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林青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往返于清平县与城外群山之间,采药已成日常。
可惜收获寥寥,难解燃眉之急。
但今日与往日不同,他要深入青云岭腹地。
那是寻常采药人,也不敢轻易涉足的险境。
凌晨时分,夜色未明。永宁街一片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让街道更添冷清。
济世堂后院,林青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将最后一团麻绳仔细捆好,挂在肩头的竹篓上。
篓中除采药必备的小锄头外,还有一捆结实的绳索,腰间别着一柄磨得锋利的短刀。
他的小腿与胸前,都用厚布条绑着两块硬木薄板,权作防护,这已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周全准备了。
“阿青……”
林婉披着一件旧袄,站在房门口,眼中满是忧虑。
林青转过身,露出宽慰的笑容:“姐,放心吧。我就是去青云岭里转转,碰碰运气。爹留下的路线图很详细,不会有事的。”
“那深山可不比外围,里面听说有狼,还有毒瘴……”
林婉走上前,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声音带着微微颤抖。
“爹如今不在,家里就靠你了,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采不到药没关系,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我知道,姐。”
林青心中一暖。
“我会小心的,你看,我带了刀,还有这些护具,寻常野兽伤不到我。铺子今天就不开门了,你在家里,谁来也别轻易应门,尤其是保安堂的人。”
林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红红:“早去早回,平安最要紧。”
“嗯。”
林青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转身推开后院小门,身影消失在长街上。
林婉望着弟弟消失许久,才默默关上门,插上门闩,将所有的担忧祈祷,都锁在这方小小院落。
……
天光微熹时。
林青已踏入了青云岭的地界。
群山连绵,如同巨兽蛰伏的脊背,在渐明的天光中显露出苍茫轮廓。
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大地寂寥。
脚下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显得四周空旷。
他按照皮纸地图的指引,沿着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上攀登。
地图上标记的几个容易采集药材的地点,如野兔坡,小溪畔。
他一一寻去,却发现大多只剩下被翻动过的泥土和残留的断茎残叶。
“看来,近来这里来过不少采药人。”
林青心头微沉。
保安堂的崛起,不仅挤压了城内的药铺生意,连带着这山中的资源,也被更频繁地搜刮。
他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压下焦躁,将心神沉入意识深处的苍天道录。
【药理(初窥门径)】
【熟练度:408/500】
既然明确的目标地点收获寥寥,他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沿途。
道录带来的微妙感应,让他对草木气息格外敏锐。
寻常人或许会忽略的一丝异样药香,在他这里却如同暗夜里的萤火。
他停下脚步,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下面几株顶着红色小浆果的植株。
“地锦草?止血化瘀倒是好药。”
他小心地用锄头连根撬起,放入背篓。
前行不远,在一处岩石缝隙里。
他又发现了几片叶子呈星状的植物。
“七星草,清热败毒……”
他俯身采摘。
每一次成功的辨认和采集。
那道录上的经验值,便会悄然跳动。
【辩识药材,经验值+3】
【辩识药材,经验值+5】
……
当他将一株隐蔽在树根下的半夏收入囊中时,道录上的字迹一阵模糊,随即变得清晰。
【药理(登堂入室)】
【经验值:7/2000】
一股比以往更透彻的明悟,涌上心头。
那些之前所学的诸多零散药理知识。
在这一刻,均被无形串联起来。
他对药材的性状、药性的理解,都提升了一个层次,甚至能更精准判断出,手中药材的大致年份和品质。
“终于……登堂入室了。”
林青精神一振,这算是难得的好消息。
正当他心内欣喜时,旁边灌木丛一阵窸窣,钻出一个穿着粗布麻衣,面色黝黑,看起来憨厚朴实的中年采药人。
那人背上也背着竹篓,里面装着些常见的草药。
“小兄弟,你也来采药啊?”
中年汉子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笑着和林青打招呼,声音洪亮。
林青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嗯,家里缺些药材,进来碰碰运气。”
汉子挠了挠头:“这年头,山里好东西不多了,都被人刨干净咯。”
“俺叫张老实,就在这山里混口饭吃,你呢?”
“林大壮。”
林青随意报上名字,心中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这汉子看似憨厚,但眼神偶尔扫过自己的背篓时,总让他觉得有些异样。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张老实便指着另一条岔路道:“俺往那边去看看,小兄弟,你自己小心,这山里不太平。”
“多谢张大哥提醒。”
林青目送着他消失在林木深处。
这才继续按照地图的指引,向更深处进发。
越往深处,山路越是崎岖难行。
根据地图标注,他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便是名为红血芝的珍品,就生长在前方一处名为鹰嘴崖的背阴峭壁上。
他费尽力气攀上鹰嘴崖顶。
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趴在崖边,小心翼翼地向下方望去。
只见下方约莫十数丈的峭壁中间,有道岩缝之中,一株色泽暗红,表面有着云状环纹的灵芝,被许多青苔掩盖,正静静生长。
其形如伞盖,大小近乎巴掌,色泽深沉。
在灰褐色的岩石映衬下,这灵芝并不醒目。
若不仔细留意,恐怕只会以为是普通山石。
但林青药理已然登堂入室,加之采药路线图有特别标注,所以便留心许多,发现了这一异常。
“莫非真的是红血芝?”
“看这色泽和大小,应至少是三十年份的。”
林青心脏剧烈跳动着。
红血芝乃是补气益血,强健筋骨的珍品。
尤其受练武之人追捧。
城内那些武馆以及大家族,对此物需求极大。
往往愿意出高价收购。
一株三十年份的红血芝,其价值足以支付胥吏勒索的招牌钱,甚至还能剩下不少,让济世堂支撑一段时间。
或许更能以此为契机,结交一些武馆势力,寻得些许庇护。
崖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峭壁近乎垂直,布满了湿滑的苔藓。
林青深吸一口气,解下背篓,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崖顶一棵粗壮的老松树上,用力拽了拽。
确认牢固后,将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间。
他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崖下云雾,咬咬牙,将短刀插在腰后最容易拔出的位置。
然后抓住绳索,开始一点点向下攀爬。
岩石冰冷刺骨,落脚点湿滑难寻,绳索勒得腰腹生疼。
每下降一尺,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和心神。
好几次,脚下的石块松动脱落,坠入深涧,久久听不到回响,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全神贯注,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借力点。
手指被粗糙的岩石磨破,鲜血顿时染红绳索。
终于,他小心翼翼地降到了那处岩缝旁边。
近距离观看,那红血芝更是灵韵盎然,暗沉的红色光泽,仿佛在缓缓流动。
他屏住呼吸,用带来的小锄头,极其小心地将红血芝根系,连同周围的岩石,一起撬起,生怕损伤了分毫。
将这株来之不易的红血芝稳稳收入竹篓放好。
林青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欣喜溢于言表。
休息片刻,他开始艰难向上攀爬。
下去不易,上来更难,体力消耗巨大,手臂酸软不堪。
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这才手脚并用地的翻上崖顶,瘫倒在地大口喘息,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只是还未等他这口气喘匀。
一个声音,却如惊雷般,在耳畔响起。
“小兄弟,好身手啊。”
“这么陡的崖都敢下,要不要俺拉你一把?”
林青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那张老实不知何时,竟然去而复返。
他正站在不远处,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容。
但他那双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尤其是他身后,那略显凌乱的竹篓。
林青警惕之心瞬间提到顶点。
这家伙,根本没走远,一直在暗中窥伺!
林青脸上挤出后怕的笑容,顺着对方的话道:“多谢张大哥,这崖确实凶险,差点上不来。”
他嘴上道谢,手却暗中握住了腰后的刀柄。
借着起身的动作,悄悄将一小包早就准备好的石灰粉攥在手心,这是他为了进山驱虫,特意带的小玩意。
张老实笑着走上前,作势要扶他,目光却似无意的扫过他背后的竹篓。
“小兄弟这番辛苦,想必是找到好东西了吧?”
“俺在这青云岭混了十几年,也没见过长在鹰嘴崖上的宝贝,能不能让俺开开眼?”
他慢慢靠近,语气随意。
那逐渐迫近的脚步,让林青脊背发凉。
林青心中警惕,面上却装作懵懂:“也没什么,就是有一株灵芝,看起来挺稀罕,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说着,他将背篓取下,直接递了过去。
张老实眼中闪动贪婪,迫不及待的伸手接过竹篓,随即目光一凝,直直盯着竹篓里面,那株流动灵韵的红血芝。
“这是……”
他拿起红血芝仔细端详,很快目露狂喜:“哈哈哈,竟然是红血芝,还是三十年份以上的。”
就在张老实心神,完全被红血芝吸引的时候。
林青动了。
“看赏!”
他低喝一声,攥着石灰粉的右手猛的扬起。
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朝张老实的眼睛撒去!
“噗……!”
“啊,我的眼睛,小畜生你敢!”
张老实猝不及防,石灰入眼,顿时发出惊叫。
他手中的竹篓脱手掉落,双手捂眼,痛苦的弯下腰。
林青脚步一蹬,立刻拔刀劈去!
然而,那张老实虽遭暗算,反应却是不慢。
在剧痛中,竟听声辨位,一手捂眼,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
朝着林青的方向胡乱挥砍。
“你找死!”
张老实怒骂。
他本就看林青涉世未深,又长得人畜无害。
这才打起了主意。
但万万没想到,这小年轻竟这般狡猾!
双刀交击,寒光掠过。
林青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
刀锋划破了他的衣袖,带起一丝血线。
但那张老实,也被他一刀划破了胸膛,不亏。
眼见对方目不能视,仍持刀顽抗。
林青心头一股狠戾之气涌上。
他脚步急退,目光一扫,看到了旁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林青没有犹豫,拉开距离后,便抄起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头狠狠扔向对方头颅!
“嘭!”
一声闷响。
张老实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额头渗出鲜血,短刀也脱手飞出。
一时间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嘴里还不断咒骂:“狗杂种,小畜生,俺做鬼也不放过你……”
林青看着地上还在不断挣扎的汉子,眼中闪过犹豫。
但想到家中姐姐期盼眼神,以及目前面临的困境。
他的心,瞬间变得冰冷。
“世道如此,你不死,我全家难活。”
他喃喃一句,不断抄起旁边的大石头。
对着张老实的脑袋,狠狠丢了过去!
“嘭、嘭……”
张老实起初还有挣扎。
很快,便流尽了血,头颅血肉模糊。
这时,林青才像脱力般松开石头,瘫坐在地。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只有茫然。
他喘息片刻,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迅速处理现场,将张老实的尸体,以及他的物品,一并推下了鹰嘴崖。
林青亲眼看着那团黑影,坠入云雾深处,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捡起那株完好无损的红血芝,小心地藏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再次站起身时,他眼神已与进山时截然不同。
少了彷徨,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冷静。
山风依旧呼啸,吹散了些许血腥气。
林青背起空了大半的竹篓。
头也不回的向着山下走去。
世道如此,要么被人吃。
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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