来?”

    林陌看向他,眼神平静:“钱粮,从卢龙镇抢。田宅……”他顿了顿,“幽州境内无主之地、贪墨之田,清出来,不够吗?”

    张贲语塞。他名下就有上千亩“无主”的田。

    “至于从长计议……”林陌走下高台,一步步逼近张贲,“张将军是觉得,本帅的刀,不够快?”

    气氛骤然绷紧。

    张贲身后的几名都将手按刀柄,铁林都亲卫也同时踏前一步,刀锋半出。

    千钧一发。

    林陌却笑了。他抬手,拍了拍张贲的肩膀—动作很重,带着伤的手却稳如磐石。

    “张将军。”他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昨夜刺客逃走时,腰上挨了一刀。伤口在左后腰,三寸长,深可见骨。你说……要不要现在验验伤?”

    张贲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昨夜刺客是谁派的。但薛崇怎么可能知道?又怎么可能伤到那人?

    除非……

    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是薛崇。

    但比薛崇更可怕。

    “末将……”张贲喉结滚动,“末将并无他意,只是为节帅、为幽州着想。”

    “那就好。”林陌收回手,转身面向全军,“改制之事,即日施行。首功……”他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张贲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都将身上,“就从查田开始。赵冲。”

    那都将一愣:“末将在。”

    “你带本部人马,三日内,清点幽州所有军田、官田、私田。凡侵占军田、虚报名额者……”林陌顿了顿,“无论何人,名单报来。”

    赵冲脸色瞬间惨白。他是张贲心腹,手下吃空饷、占田产的事最多。

    张贲咬牙:“节帅,赵将军乃军中老将,如此是否……”

    “正因是老将,才该做个表率。”林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还是说,张将军想亲自来查?”

    沉默。

    良久,张贲低头:“末将……遵命。”

    林陌不再看他,重新走上高台。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校场上,照亮一张张或激动、或惶恐、或狰狞的脸。

    “规矩立下了。”林陌声音传遍全场,“守规矩的,有肉吃,有田分。不守的……”

    他没说完,但手按在了刀柄上。

    台下,数千人齐声怒吼:

    “愿为节帅效死!”

    声浪冲霄。

    林陌站在光里,明光铠折射着刺目的金芒。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疲惫。

    这威,立下了。

    但这只是开始。

    校场边缘,监军刘承恩放下茶杯,对身边小宦官低声道:“密报长安:薛崇伤后性情大变,擅改军制,收拢军心,其志……非小。”

    小宦官低头记录。

    刘承恩抬眼,望向高台上那个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幽州,要起风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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