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沉独自回到祖宅,心情复杂,早没了最初时的激动和忐忑。
毕竟诸位祖师的残灵,都不在屋中,这就是一间普通的老宅
他绕着偌大府邸缓行一圈,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廊下木柱漆皮脱落。
途中,他发现偌大府邸,竟是被打扫的整洁清爽,完全不像百年没住过人,心中不由有些惭愧。
早前应当先问清始末的,他的性子实在太过莽撞,接下来在这座洞天必须修身养性,不可学道长。
在院落中枯坐片刻,周天沉起身,按照祖师手札记载,寻到了道场几处藏匿传承信物的密地。
几个重要传承信物一一到手,没出什么意外,唯独还欠缺了一张观想祖图。
他翻寻遍了密地,也没寻到,不禁纳闷。
当年祖师亲手留下九张观想图,其中蕴含真意皆是祖师亲手所留。
而他们这一脉的祖师,本就是天鹏法相的开辟者,所以留下的观想图,便可称“祖图”。
到了如今,九张祖图,就剩这一张了。
藏哪了呢?
周天沉突然后知后觉,想起鱼吞舟手中那张褪色严重的残破观想图。
应当不会吧……
那张观想图实在太破旧了,仿佛历经多年风吹雨打,以致于他当时根本没将其与祖图联系在一起。
毕竟这等传承重物,理当挖地三尺,藏于密地,岂可随意放在外面,任由风吹日晒,磋磨损毁?
可……
周天沉眼皮一跳,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是那帮活祖宗挑的“酬谢”。
一想到鱼吞舟手中那张可能真的就是祖图,周天沉的第一反应是败家!
太他……败家了!
这帮败家的活祖宗!
天鹏道场衰弱这么多年,就连大师兄当年,用的也只是普通观想图!
按大师兄的意思,这张藏于祖宅的观想祖图,是要留给下一代仙种的。
周天沉痛心疾首,恨不得仰天长叹,却不敢哔哔出声,置喙半句。
而他很快意识第二点。
如果这张真是祖图,那鱼吞舟就危险了!
周天沉勃然变色,猛地看向半山腰。
他脚下发力,却在大门前猛然止步,一道恍若孤魂野鬼般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天鹏道场门口。
只是一眼,就让周天沉心神俱颤,连连后退。
门外传来飘忽不定的自语声:
“天鹏道场又来人了?”
“怎么来了这么个废物。”
“可惜了。”
周天沉张口却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下。
他神色肃穆,那则传闻是真的?
此人当真还能现世?
难怪大师兄之前想来此地!
……
夜色如墨,小镇静谧地只闻虫鸣蛙声。
四通八达的巷弄中,一个男人双手拢袖,慢慢悠悠,随处溜达。
他抬眸看了眼某间老宅。
里面正盘坐了个少女,两周时间,将服气法推演到第五层。
更难得可贵的,是少女身具佛根,天生四十齿相、一孔一毛相,生而近“菩萨”。
这一路走来,他看到不少身具佛根道骨者。
譬如姜家的小儿根骨清奇,虽没到天生道骨的层次,可其元神却是生而近婴,距离道婴只差一线。
最西边的南华宗,来了个天生剑骨,却不见剑心的半个剑仙胚子。
长青山这一代的后辈,同时身具道骨佛根不提,竟还身怀北原谢家的七窍玲珑心……咦,怎么是个男的?
最后还有个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年轻人,身具“眼含蛰龙”之相。
呦,还是个探花郎?
可惜。
都是废物。
男人双手拢袖,走的很是漫不经心。
世间英才数不胜数,千年以来更是浩如烟海,但凡能叫的上名号的,他基本都见过了。
他脚步未停,突然又瞥了眼某座老宅。
有个少年横剑于膝,身姿挺拔,正对眼前之剑郑重立誓,誓要有一天,修成太上摄剑,让天下之剑皆可为其所用!
男人呵呵一笑。
虽痴蠢的可爱,却也有一颗真正的剑心在孕育中,比某个徒有剑骨而无剑心的小废物强。
种地,沤肥?
是种地可以种出颗纯粹剑心,还是沤肥能沤出颗无缺道心?
弟子是小废物,师父更是个大废物。
也是在此时。
天地间,一道剑鸣陡然铿锵冲天,剑意磅礴恢弘,遥遥锁定某个方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剑意临身,男人依旧无动于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老子看你一眼,都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缘,还敢跟老子蹬脸?
……
小镇最西边。
曹蒹葭中断了服气法修行,迷惑地望着突然拔剑出鞘,杀意冲霄的师叔。
还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正死死抱住了师叔的大腿,嗷嗷直叫:
“忍了忍了,犯不着跟他计较!多亏啊!”
清芷道人咬牙切齿,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大腿,一副就算你砍死我我也不撒手模样的男人,不禁柳眉倒竖,直接一剑刺向男人大腿根!
“姓墨的,谁允许你滚进我南华府邸大门的?!”
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曹蒹葭默默收回目光,生怕下一刻就被师叔牵怒。
她看向天上,有些疑惑,今夜的小镇好像有些……
吵闹?
就像是天地间的大气风物,都在这一刻被惊动,发出一种隐隐的嘶吼。
似龙吟似虎啸,又像是一种……
唳啸?
……
某条巷子中,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男人早已停下脚步,笑容玩味地看向山腰上。
还有高手?
是自己灯下黑了?
……
道观,书屋中。
一盏油灯昏黄,映着屋内书卷。
打坐观道的李景玄睁开眼,感受到了那几乎近在咫尺的“戾气”。
他心中讶然,这么快就与祖图真意对上了?
不过是真意弥漫,就能引发这般天地异象……
看来天鹏道人当年的实力,还在法脉记载之上,极为接近那个层面了。
他叹了口气,只能祝这位鱼师兄好运了,希望他能尽量避免元神受伤。
若是他运气差了,那自己与师兄的赌约,明日就能出结果了。
毕竟元神一旦受伤,动辄就要静修数日,乃至个把月。
而一墙之隔的正屋中。
老道长缓缓放下毛笔,宣纸上就写了一个字,字迹苍劲而有力——
鱼。
相传在那条无可寻迹的光阴长河中,跳脱不出去的众生万灵就像是河中的一条条小鱼,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而上古之前的仙神,就像是一个个钓者,以诸般法门垂钓众生……
这时。
道观外风嘶声愈发喧嚣。
老道长抬眼望去,目光悠远,突然想起曾经的自己问过鱼吞舟一个问题:
假设有朝一日,你鱼吞舟走到了大道顶峰,你觉得以你的性格来说,会是敌人多,还是朋友多?想好了再告诉我。
思索了片刻后,少年告诉了他一个有趣的答案。
少年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走上了大道巅峰,这天下间,哪来的敌人呢?
他能看出来,少年没有撒谎,也不是在开玩笑。
也是在那之后,他发现天鹏道场的祖灵,似乎格外亲近鱼吞舟。
之所以是亲近,而不是欣赏,是因为这些各家道场的祖师之灵,早已残缺到只剩本能。
而这种亲近,就像是一种大道契合的“同道中人”。
所以鱼吞舟修成那张天鹏负青图,没有什么悬念。
而即便没有这一重原因。
老道长也不觉得一个敢说出“天下无敌”的少年,会通不过那张观想图的考验。
哪怕,那会是天鹏真人留下的祖图。
对了。
老道长生平谨慎,此刻查漏补缺,又想起了一点。
还要再加上那门古怪的拳法。
……
……
元神天地中。
金色文字化作锁链,将掠过鱼吞舟头顶的天鹏拘押到了面前。
任凭后者如何桀骜不屈,唳啸震怒,可那双能擎起青天的双翼,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了金色锁链的拘押。
原本大如能扛起青冥的天鹏,在这一刻,只与鱼吞舟等高。
鱼吞舟没顾得上它,目光落在金色锁链上。
没想到金色文字还真能进入他的元神天地!
他望向依旧还不服气的天鹏,摇了摇头。
不服气又有什么用?
技不如人,就得认。
似感受到了鱼吞舟的意志,天鹏呼气粗重,拼命向前,最终就为了站在鱼吞舟的面前。
一人一鹏,面对面而立。
鱼吞舟皱了皱眉,没有选择退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现在的自己,要真正降伏这尊天鹏,才可收拢其真意,塑造自身的元神内相。
不知道金色文字是否能相助,但他想自己先试一试!
天鹏凝望着鱼吞舟,哪怕被金色锁链束缚,依旧没有俯首称臣的意思。
在那双满是飞扬桀骜、睥睨天下的眼眸中,鱼吞舟看到了一尊冲破一切束缚,超脱一切桎梏,最终挑战苍茫天地的身影。
亘层霄,突重溟。
上摩苍苍,下覆漫漫。
这便是天鹏真意的本相。
而天鹏的眼中,也逐渐倒映出少年的身影。
鱼吞舟看到了天鹏真意的“本相”,而它也看穿了少年的本心。
少年视天地为熔炉,视人间为道场。
种种磨难,皆如泥泞,振衣便散。
所谓求活,也绝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堂堂正正,坚守本心。
有些意思。
但还不够。
要想降伏于它,乃至让它主动折服,少年还必须展现出他的蓬勃野心!
这一刻。
有一道苍茫的声音仿佛在鱼吞舟灵魂中响起,叩问元神天性,一问一答,两者皆在瞬息间遵从本心。
【后世武者,姓甚名谁?】
鱼吞舟。
【所求何物?】
诸般一切,只为求活。
【天下生灵以恒沙之数,活着的方式也是不可列数,有人苟延残喘,有人高踞庙堂,有人举世共尊,有人隐居山林……而汝,又想如何活着?】
一瞬间,鱼吞舟仿佛摇身一变,化为一头大鹏鸟,以至阳至刚之躯,开青天无垠之界,合大自在大超脱法理,扶摇直上九万里,俯瞰苍茫大地,一览四海八荒!
鱼吞舟一直有个想法,如果有一天他能活着走出小镇,一定要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而现在,他借助天鹏的眼睛,看到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广阔天地,也看到了真正的逍遥和自在。
【野心是充满力量的词。】
【告诉我,你的野心在何处?若你连野心都没有,如何能让我臣服于你?】
耳畔传来天鹏叩问,鱼吞舟却是神色平静,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被叩问声撼动心神。
未来事,未来说。
当下的他,只看当下。
但不知为何……
他沉定下来的元神深处,却像有什么在燃烧。
平稳之下,是更深邃的浩荡。
似乎在借天鹏之眼见过了九天之上的苍茫,见过了四海之外的辽阔后,那颗被小镇三年生活磨得无比沉稳的心,也在这一刻热了起来,燃烧了起来……
真贪心啊,鱼吞舟。
他在心中喃喃。
你也开始孕育那比活着,还要更遥远,也更奢侈的野望了吗?
他望着面前的天鹏,心中像是有什么在扎根,眼中渐渐有某种火焰开始燃烧。
他锁住了天鹏。
而天鹏也砸开了他内心中的一把锁。
这一刻。
那只鹏鸟眼中倒映的少年,开始了变化,整座天地间的淡金元神之力,都在此刻疯狂汇拢而聚,以面前天鹏为外相,雕琢一具崭新的元神内相。
那是天鹏?
不……
那更深邃,更高远,也更……
自由。
其中有天鹏的桀骜戾气,也有少年的沉稳纯粹,就像两者的交融。
也是在此刻,这头天鹏终于看清了那束缚自己的金色锁链是为何物。
它突然哈哈大笑,恣意而张扬,震彻天上地下。
那是众生眼中的无上法!
是佛祖为世人留下的上上超脱之法!
它的这位门人弟子,是这场罗浮道争最后的胜者之一!
【鱼吞舟!鱼吞舟!鱼吞舟!】
一声比一声高亢的呼唤声,如同道道惊雷炸响,振聋发聩。
那是认可,是期许,更是求道声!
【何谓道?!】
阴阳相济,谓之大道。
【那什么才是……鲲鹏?!】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载山岳而游海,吞四海而朝天,一怒三千浪,山摇而海倾。
化羽垂天,其名为鹏,右翼掩西极,左翼蔽东荒,翼举长云之纵横,天动而斗转。
金色锁链束缚下的天鹏,早已停止了挣扎,那双本桀骜不逊的眼眸中,只剩下了对眼前“大道”的痴迷与追随。
漆黑的海水漫过它垂落的羽翼,渐渐吞没了整座元神天地,将此间化作一座无边无际的海。
那是它的本尊追寻一生,也没能求得的阳极生阴,而此刻就呈现在它的面前,由不得它不折服于眼前的少年。
可它一时间,却是分不清造就眼下之景的,是这依旧在束缚自己的上上法,还是鱼吞舟自身?
也许,它的门人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出色。
这一刻。
金色锁链无声而退,融入了那正在化形为“太阴”的元神之中。
重获自由的天鹏长啸天地间,声音浩荡而洒脱。
畅快,当真畅快!
还有什么比看到后辈弟子领悟鲲鹏神形,更能让它感到慰藉呢?
它再次振翅飞起,跨蹑地络,周旋天纲,掠过这座元神天地的每一角落,那庞大无边的身躯,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下方汪洋。
【鱼吞舟!】
天鹏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却依旧清晰,回荡在元神天地间。
【天地如此之广大,大道如此之巍峨,你焉能不走上一遭,去亲眼看看?!】
【终有一天,你会飞的比我还要高,希望到了那时,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野心,将它真正降伏……】
天鹏消失在了天地尽头。
只剩下一座具备“碧波连青冥”之象的浩瀚汪洋。
不知过了多久。
平静无波的海面泛起一丝涟漪。
一条漆黑的小鱼悄然浮出了海面,抬头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座无垠青冥天。
它的眼中燃起了熊熊野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