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天目光穿透层层殿宇,落在这座天下。
这句谶言很好理解——
佛陀降临尘世化为了凡夫俗子。
只是其中「尘世」,指的可是此方天地?
若是此方天地,那位佛陀如今何在?又是以何身份降临於世?
那些外界人士?
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陛下,臣要闭关了,六日後涅盘大会照常开启。」灭天看向面前跪着的王上,温和道,「在此期间,希望陛下能守好国土。」
王上面色大变,趴在地上,向着灭天的方向爬去,面色惊恐:「国师,国师……您若闭关,谁来镇守我浊国?可是小王近来有什麽事做的让您不满……」
灭天抬手轻轻压在了他的头顶,就像摸着豢养了许久的小兽,感慨道:
「陛下一直做的都很好,远比我梦境中看到的那个『陛下』要好上无数,我当年选中浊国,实乃最正确的事,故而陛下不用担心臣会背弃王室而去。天下有无数君主,但听话的只有陛下一位。」
感受着头顶掌心传来的冰冷,这位浊国如今的王上却是松了口气,却仍是面露为难。
如今周边仅剩的那些大国,早已联手对付他们浊国,国师在时,还可镇压朝堂,镇压时局,可若国师闭关,谁来对付那几位至强者?
「陛下无需担忧,臣早有准备。」灭天拍了拍手,淡笑道,「先前净尘等人联手突袭国师府,臣还以为他们洞悉了臣的计划,但好在,是臣多虑了。」
他拍了拍手。
五道身影依次从屋外走来。
他们皆身穿僧衣,无一例外地沉默,眉眼之间不见欢喜,不见怒意,连一丝活着的人该有的情绪都寻不着,像五尊被削去了五官棱角的石像。
王上突然惊道:「国师,这些人……这些人不是您当年托我在全国范围内搜寻的那几个家伙吗?我记得,他们当时都只是普通人。」
灭天微笑道:「他们此世是普通人,但在其他天地却是未必。」
「陛下可曾想过,这世间万物,并非只有眼前这座方圆不过数万里的天地?天外有天,界外有界。」
「这些人,或许在这方天地里庸碌一生、贫病交加,可若换了另一重天地、另一段岁月,他们也许就是一派掌门,邪魔左道的盖世魔头,又或是纵横天下的强者。」
「身处此方天地,他们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而臣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可惜。」灭天面露惋惜,「陛下只找来了五人,原本是够了,可如今又有外界势力插足,就显得有些人手不足了。」
王上刚想开口,却被灭天抬手压下,他饶有兴致地看向五人,为王上介绍道:
「臣给他们分别改了名字。」
「这五位从左到右,分别是清虚子、血无崖、黄泉道人、澹台应龙以及杨鸣。」
每一个名字落下,对应之人便微微欠身,眉眼间依旧没有半分情绪流露,仿佛只是执行指令的泥塑木雕。
这一幕让王上心中一跳,对这位国师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们会代替臣在接下来的六日内镇守浊国,以及抓捕外界来客。」
「六日後,臣自会出关,开启涅盘大会,邀请所有浊国子民,与臣共享长生。」
灭天说罢,缓缓阖上双目,莲台下的佛光微微漾开,将他整个人笼入一层淡金光晕之中。
「余下诸事,陛下自行决断便是。」
这位浊国的王上早已面露欣喜,只觉国师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极限,连这些昔日的普通人都能点化成至强者,那涅盘之後,又该是何等光景?
「恭送国师!」
……
……
道路两旁的屋舍低矮歪斜,檐角挂着褪色的布幡,街面是坑洼不平的黄土,定光小心翼翼避开水坑,躲过了官兵的追捕。
他一路自边境向浊国腹地而行,这一路走来,目睹到的诸般颠倒相,在不断颠覆他的认知。
他仿佛来到了传说中的魔国,这里的一切都违背了佛家的美好愿景。
在看多了某些东西後,定光不禁有些疑惑。
这些人,究竟是苦,还是乐?
按照师父所说,佛家持戒的目的是为了断除烦恼、净化身心,最终达成解脱与觉悟。
它不只是遵守规矩,更是修行的根基,帮助人从根源上减少痛苦。
可那些破戒者却远比守戒者过得随心所欲,痛快自在。
「你们快拦住它,第一刀让我来!」
「不行不行!昨天就是你,今天该轮到我了!」
「为什麽不是我?」
前方突然传来孩童的喧闹争吵声。
定光小心地瞅了眼,发现是一夥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孩童,在巷子里追赶着一头狗崽。
他们围着瑟缩成一团的狗崽,举着手中的石块、木刀,争吵着由谁先下手,其中有男孩也有女孩。
突然间。
「汪汪汪——」
一条大狗从一旁蹿了出来,冲开了小孩的包围,将狗崽叼在口中,向外跑去。
「抓住它!抓住它!」
一夥孩童就像战场上的大将军,开始了新的围堵追赶。
定光站在巷口看了许久。
杀生可以为护生,却绝不能仅是为了玩乐。
畜生仍有护犊之情,而身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却好像失了怜悯与慈悲心。
这座世界……
与洞天里好不一样。
这就是师父和师兄常说的真实的世界吗?
他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离开小无相寺,独自踏入这方魔国。
他只是觉得……
他该来,也必须来,更要去见见某些人。
定光低下了头,加速离开了巷子,匆匆赶路。
虽然不清楚自己究竟该去哪里,可定光仍记得师父曾说过,一切都是因缘聚合。
缘分,会让他得到命中注定的答案。
定光匆匆赶路,在夜色降临後,他恰好路过城北的一座破庙,准备在此留宿一晚。
这一路走来,他发现浊国也曾立起众多寺庙,只是如今大多已经破败,只有少数国师府允许的寺庙还存在着,里面供奉着真金打造的佛像,周边子民日日夜夜都会去祭拜,以至於香火鼎盛。
他悄悄走进破庙,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正蹲在庙中,给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麻雀喂粟米,动作很轻,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疼不疼」,眼神乾净又柔软。
定光忽然愣在了那里。
因为他认出面前的小姑娘,就是白天巷子里的一员。
白天她在街坊里,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追打猫狗、争抢东西,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可现在,她却在救助一只受伤的麻雀。
这是为什麽?
定光扪心自问,瞬间得到了答案——
因为在这里,心软是「歹毒」,善良是「妖邪」,但凡流露半分善意,就要被同伴孤立,被大人责骂。
所以她只能每天偷偷跑到破庙里,对着一只小鸟,释放自己藏了一整天的温柔。
庙中的小姑娘听见脚步声,吓得一哆嗦,慌忙把麻雀藏进怀里,眼里满是惊惧,像只受惊的小兽。
看清定光的僧衣,她愣了愣,反而小声提醒:「小师父,你快走吧,现在官府在通缉所有僧人呢。」
定光默默走上前,从小姑娘手中接过了那只受伤的麻雀。
他慢慢合拢手心。
当他再次打开的时候,手中的麻雀叽叽喳喳,在他掌心间扑腾着伤愈的翅膀。
女孩眼睛顿时闪闪发亮,惊喜道:「小师父,你还会法术啊?」
那一刻,定光看着女孩明亮纯净的眼睛,忽然感同身受般,泪流满面。
身遭苦难是苦。
而天生的纯善之心,在这泥沼里硬生生被掰成扭曲的模样,必须把光藏进黑暗里才能活下去,这更是天性被凌迟的苦。
他突然转头望向城中,道出两个字:
「无明。」
是非颠倒,善恶错位,众生被魔音洗了眼,认苦为乐,以恶为善,在泥沼里辗转沉沦,却以为身在极乐。
这就是【无明】,亦是【无明之暗】。
他从未背过任何佛经,可这一刻却有经文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熠熠生辉,仿佛借他之口,道於这方天地: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定光喃喃着,他双手轻轻一拖,伤愈的麻雀重新展翅飞行,环绕在女孩身边,引得女孩发出清脆的笑声。
在这样纯真的笑容中,定光却是沉默地再度踏上了行程。
他已经看到了浊国的无明之暗,却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黑暗。
……
……
邓苍澜提着青灯在前方带路,身後跟随着宝家的众人。
「你们顺着这个方向就可离开浊国边境,与净尘方丈汇合。」邓苍澜开口,「在下就送你们到这了。」
逃出王都後,他们便在这位的带领下离开浊国。
而这一路走来的诸般荒诞景象简直颠覆了宝家众人的认知。
就像一卷被人颠倒了黑白的佛经,字字都悖逆着他们自幼熟稔的佛门戒律,让人难以想像这里会是一尊大阿罗汉的佛国!
若是寻常僧人踏入此地,见这持戒尽碎、是非倒置的魔土,只怕早已心神动摇,道心崩毁!
故而眼前这位自称来自金刚禅寺的灭魔法师,令她格外震惊。
此人道心远超同阶,还在她之上。
邓苍澜道:「你们尽快前往小无相寺,与净尘方丈汇合,今日过去,涅盘大会只剩六日,必须在这之前阻止那灭天妖僧。」
一想到那与天魔寇子陵一模一样的妖僧,宝如因心中就猛地一沉。
「你究竟都知道些什麽?」她盯着邓苍澜,道,「那灭天究竟是不是寇子陵?」
「也许是,也许不是。」邓苍澜提着青灯转身,「尽快离去吧。」
宝如因望着他的背影,眉宇凝重道:「你真要回去?」
邓苍澜止步。
他抬头看向浊国王都的方向。
那道通天彻地的佛光柱已经消失,可在他眼中,王都方向仿佛有一尊大佛盘坐,周遭却裹着沉沉的墨色,像一尊端坐於业火中的魔佛。
他说:「我想知道,究竟什麽是『魔』。」
……
……
小无相寺。
在收到东来国傅统领的求援後,净尘方丈当即将众人分成两队。
其中,作为青阳剑仙投影的白钰留在寺庙中,帮助各家外景适应此方天地的规则,减少天地隔阂。
不然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战力加入战场。
而剩下的净尘三人,则带着补位的鱼吞舟迅速赶往了东来国的驻紮地。
四人来到驻紮地上空後,只是一眼,净尘方丈就低沉道:
「是魔染!」
听到这,伏虎住持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眉头紧锁。
「好消息是并非灭天突袭,但坏消息是东来国的这批军队,怕是短时间内难以推进了。」
净尘方丈叹了口气,「没有军队的煞气分割浊国各地的香火愿力,就无法削弱灭天的『佛陀金身』,看来此獠早有准备。」
「先下去和傅统领汇合吧。」法号无尘的青年僧人建议道。
几人点头。
也是在下去的时候,鱼吞舟看清了何谓魔染,简直就是削弱版的浊国!
「三位住持,你们来了。」
一道身影从下方跃上,飘然而至,对着净尘三人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落在鱼吞舟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
「这位是?」
傅听雪的目光直直落在鱼吞舟身上,眼底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他登临此界巅峰多年,对气机的敏锐远超常人,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周身气息竟与这方天地水乳交融,没有半分外来者的滞涩,像是与山川地脉连在了一起。
那股沉凝如山的拳意藏在体内,看似平静,实则稍一泄露便能掀翻整座大营。
强敌!
而且是深不可测的那种。
傅听雪震惊於净尘方丈不知从哪拉拢来的高手时,鱼吞舟同样更为震惊。
他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位手持摺扇,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哥般的人物。
只觉荒诞。
他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
不是怀疑自己看错了,而是单纯的辣眼睛。
老墨?!
这傅听雪居然是老墨的投影?!
这他娘是谢临川和老墨合体了吧!
龙珠里一人一个耳环的那种吗?
「这位是从上界而来的鱼吞舟鱼上师。」净尘方丈侧身引荐,又向鱼吞舟道,「这位便是东来国的傅听雪傅统领,也是我们几人中最擅军阵与统筹之人,出身名门望族。」
鱼吞舟:「……」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纵横而来,清芷道人立於空中,第一时间便与鱼吞舟对上了视线。
两人目光一碰,彼此眼底的意思都再明白不过。
鱼:这他妈是老墨?
清:老娘还想问你呢!
鱼:瞎了我的眼!
清:老娘已经瞎了!
鱼吞舟又抬眼看向身旁的傅听雪,嘴角抽了一下。
何止是长得像。
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皮肤白了些,性子和习惯也差了十万八千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