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鼎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街景。
这条路上的商铺大多是日用杂货和副食品店。
还有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摆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一个满手油污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拆链条。
他走过修车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弄堂巷子。
巷子很安静,两侧是高耸的山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发抖。
巷子深处有一个公用自来水龙头,一个妇女正弯着腰洗菜,冷水冻得她的手通红。
她抬头看了易中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菜,对这个陌生的外乡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易中鼎穿过巷子,走到了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热闹一些。
有一家茶馆和一家小饭馆,茶馆里传出评弹的弦索声和茶客的谈笑声,评弹表演者的软糯的吴语像是能流淌进人的心里。
易中鼎在茶馆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听里面的评弹,实际上是在感知那个蓝棉袄的位置。
对方也跟进了巷子,此刻正躲在巷口的一个电线杆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易中鼎嘴角微微一勾,抬脚走进了茶馆。
茶馆不大,七八张八仙桌,坐了大半。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围着桌子,有的在嗑瓜子聊天,有的在听台上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弹琵琶唱评弹。
“同志,喝茶还是听书?”
掌柜的看到他进来,连忙打招呼。
“喝茶,听个评弹,有靠窗的位置吗?”
易中鼎笑着问道。
“有有有,您请坐。”
“您喝什么茶?我们有龙井、碧螺春、祁红,还有本地的桂花乌龙。”
掌柜的笑着用手虚引了一下,示意那张空座可以坐。
“来一杯龙井吧。”
易中鼎在凳子上坐下,神识继续观察着窗外。
那个蓝棉袄在茶馆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了,假装在看橱窗里的商品,但时不时地往茶馆这边瞟一眼。
易中鼎收回目光,等伙计把茶端上来后,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耳朵却在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
隔壁桌的两个老伯正在议论最近的粮价,说大米又涨了几分钱,日子越来越难过。
“哎呀,可不是嘛,现在是茶也不敢喝了,越喝越饿。”
“这怎么回事嘛,不是说南边发现了大粮仓,里面有几百吨的粮食嘛。”
“哎哟,不好讲的啦,咱们这是沪上,供应已经够好的拉,那些粮食哦,都拉到困难地区去咧。”
......
另一桌的几个中年人则在讨论厂里的生产任务,抱怨指标太高完成不了。
都是些市井琐事,跟他的处境毫无关系。
易中鼎竟然还听到了沪上玩具厂的消息和他的名字。
“老张,听说昨天你们分厂把那个加了微型蒸汽机的火车给研发出来了?”
“哎哟,消息灵的啊,可不是嘛,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那看来你们又要多一个进项咯。”
“哎呀,再怎么进,现在啊,都是在人家易中鼎的研发上修修补补,说出去都不好意思咯。”
“我们厂长听说都进京两趟了,没有再见到易中鼎同志,他不在北中医上班了。”
“诶,你说今年我们的外汇收入能有多少?能比去年多吗?”
“不好讲,今年大笔的外汇拿起进口粮食了,谁知道能剩下多少呢。”
......
易中鼎坐着喝完一壶茶,听了一曲评弹,便结了账,起身离开了茶馆。
出门时他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后用神识一扫。
那个蓝棉袄果然从杂货铺里出来了,急匆匆地跟上来的样子显得有些狼狈。
易中鼎心里有了数。
这个跟踪者的水平有限,大概率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更像是临时被派来盯梢的眼线。
这种人背后通常还有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干活。
易中鼎在街上又转了一圈,买了一份《解放日报》,然后慢悠悠地走回了招待所。
上楼之前,他特意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看报纸,确认没有人再跟着他,才起身上了三楼。
易中鼎回到房间,反锁了房门,把报纸放在桌上,然后从空间里取出那本笔记本,将今天观察到的新情况记录下来。
蓝色棉袄的男人,大约四十岁,身高一米七左右,圆脸,短发,跟踪手法业余,疑似临时眼线。
他写完后,把笔记本收回空间。
然后拿起那份《解放日报》,靠在床头翻看起来。
报纸上的新闻大多是全国各地抓革命促生产的报道,也有一些国际新闻,关于古巴局势和中苏关系的。
易中鼎看得很快,重点留意了一下有没有关于沪上的特殊动向。
但都没有,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但越是风平浪静,越说明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易中鼎把报纸叠好放在一旁,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已经四点二十。
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陈国栋的车就会来接他去参加接风宴。
易中鼎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预演今晚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
接风宴上会出现哪些人?
他们会问什么问题?
陈国栋会不会在酒桌上再次提起青蒿素的事?
那些“业内同仁”里,有没有人是带着别的目的来的?
亦或者是他触犯了哪些学术圈的利益链?
武夫在面对利益之争时,可能干脆利落的物理消灭了你。
但文人在面对利益之争时,那手段可就多种多样,花样繁杂了。
让人窝窝囊囊的活着看他们风风光光是这些文人最喜欢用的手段。
一个个问题在易中鼎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个个推演出的答案覆盖。
五点四十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易中鼎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无可挑剔,然后打开门。
“易主任,车到了,陈厂长已经在老饭店等您了。”
年轻干事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接待式微笑。
“好,走吧。”
易中鼎带上房门,跟着他下了楼。
吉普车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朝着福州路的方向驶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