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领事馆外的街道被临时戒严,几辆挂着巡捕房标志的黑色轿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
从车上下来四人,是倭国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张富贵,以及他手下三个得力的探长。
张富贵这个倭国巡捕房总探长是个五十多岁、脑满肠肥的秃顶男人。
他穿着一身紧绷绷的探长制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张富贵看着不远处那栋几乎被烧成骨架、只剩下焦黑断壁残垣的倭式木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旁边三个探长一个个睡眼惺忪,脸上还残留着宿醉的潮红和纵慾後的疲惫。
一个个身上带着酒气和浓郁的香水味,这三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直在那里互相挤眉弄眼的低声调笑,纷纷抱怨着这趟「苦差事」。
「老大,这大半夜的……哦不,天都快要亮了,把兄弟几个从热被窝里叫起来干嘛呀?」
「怪冷的!还是家里娘们肚皮上比较暖和啊!」一个探长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
另外一个探长嘿嘿一笑,用手肘捅了捅刚才说话的那个探长,邪笑道,「就是,老刘,你他妈这几天艳福不浅啊!」
「黄老板家那个水灵灵的千金大小姐,听说被你略施小计就弄到手了?」
「啧啧,那身段,那皮肤……快老实交代,这几天是不是快活疯了?」
最後一个探长也来了精神,猥琐地附和:「对对对!我可羡慕坏了,还有老郑你也别光说别人。」
「你上个月把西街李记绸缎庄老板,那个新娶的漂亮老婆给请到局子里问话,结果就带回家一问就是三天三夜?」
「去去去,老王就你最他妈不是东西,上周那对家道中落的姐妹花,都被你……」
三人越说越下流,反正对他们而言,在租界里有洋人撑腰,他们就是土皇帝。
这些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只是是家常便饭而已,都是自己人酒後炫耀的资本。
总探长张富贵终於忍无可忍的回头,压低声音厉声喝道:「住口,都他妈什麽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乌七八糟的?看看前面!看看!」
被他这麽一吼,三个探长才稍微收敛了些。
张富贵见他们总算闭嘴,他喃喃自语道:「这下麻烦可大了,前几天傅进谦那家子连同一个倭国女人被神秘人在租界内灭门,案子还没头绪……」
「现在倒好,又有一个混蛋直接杀到领事馆里面来了!」
「死的还是龟田浩二那个手握实权的驻军指挥官!这简直是捅破了天啊!」
「虽然这些人平日里是挺该死的,可这里是领事馆!是他们的地盘!」
「这就等於当着全世界的面,狠狠扇了倭国一记响亮的耳光!以这帮畜生的性子能善罢甘休才怪!」
「这下子恐怕连燕京那边都要被惊动了……」
四人硬着头皮穿过戒备森严的倭国士兵防线,走进了领事馆内院。
倭国领事山本一郎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片废墟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黑色羽织袴,乾瘦的身形看起来有些佝偻。
听到脚步声後,山本一郎缓缓转过身,然後一一扫过张富贵四人,最後停留在那三个还带着酒色之气的探长身上。
下一秒,他的手快得如同一道幻影,径直探向身侧一名侍立武士腰间的刀柄!
「锵!」
雪亮的刀身出鞘半尺,山本一郎只是手腕一震,隔着两米距离对着那三个探长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挥!
一道锋利无匹的森寒剑气破空而出,三个探长脸上的醉意瞬间凝固。
只见三具身体犹如被无形的利刃拦腰斩过,温热的血珠溅了站在稍前方的总探长张富贵一脸!
「啊!」张富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後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山本一郎将太刀轻轻推回鞘中,他冰冷的目光锁定在吓得魂飞魄散的张富贵脸上,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巴嘎!该死的大夏人!」
「过不了多久,我要你们都给龟田君陪葬!」
「你!立刻滚去云港市市务府!告诉他们,我们大倭国对昨夜发生在领事馆内的恐怖袭击事件,表示最强烈的愤怒和最严厉的抗议!」
「我们要一个说法!要凶手!要赔偿!要云港市市务府立刻动用所有力量协助我们!」
「如果抓不到真凶,给不出让我们满意的交代……哼!我们大倭国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切後果由你们承担!」
张富贵只能麻木的点着头,然後踉踉跄跄地转身冲出了领事馆。
清晨的阳光照常升起。
云港市几乎所有主流报刊的头版头条,都被两则爆炸性新闻占据。
「昨夜突发!倭国租界领事馆内发生严重袭击事件,驻军指挥官龟田浩二中佐不幸罹难!」
「云港市最大帮派青龙帮突遭血洗!帮主及多名高层惨死总舵!」
报导的措辞大多谨慎、充斥着「遗憾」、「震惊」、「强烈谴责」、「呼吁上面尽快查明真相」、「维护云港市安定」等字眼。
然而有一家报纸却是里面的显眼包。
《星火大日报》最上面有一行加粗加大、几乎占满半个版面的标题:「死得好!大快人心!!」
副标题则是:「看倭走狗与大反贼如何自食恶果!」
内文更是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用泼辣嘲讽的笔调,「回顾」了青龙帮帮主投靠倭国後的种种恶行,以及倭国人在租界内和周边地区的斑斑劣迹。
文章最後写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昨夜两声惊雷,或许正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降下的天罚!」
「我们在此,谨对那位不知名的侠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这份报纸一上市立刻引发了轩然大波,有人偷偷购买,拍手称快,有人斥其「不识大体」、「煽风点火」。
云港市旧城区一处拥挤破败的平民城寨,低矮歪斜的木板房鳞次栉比,狭窄肮脏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空气中混杂着霉味、煤烟和廉价食物的气味。
两个年轻小夥子,约莫十九、二十岁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
他们手里各自提着一个用油纸简陋包裹的菜包,里面是几根蔫了的青菜和一小块肥肉。
两人费力地在狭窄的过道里挤来挤去,最终停在了一间格外低矮破旧的小木屋前。
木屋不过几平米大小,只能勉强隔出一前一後像两个鸽子笼一样的「房间」。
「师娘!两位师弟,我们回来了!还买了一点菜!」年纪稍长的小夥子拍了拍单薄的木门,低声喊道。
只是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後,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接着又用力拍了拍门,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回应。
年纪小的那个性子急,他直接肩膀一撞,这力量让本就腐朽的门闩应声而断,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空空如也的房间。
原本就简陋的几件家什还在,但师娘和两位师弟却不见了踪影。
「师娘人呢?」两人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像是想到了什麽,猛地转身冲向旁边那间更小、原本堆放杂物的隔间。
「爹!爹你在哪儿?」
用力推开後,只见一个被粗糙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的中年男人,正蜷缩在杂物堆里。
正是他们的父亲,也是那个曾拉过陆云两次的黄包车夫文三!
「爹!」
两人惊呼一声,扑上去手忙脚乱地解绳子、掏嘴里的布团:「爹!是谁干的?师娘和两位师弟呢?他们去哪儿了?」
文三被松开後,他看了一眼两个焦急万分的儿子,幽幽叹了口气:「还能是谁……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可怜的师娘乾的。」
两个小夥子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麽,不可能!师娘怎麽会……」
文三打断他们:「怎麽不会?我早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
「我咬牙凑钱送你们去「裂风隼形意拳武馆」,才学了几天皮毛?」
「你们真以为那个死了的马三烈,还有他这个婆娘是什麽重情重义的好人?」
「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们两个傻小子的同情心和那点微末的师徒名分,找个免费的藏身之处和跑腿的罢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绳子:「现在看清楚了吧?昨晚趁你们俩出去找活干,那女人一棍子把我打晕捆起来,估计天不亮就带着她两个儿子从水路跑了!」
「现在很明显是要把我们爷仨,扔在这里当挡箭牌!」
两个小夥子呆立当场,只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一切都是骗局,他们只是两颗用完即弃的棋子。
「啊!」
「救命!」
城寨狭窄的过道外,突然传来几声男人的惊恐惨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还没等文三父子反应过来,他们这间破木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飞。
一个身着黑色长裙、容颜冷艳、气质逼人的年轻女子迈步而入。
她身後跟着十几名身形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大汉。
这些人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除了宫凝和宫家的人之外,还能是谁。
她在屋内迅速一扫,掠过在地的文三,以及那两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夥子,瞬间明白了情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是被骗了。」
这时,宫凝身後一名大汉立刻躬身禀报:「掌门,今早那个慌慌张张跑来向我们告密,说发现可疑人物的城寨妇人。」
「想必就是被那女人用钱收买了,故意误导我们来拖延时间。」
宫凝微微颔首,脸上神色没有太大的波澜,自信满满道:「无妨,她跑不了,我爹已经亲自去水路恭候她了。」
「这几人的话,算了,我们宫家不杀无名之辈!」
见到宫凝转身离开後,後面一个宫家人直接冷哼道:「哼,算你们几个小瘪三走运,要是放在东边省的话,我早把你们丢到虎群里了。」
云港市一处偏僻的货运小码头,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江面上一片朦胧。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用厚重头巾严严实实裹住头部、侧脸也用布巾遮挡的女人,正紧张地站在岸边。
她一手紧紧牵着一个刚满五岁、懵懂无知的小男孩,另一手则被一个约莫十五岁、身材异常高壮结实的少年紧紧握着。
这少年眉宇间依稀能看出马三烈的轮廓,一双眼睛里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警惕。
这正是马三烈妻子丁武萱和她的两个儿子。
这时,十五岁少年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愧疚,他忍不住低声问道。
「娘,我们就这样走了,两位师兄他们会不会有事?」
丁武萱闻言,她紧了紧握着儿子的手,冰冷道:「正儿,记住,从今往後不要再提那两个人。」
「他们与我们无关,你爹死在那宫家女人手里,这个血海深仇我们一定要报!」
「等你武功大成那天,一定要回来亲手杀了那个贱人,为你爹报仇雪恨!」
马正咬了咬牙:「可是娘……爹的武功那麽高都打不过那女人,我们怎麽能……」
「不会的!」
丁武萱打断儿子的话,逐渐疯狂道:「你爹他给我们留了後手!」
「那个东西只要我们找到机会,利用好它,一切都有希望!」
她顿了顿:「实在万不得已,娘也会想办法把那个东西送到黑市,以此来悬下重赏,请那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去暗杀宫家!特别是那个女人!」
就在这时,一艘破旧的小型木帆船,缓缓靠拢了简陋的码头。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
丁武萱连忙掏出几张面额一百的大夏元递过去,然後带着两个儿子迅速登上了摇晃的船舱。
直到木船离开岸边驶入雾气蒙蒙的江心,她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船舱狭小昏暗,除了他们母子三人,还有另外两三个普通的乘客各自缩在角落,互不搭理。
丁武萱找了块稍微乾净的地方坐下,将小儿子搂在怀里,大儿子则警惕地坐在她身侧,双眼目光还时不时扫过其他乘客。
就在船行至江心後,那个原本坐在对面角落、身穿玄色长衫、面容方正、闭目养神的五十多岁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丁武萱身上。
见状,丁武萱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然後又将头巾拉得更低,她只当这是寻常乘客的打量。
然而那男人却开口了:「你就是马三烈的遗孀,丁武萱是吧?」
此言一出,丁武萱蓦然擡起头,头巾滑落的同时露出了那张姣好的脸庞!
男人对她的震惊视若无睹,继续用平淡语气说道:「马三烈此人天赋根骨确实上佳,当年老夫甚至动过念头,想招他入赘我宫家加以培养。」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太贪心了,辜负了这份机缘。」
几息过後,丁武萱才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带着绝望哀求道:「前辈,能不能放过我这两个儿子,他们还小什麽都不知道……」
男人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哀求,追忆道:「因为他的贪心和狠毒,我有两个侄儿,一个侄女,他们的样子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年前。」
「血债,必须血偿。」
「一个人的血,是不够偿还债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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