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滨海市。
下午四点半,月辉集团顶层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十几名来自江南三省的区域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
没有人交头接耳。
也没有人敢低头看手机。
林婉坐在主位,身上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面前摆着三摞文件。
江南港口扩建。
云州药材产业整合。
海州医疗器械渠道重组。
任何一份放到外面,涉及的资金都超过百亿。
林婉却看得很快。
偶尔停下,只会用钢笔在其中某一项数据上轻轻点一下。
“云州三家药企,账面利润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七,现金流为什么只增加了百分之六?”
负责云州业务的高管脸色微变。
“林总,主要是新建生产线占用了部分资金。”
“生产线投资在第三季度预算里。”
林婉抬起眼睛:“这笔钱去了哪里?”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
那名高管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我回去马上重新核查。”
“不用回去。”
林婉合上文件,推向坐在旁边的陈紫。
“让审计组现在进云州。”
“今晚十二点以前,我要知道这笔钱经过了几个账户,最后落到谁手里。”
“是。”
陈紫立即将文件收好。
那名高管脸色已经一片苍白。
林婉却没有再看他,继续拿起下一份资料。
如今的月辉集团,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只在滨海的地方企业。
齐家倒下。
云山被打残。
江南各大豪门重新洗牌。
林如烟正式接手云州事业群以后,月辉集团最后一块短板也被补齐。
医疗、地产、港口、物流、生物制药、金融投资……
三省之内,几乎每一条重要产业链,都能看见月辉集团的影子。
许多大型项目即使没有月辉直接参与,也必须提前考虑月辉的态度。
银行会不会放款。
物流能不能顺利进入。
原料能不能按时抵达。
地方商会是否愿意配合。
这些看似互不相关的问题,背后都与月辉集团存在联系。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
十几个区域负责人陆续离开。
最后一人走出会议室后,陈紫将门关上,又把一份蓝色文件放到林婉面前。
“林总,天盛资本送来的合作方案。”
林婉翻开看了一眼。
“哪一部分?”
“海州港的两座冷链仓库。”
陈紫说道:“他们最近收购了几家南洋食品集团,准备扩大在大夏的进口生鲜业务。”
“天盛资本负责货源和资金。”
“月辉只提供港口仓储、运输以及本地销售渠道。”
“条件怎么样?”
“比市场价格高百分之十二。”
“第一期合作规模不大,只有十六亿。”
陈紫略微停顿,又补充道:“背景调查也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资金全部来自公开账户,货物清单和运输路线都能核实。”
林婉没有立即签字。
她重新翻到股权结构那一页。
天盛资本表面由几家南洋华商基金共同持有。
真正的控制人被隐藏在多层离岸公司之后。
不过跨国资本大多如此。
仅凭这一点,不能说明问题。
“外围合作可以继续。”
林婉拿起钢笔,在文件最后签下名字。
“但不能让他们接触月辉的核心冷链调度系统。”
“仓库、车辆、人员全部独立。”
“合作期间,每一批货都要留底。”
陈紫点头:“我会通知海州那边。”
她收起文件,却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一件事。”
“说。”
陈紫从文件夹最下面,取出一只暗红色邀请函。
封面没有公司标志。
只印着一枚烫金的“萧”字。
“上京萧家送来的。”
“明晚,上京新商盟第一次筹备会议。”
“顾家、陆家和霍家都已经确认参加,天盛资本的代表也会到场。”
林婉打开邀请函。
里面的内容写得十分客气。
萧家邀请月辉集团共同商议全国医疗、港口、冷链与海外贸易资源的整合。
没有威胁。
也没有提出任何明确要求。
可林婉只看了一遍,便将邀请函放到桌上。
“不去。”
陈紫似乎早已料到。
“需要回复吗?”
“正常回复。”
“就说月辉近期业务繁忙,暂时没有加入上京商盟的打算。”
陈紫迟疑了一下。
“萧家最近很强势。”
“另外三家已经交出了不少核心产业。”
“如果我们直接拒绝,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萧家?”
林婉抬头看她。
“嗯。”
“月辉走到今天,得罪的人还少吗?”
林婉语气平静。
“上京的资源再多,也不是非拿不可。”
“萧家想整合另外三大家族,是他们自己的事。”
“手伸进江南,就得先问月辉答不答应。”
陈紫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墙上的时钟,正好走到五点半。
陈紫原本以为林婉还会继续看文件。
过去这些年,林婉很少准时下班。
李天策不在国内以后,她留在公司的时间更长。
可今天,林婉竟然直接合上了电脑。
“剩下的明天再处理。”
陈紫微微一愣。
“林总晚上有安排?”
“去疗养院。”
林婉拿起外套。
“陪张老钓鱼。”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了一句:
“上京的邀请函先不要扔。”
“把萧家最近半年的资金、产业和人员变动全部整理出来。”
“明天放到我桌上。”
“是。”
……
城北疗养院。
这里背靠青山,前方是一片由天然湖泊改造而成的休养区。
没有高楼。
也没有太多车辆。
只有沿着湖岸修建的一栋栋独立小院。
酒红色劳斯莱斯停在疗养院外。
林婉没有让司机进去。
她接过提前准备好的保温饭盒和一套崭新渔具,独自沿着林间小路向湖边走去。
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
几片树叶从头顶飘落。
远远望去,一名老人正坐在湖边。
身上穿着宽松灰色外套。
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手里握着鱼竿。
旁边还摆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
“今天迟了五分钟。”
张老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几分笑意。
林婉走到旁边,将渔具放下。
“开了个会。”
“以前你可不会为了陪我钓鱼提前下班。”
“以前您也不会住进疗养院。”
林婉打开折叠椅,在他身旁坐下。
张老笑了笑。
没有反驳。
他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
从秦古监狱退下来以后,过去积累的旧伤一股脑爆发。
气血衰败。
心脏也出现了问题。
医生不允许他继续留在监狱那种阴冷压抑的环境里,只能安排进疗养院长期休养。
短短几个月。
老人明显瘦了一圈。
握住鱼竿的手,也会偶尔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林婉将保温饭盒打开。
里面是一份清淡鱼汤,还有几样适合老人吃的小菜。
“先吃点东西。”
“鱼还没上钩。”
“等鱼上钩,汤就凉了。”
张老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管得比李天策还宽。”
“他要是在这里,也得听我的。”
林婉替他盛好鱼汤,递到面前。
张老接过碗,脸上笑意更浓。
李天策从小没有太多亲人在身边。
张老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晚辈。
如今看林婉,也与看孙媳妇差不多。
过去林婉偶尔才来一次。
最近李天策去了海外,她反而隔三岔五便会抽出时间,陪张老吃饭、散步或者钓鱼。
不刻意讨好。
也从不多说漂亮话。
该做的事情,却一件不少。
“天策这几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张老喝了一口汤,随口问道。
“打过。”
“人在东瀛?”
“嗯。”
林婉整理着鱼线。
“听说住在银町。”
张老动作一顿,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
“酒好。”
“人也好。”
林婉抬眼看他。
张老立刻咳嗽一声。
“当然,我只是去执行任务。”
“那时候有纪律,什么也没干。”
“您不用向我解释。”
林婉将鱼饵挂好,把鱼线抛入湖中。
张老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林婉望着水面。
晚风轻轻吹起耳边一缕长发。
“像他这样的男人,不可能一辈子只接触我一个女人。”
“何况他现在走得越来越高。”
“接触到的人,也越来越多。”
张老没有说话。
林婉继续道:
“喜欢他的女人不会少。”
“他救过的人、保护过的人,也很难对他没有其他想法。”
“我如果每天都去防,什么事情也不用做了。”
“所以你不管?”
“不是不管。”
林婉嘴角浮现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该管的时候还是要管。”
“至少不能让他忘了,家里还有人等着。”
“至于其他的……”
她略微停顿。
“我守住自己该守的位置就够了。”
“他愿意回来。”
“愿意在遇见事情时,第一个想到我。”
“我就没什么不满足的。”
张老看着她,许久才摇头感慨:
“那小子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
“遇上你这么好的媳妇。”
“您现在也不差。”
林婉看了眼他手里的鱼汤。
“至少有人每天监督您吃饭。”
张老哈哈一笑。
刚笑两声,又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林婉立即替他顺了顺后背。
等老人呼吸恢复,她才重新坐下。
两人安静钓了一会儿。
湖面不时荡开细小波纹。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林婉忽然说道:“萧家邀请我参加明晚的上京商盟会议。”
张老握着鱼竿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
“拒绝了。”
“拒绝得好。”
张老没有丝毫犹豫。
林婉转头看向他:“您也觉得有问题?”
“萧家最近的动静太大。”
张老望着湖面,脸上的慈祥渐渐收敛。
“顾、陆、霍三家在上京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半个月便被萧家压得抬不起头。”
“萧家如果真有这种实力,过去不会一直隐忍。”
“那位萧家老祖呢?”
“萧天衡?”
张老微微皱眉。
“六年前就该死了。”
“现在不但重新出现,外貌恢复年轻。”
“这种事放在过去,几乎不可能。”
林婉想到了李天策让吴老鬼调查的那些宗门老祖。
“天盛资本也在和萧家合作。”
“这家资本进入大夏以后,收购的几乎全部是医疗、港口、物流与生物产业。”
张老点了点头。
“天盛资本的背景很深。”
“盘古查过几次,只查到他们与南洋几个王室家族存在联系。”
“再往后,所有线索都断了。”
“越查不到,越说明有问题。”
林婉轻声问道:“您觉得萧家想要什么?”
“表面看,是想统一上京资本。”
张老说道:“可如果只是做生意,没必要把老祖摆到明面上。”
“他们真正想做什么,我暂时也看不清。”
“不过你没必要去冒险。”
他放下鱼竿,认真看向林婉。
“李天策现在在外面做的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生意和家族争斗。”
“他在前面越危险,你这个后方便越不能出问题。”
“月辉已经控制江南三省。”
“再多一条港口,再多几家医院,又能怎么样?”
“钱赚到多少才算够?”
“人这一辈子,最难学会的不是争,而是停。”
林婉安静听着。
没有因为自己如今掌握庞大集团,便觉得老人这些话已经过时。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
“上京的资源,月辉不要也没有关系。”
“萧家不进入江南,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他们非要伸手……”
林婉看向湖面,清冷眼眸中闪过一丝锋芒。
“那就再说。”
张老重新拿起鱼竿。
“你比李天策稳当。”
“他遇见这种事,估计已经想着怎么打上萧家了。”
“所以他负责打。”
“我负责让他打完以后,家还在。”
夕阳彻底落下。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沿着小路亮起灯光。
林婉收拾好渔具,又嘱咐张老晚上按时吃药,这才起身离开。
“明天还来吗?”张老问道。
“看工作。”
林婉穿上外套:“您要是按时吃药,我就来。”
“那还是别来了。”
张老嘴上嫌弃,脸上却满是笑意。
林婉沿着湖边小路渐渐走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方,张老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浮漂。
湖面很静。
一条鱼悄悄咬住鱼钩。
浮漂猛地下沉。
张老却像没有发现。
昏黄灯光下,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深处,忽然爬过一缕极淡的灰色雾气。
雾气一闪而过。
很快消失。
张老依旧握着鱼竿。
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送别林婉时的慈祥笑意。
对于眼睛里发生的一切。
他自己毫无察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