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当空,金沙流火。
鸣沙山在阳光下,看起来金晃晃的,好在今日无风,可以看清宕泉河蜿蜒流过,还可看到远处的千佛洞。
十几层楼高的脚手架上,工人叮叮咚咚,铁锤砸在錾子上,混着西北腔的叫喊声,硬生生在这荒芜之地,造出了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刘恭远远地望着工人。
在他的身后,整整六百人的队伍,其中五百人皆是龙家官奴,猫耳被剪去一角。
“真是好大的阵仗。”刘恭感慨着。
整个脚手架约莫分为三大块。
最底下的一层最脏,穿着粗麻短褐的泥瓦匠,正奋力搅和着泥浆;而在脚手架的中层,画师们的帮工端着颜料,朱红、石绿、藤黄,斑斑点点全是彩。
至于最上边的,便是画师们,也被称为“都料”。
几十丈高的窟檐上,即便无风刮过,也吱呀吱呀作响,看着便令人生畏,还要在上边描摹绘画。
“小心喽——”
不知是谁在上边喊了一嗓子。
刘恭身边众人,皆是本能地后退半步,生怕飞下些砖瓦。
但落下来的物什轻飘飘的,呼啦啦的在空中飘着,像只断了翅的大鸟。
落的稍微近了些,刘恭才看清,那是一张画废了的纸样。
“接着喽!是刺孔的谱子!”
下头灵活的小工立刻窜出,跟捉兔子的猎狗一般,在乱石堆上蹿下跳,接住后展开一看,便是个慈眉善目的菩萨像。
当他收起谱子之后,便小跑着来到刘恭身边,见着刘恭身穿青色官袍,当即便拱着手行礼。
“官爷,可是来查点的?”小工尖声问道。
“往沙州敦煌去的。”刘恭说,“这修的又是哪一路神仙?派头这么大?”
小工当即回答:“嗨,张节帅供养的,一旬前又新开了窟。”
“多谢了。”
刘恭也一拱手。
见刘恭如此客气,小工当即连连弯腰,恨不得跪在地上。
走出去没多远,石遮斤便骑着马,来刘恭身边说:“这张节帅也是耗费无度,花钱来开这石窟,倒不如给马场多拨点银子,好让马儿们吃的好些。”
“哈哈。”
石遮斤的话,刘恭只是打了个哈哈。
张淮深开窟凿洞,供养满天神佛,并非是铺张浪费,只是无奈之举。
朝廷屡屡不授旌节,令张淮深饱受质疑。
为维护合法性,在天朝缺位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向宗教求助。西域千里皆佛国,供养佛教,也便成了件寻常事。
便是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张淮深屡屡开凿石窟。
只可惜这历史上,张淮深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寻到出路,最终沦落到身死族灭,山河破碎。
刘恭的归来,兴许可以帮到他。
没有什么能比胜利更加鼓舞人心。
“待到了沙州,你便晓得了。”
想到这些,刘恭微微一夹马腹,加快了些速度,朝着远方的沙州行去。
......
到了沙州城中,刘恭一行人引来阵阵惊异。
几个头顶陶罐汲水的猫娘,见到刘恭身后的龙家人,先是走近了看看,嗅到那股腌臜味时,尾巴顿时炸开,猫耳飞到脑后,立刻躲到了一边去。
粟特行商见到石遮斤,立刻上来打探着消息,问着东边可有战事。路旁炸着油馃子的小摊上,头顶两支羊角的瘦黑老人见到汉兵,惊得筷子落入油锅,却都浑然不知。
直到刘恭走过,羊角老人才听到抱怨声。
“喀!老头,我的油馃子炸焦了!”耳边长着羽翼的波斯旅人骂了一句。
刘恭颇有兴致地看着。
酒泉与沙州不同。
沙州乃是整个西域,数一数二的要道。南北疆在此分异,也正是因此,两地商道交汇,天下奇珍异宝皆在此流过。
即便这街上到处是羊腥味、皮革味、苏合香味,也比酒泉那干巴巴的味道有意思。
“这儿可真大。”
米明照跟在刘恭身边,怯生生地开口。
说话的同时,她还瞥了眼金琉璃,随后迅速收回目光,生怕与金琉璃对视。
“那便在这儿好好待几日。”
刘恭笑着说:“总之来了这儿,一切都是张淮深节度使招待,你们只管好好吃喝,四处玩乐便是。”
话音刚落,前方的人群自觉向两侧退开。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徐不疾。
只是四面日月星三辰旗,已经证明了来者身份,甚至不必见面,刘恭也知晓是张淮深来了。
不出所料,张淮深穿着一袭紫色织锦襕袍,左右两侧卫士手持拂尘,便这样出现在了刘恭面前。
刘恭也不敢托大,立刻翻身下马。
毕竟自己还欠着恩情。
石遮斤等人见状,也纷纷下马,学着刘恭的动作。
“晚辈刘恭,见过张节帅。”刘恭的声音洪亮,“蒙节帅照拂,晚辈不负期望,平酒泉之乱,灭龙家之祸,今日便是来禀报的。”
张淮深看着刘恭,视线又越过刘恭,看向了他身后的士卒和龙家官奴。
士卒军纪严明,看着便是经过整顿的。
即便其中有焉耆猫人,亦有粟特混杂,但众人似乎皆敬重刘恭,想必是在那里办成了事。
至于诛杀阴乂一事,他早就听闻了,只是在大庭广众下,不便直接说出。
于是张淮深开口说:“刘别驾不必客气,随本帅入罗城,坐下之后,再细细详谈便是。”
“多谢节帅。”
刘恭听闻,当即翻身上马,来到张淮深身边。
两人一道骑着马,悠悠地向着罗城走去。
市民们想要凑近了看,却被两侧卫士隔离,只能远远地望着两人。
在马背上,刘恭也一刻都不得闲。
“节帅可有要用人的地方?”刘恭问道,“晚辈看城外佛窟,需得人手不少,不知晚辈带来些龙家奴,可否派上用场?”
“唉,若是用奴隶开窟,佛陀见了,恐是要心生不悦。”张淮深摇了摇头。
说完,他看了眼刘恭。
刘恭也看着他。
这明显是在卖关子。
“那节帅可有别的用处?”刘恭顺势问道。
“本帅观之,送到城南矿洞去,为归义军开凿铁矿,倒是个不错的活。龙家人好斗蛮横,难以驯服,只得干些粗活。”
听到这话,刘恭惊觉被骗了。
什么佛陀不佛陀的。
去开石窟顶多摔死几个,那也得是命不好。
开矿就不同了,得命好才能活着。
矿洞下伸手不见五指,常有塌方发生,每日累死些人也是常事,加之空气浑浊,活活闷死、尘肺病死,基本每过三年,便得重新采买一批人材。
这比直接死了还惨。
好在佛陀看不见,看不见就不会生气。
“节帅心善。”刘恭拱手道,“晚辈正好为节帅带来了整一百龙家奴,供节帅驱使。”
“一百?”
张淮深回头看了眼。
身后龙家奴浩浩荡荡,全然不像一百人,依他多年行伍经验来看,这队伍里的龙家奴,约莫是五百人。
“这五百人整,怎会说成一百呢,刘别驾可是操劳过度,忘了事?”
张淮深很贴心地给刘恭找了个台阶。
刘恭却摇了摇头。
“节帅,剩下四百人要付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