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恭是被驼铃声吵醒的。
不是厮杀声,也不是马蹄声,而是富有节奏的叮铃声,透过帘子落在刘恭耳中。
“阿古?”刘恭迷迷糊糊地问,“为何有驼铃声在外?”
床边立刻传来动静。
先是咚的一声,整个床都晃了一下,似乎是被什么撞到了,然后刘恭便看到,床边冒出了一颗脑袋。
阿古的耳朵微颤,声音里还带着些许慌乱。
看着她的动作,刘恭抬起手,摸着她的耳朵,让阿古变得更加慌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郎,郎君......外边有回鹘人来。”
“回鹘人?”刘恭顿时清醒了。
若龙烈所言非虚,在弱水东侧确实有回鹘人,是自甘州迁移而来,归顺于龙家部落的。
阿古没察觉到刘恭的异常,接着说:“是弱水东边来的,约莫二十个商人,来做买卖的,已有一个时辰了。”
“我得去看看。”
刘恭捏了捏阿古的猫耳,随后翻身下床。
走到大帐前,掀开帘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异域香料气息,顺着风飘荡了过来。还有无数铃铛的声音,似乎正在告诉着周围的人,这里有一个盛大的集市。
快步来到营地外,刘恭便见到了回鹘人。
约莫二十余名回鹘人,分作几处铺开摊子,不停地摇着铃铛,声音聒噪令人忍不住来看一眼。
三四匹骆驼卧在一旁,正在吃着草。
其中一个回鹘女,借着半人马的身形,背上摆了个马鞍似的榆木台,十余个波斯纹样的陶罐,仿佛戏法似的立在木台上,散发着茴香与羊肉的浓郁香气。
“迪兹炖肉热乎的哦!”
回鹘女手中还摇着拨浪鼓,叮咚作响。
“胡豆羊肉盅,好吃的呢!”
几名汉兵听闻,立刻围到她身前,朝着陶罐指指点点。
拨浪鼓停下,众人开始谈起了价格。
最后,汉兵不知从哪牵出一只小羊,或许是从龙家部落逃出来的,又被汉兵给抓了回来。
接过小羊的绳子时,回鹘女满脸都是笑容。
另一个回鹘人飞奔而来,手中拿着铁钳,将滚烫的陶罐夹起,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掀开盖子。
刹那间,浓郁的香气冲出。
焖了整夜的羊肉,胡豆沉在两边,还带着茴香与胡椒的气息。
士卒们立刻接过陶罐,先将汤水倒出,然后将肉倒进另一个大碗中,轻轻一搅和,骨棒便脱落了下来。
“软乎的很呢,捧油。”
回鹘人拿着铁钳,戳了两下羊肉,还讲起了不知哪来的小故事。
“太宗文皇帝带兵征高昌,麾下士卒花了三天三夜,也没寻到高昌城,没粮吃的时候,我们回鹘人来了,带着迪兹炖肉来,喂饱了文皇帝的兵呢。”
“自家养的?”汉兵问道。
“不是呢,抓的夜里。”回鹘人说道,“龙家人那里逃的,我们去抓来的呢。”
“原来是龙家的羊。”
几名汉兵相视一笑,吃的仿佛更香了。
回鹘商人也跟着一块傻笑。
刘恭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
两名回鹘男子蹲在地上,翻拣着士卒们的箭矢,一个接一个的检查。还有些锈蚀枪头、断柄弯刀,也都摆放在一旁。
更有甚者,端来了一大块磨刀石,给士卒们磨着砍卷刃的刀剑。
“这些蛮夷真是......”刘恭一时间有些词穷。
回鹘人善于做买卖。
但刘恭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会。
野外行军的士卒,最需要的便是美味的食物,还有武器的养护。
刘恭出征之前,并没有配备后勤补给人员,也没从酒泉带随军商人。为了保证行军速度,代价就是后勤匮乏。
可回鹘人帮刘恭解决了这个问题。
战争也不全是打打杀杀。
吃饭才是最要紧的。
士卒们绝大部分时候,并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行军和扎营。
只要停下来,就必然吸引大量商贩。
若是刘恭在此扎营,准备原地过冬,这片集市的规模还会扩大,直接变成一座小型城市,里面什么都有。
“随便看看吧。”
刘恭也不准备禁止。
这点回鹘商人,对刘恭的影响不算大。
眼下战争形势明了,几方都在明牌对垒,这点商人能带回去的消息,恐怕也相当有限。
只要巡逻的士卒没玩忽职守,基本就不会出大问题。
走了没几步,几个回鹘人看到刘恭,立刻放下手头的生意,转头便向着弱水走去。
看着他们的动作,刘恭有些意外。
士卒们也有些防备。
没过多久,弱水那一侧便传来了动静。
一小队回鹘半人马,趟过弱水,其中为首之人身披朱红天王狩猎织锦袍,头戴莲花金冠,光是看外貌,便知是回鹘人中的贵胄子弟。
最令刘恭感到稀奇的,是这些半人马的装束。
他们大多穿着通体的袍子,如同战马罩衫那般,并没有露个屁股在外面。
而在罩衫边缘,还有缀着骨饰的流苏,不同颜色之间,似乎凸显出了不同的社会地位。
带头的那个回鹘人,很快便来到了刘恭面前。
“敢问可是汉人的主帅?”为首的回鹘人问道,“我乃玉山江,奉我主之命,前来与天兵和谈。”
天兵,便是天朝之兵。
听到这个称呼,刘恭不由得笑了。
这位回鹘贵胄子弟的汉话流利,完全不像其他回鹘人,满嘴馕言馕语。
应该是个汉化程度比较高的。
“我便是主帅。”
刘恭向前一步说:“你等应是附于龙家者,为何独来与我媾和呢?”
听到刘恭回答,玉山江立刻前蹄微屈,略微伏下了身子。
“唐人与回鹘人,亲如舅甥,自肃宗一朝便结下盟约,共御外敌、互通有无。龙家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一时之交,岂能与唐人相比?”
玉山江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主差遣我来,既是为了归附天朝,亦是为了犒劳天兵!”
犒劳天兵?
没等刘恭反应过来,玉山江身后的仆从,便牵着数十只牛羊出来,还端着几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后,是整张整张的胡饼。
甚至还有一大坛葡萄酿。
望着这些补给,刘恭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时候送东西来确实好。
刘恭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补给辎重被消耗完。此前袭营得到了补充,现在又送来一批,着实是解燃眉之急。
但刘恭也隐隐有些提防,担心回鹘人使阴招。
“我部虽远离甘州,贫困寡助,但亦知天兵之苦,故特意前来相助。若诸位天兵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玉山江说这番话时,语气中满是豪迈。
周围士卒纷纷欢呼了起来。
如此情形之下,刘恭也只得拱手道:“那本官便替诸位弟兄,谢过玉山江兄。”
“不必谢我。”玉山江回答。
他走上前来,又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阿古,再又阿古递给刘恭。
刘恭满腹狐疑,接过之后,看着信上的内容。
娟秀清丽的字体,落在纸上仿佛春溪流过青石,没了塞外的那股苍劲雄浑,反而像是江南的小桥流水,便让刘恭更加好奇,这位来信者究竟是何身份。
信中内容很简单。
此部族之所以归附龙家,是因甘州回鹘迫害,不得不迁出故地,向西流亡,遇到了龙家部族。
龙家部族确有天朝敕封,所以回鹘人才选择归附。
如今真天兵来了,回鹘人自然不愿追随龙家。
洋洋洒洒数百字,仿佛山间清溪般秀丽,总之就是突出一件说辞:
我们是被逼的。
信末只寥寥数语:“若汉帅不弃微末,愿于肃州归附,永镇弱水之阳。”
刘恭读罢,目光停驻在落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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