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游戏
高保山三岁了。
他开始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游戏,游戏的种类可多了。
他会滚铁环。手里握着一只铁钩,推着铁环向前滚动,满街满村地跑,就算经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或是水坑,铁环也不会倒。
他还爱吹肥皂泡。娘洗衣服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玩水。用一根细管沾点肥皂水,迎着太阳吹,泡泡五颜六色、色彩斑斓,他再顺着风追着气泡跑。
他喜欢捏泥巴。坦克、手枪、飞机、大炮、房子、小人……他什么都会捏。捏累了,就摔“哇呜”玩。泥巴加点水,和成黏糊糊的一坨,找块平地,最好是石板,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把黏泥揉几下,团成圆饼的模样,再用大拇指从中央往两边抠开,边抠边捏,做成盆子样、杯子样,总之是开着口子留着底儿的形状。往口里吐口唾沫,最后把“哇呜”托在手上,迅速翻手让它口朝下摔下去,只听“噗”的一声,底儿就炸开了。玩的是开口大小,听的是那响声儿。有时候故意使坏,把泥巴做得软一些,再加上唾沫,一摔就溅得人一脸泥巴。于是大家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开心地大笑起来。
他会折纸飞机,不仅能折普通的飞机,还能折飞机里的“战斗机”,飞得又远又稳。折“东南西北”的时候,翻到“大官”就哈哈大笑,翻到“傻瓜”又垂头丧气起来。
他放风筝的次数并不多。爹娘没空指导他,他总也放不好,风筝还没飞上天就落了下来。
他最喜欢的是“捉迷藏”。几个人聚在一起,大家找地方躲起来,让一个人找;逮住一个,其他人就可以现身。有一次,高保山手脚并用地半走半爬,爬到了麦秸垛顶上,还振振有词地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爬到高处时,天空好像变矮了,云朵也近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朵云彩。
天气晴朗,空气暖洋洋的。
高保山躺进麦垛里,口含一根麦秆,伸着手脚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中,忘记了“捉迷藏”的事。他慢慢合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他没有回家吃饭。
奶奶急坏了。儿子儿媳下工回家,她问:“连根、明媛,你们看到保山没有?”
儿子儿媳回答:“没有。”
高保山奶奶说:“天都黑了,保山还没回来!”
儿子儿媳便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高保山奶奶不放心,出门去找他。
街上没有高保山的影子。
于是高保山奶奶逢人就问,大家都说没看见他。
高保山奶奶去问高保玉、魏建平。
他们说:“奶奶,我们没有看见保山。”
“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于是他们和高保山奶奶一起找。忽然,高保玉一声惊呼:“呀!奶奶,我想起来了!”
他拉起高保山奶奶就跑。
高保山奶奶一双小脚跑不动,气喘吁吁地问高保玉:“他在哪里?”
高保玉说:“刚才我们一起玩‘捉迷藏’,不知道他藏哪里了,怎么找也没找到。后来玩了一会儿,我们就散了,都回家了。”
“那他在哪里?”
“麦场。”
夜幕降临,麦场没人。
高保玉、魏建平、高保山奶奶就喊:“保山——”
高保山醒了,应道:“哎——”
这时他才发现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夜空中星星点点,一弯月牙像钩子似的;它们仿佛就在头顶,触手可及。
高保山跳起来够星星,说:“保玉、建平,快看,快看!我快够到星星了!”
他想摘下一颗星星,当作礼物送给高保玉和魏建平。
高保玉说:“奶奶找你呢,你快下来吧!”
高保山大笑着从麦垛上溜下来:“哈哈,哈哈。”
高保玉、魏建平与高保山在一个生产队,三个人经常一起玩。
高保玉上面有个姐姐,比他大十岁。他是父母老来得子,打小就是爹娘娇惯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说话含混不清,眼睛小小的,腮帮子胖胖的,一脸憨厚的模样,虽有些黏人,却并不惹人生厌。
魏建平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他瘦高个儿,聪明又机灵,在三个人中常给保山提反对意见,和他唱对台戏。
村里没钱放电影,陈家村几乎每个月都放。高保山有时候跟着爹去,有时候跟着高保树去。
电影太少,满足不了孩子们的好奇心。高保山和高保玉、魏建平他们自己琢磨着“放电影”。高保山找来许多玻璃片,用煤油灯的油烟把它们熏黑,再在上面画好各式各样的图案;然后钻到床底下,打着手电筒摆弄这些玻璃片,像模像样地放起“电影”来。大人们发现了,便从床底下把一个个满脸沾着灰、头发上挂着蛛网的孩子拉出来。孩子们笑,大人们也跟着笑。
随着年龄慢慢长大,高保山他们玩的游戏大多有了明确的胜负规则,游戏往往以一轮或几轮的输赢来决定结束。
打尜是孩子们常玩的游戏。找一段长约10厘米、直径4厘米左右的木棍,把两头削尖,一个尜就做好了。在地上画个方框,把尜放进框里,再用一根长木棍(或是刀型木板)去敲击尜的两头,让尜弹起来,接着迅速用力把尜打向远处。另一个人跑去捡尜,再把尜往地上的方框里扔,最后能砸到方框里的长木棍就算一局,之后便这样循环往复。打尜可以两个人玩,也可以分成两队玩,只要双方人数相等就行。高保山打尜又准又远,能打过街头的拐角,魏建平那一组根本没法把尜砸到起点线处的木棍上;这时候高保山一组就从尜落地的最后位置重新开打。要是高保山一组后打的话,魏建平他们一上午都未必能轮到一次出手的机会,更别说先打第一把了。
打“王八瓦”,也叫打“丧门星”。玩这个游戏一般要六个人,先立起六块砖石。前三块砖石分别是“东门”“西门”和“王八”,“王八”在中间;后三块砖石则是“打手”“听户”和“大官”,“大官”在中间。“大官”的角色最重要,惩罚环节都由他发号施令;对应的那块砖石也是六块里最大的,力气小了根本打不倒。在离砖石大约一米远的地方画一条横线作为界限,每个人拿一块石块,从横线处往远处扔自己手里的石块,然后站到自己石块落地的位置。扔得最远的人先打;打倒“东门”就当“东门”,打倒“大官”就当“大官”。要是第一个人打倒了“王八”,六个人就得赶紧从自己石块的位置跑过去抢剩下的砖石,抢到什么就当什么角色。没人愿意抢“王八”,最后什么都没抢到的人,就只能当“王八”了。接着“大官”下令惩罚,“打手”负责执行,“听户”在一旁监督。要是“打手”发现当“王八”的是个小孩,或是自己的兄弟,不忍心下手太重,“听户”就会说“没听见”,“打手”便得重新执行惩罚。有时候人数实在多过六个,也照样能玩,只不过当“王八”的人会多些,场面也更热闹。
除了这些,他们还玩抽陀螺、丢手绢、老鹰捉小鸡、打弹弓、玩***、撞拐子、单脚推人、跳大马、找东西、打宝、剪刀包袱锤、弹玻璃球、背靠背背人,还有在地上画“老虎吃鸡”这类棋……高保山他们玩过的游戏数都数不清。
女孩子玩的游戏就少些,无非是踢毽子、跳房子、跳绳、翻绳子、抓石子、过家家、跳皮筋。
男孩女孩能一起玩的游戏,大概就是过家家了。两个人交叉着手搭成花轿,新娘坐在花轿里,新郎在旁边跟着走;其他人有的扮吹手,有的扮鼓手,随便挑个角色就行。别的女孩子都不行,大家只推举韩彩霞当新娘。
因为韩彩霞长得俊俏,也招人喜欢:一双杏眼明亮纯净,睫毛细软,像刚睡醒似的带着点朦胧;鼻梁挺直,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手指纤细,身材修长,皮肉长得紧实,看起来透着股结实劲儿,不像个娇弱的小姑娘。她胆大心细,做什么事都不知退缩。可就是这样一位人见人爱的小姑娘,算命先生却给她批了一句:“小姐身子,丫鬟命。”——不幸的是,这话后来竟一语成谶,不过那都是她长大以后的事了。
韩彩霞是高保山的表妹。她娘高连婷,是高保山出了“五服”的姑姑。她爹娘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二老的性命后,她就没了本家的亲人。高保山的奶奶没有闺女,便把她当作“亲闺女”来疼。她对高保山的奶奶不叫“婶子”,而是叫“亲娘”。那份相互的依恋和暗中的同情,把她们紧紧连在了一起,她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韩彩霞的爹之前在天津上班,家里条件不错。她爹回来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里做了好吃的,都会叫高保山的奶奶过去吃饭,奶奶总会带上高保山。时间长了,高保山就和韩彩霞熟络起来,待她比亲妹妹还亲。
韩彩霞愿意跟女孩玩,也乐意和男孩一起玩;她还喜欢推铁环、爬树,从不觉得“像个男孩”是什么丢人的事。
过家家的时候,每次玩新郎都会换一个。韩彩霞愿意跟谁搭档就跟谁,高保山也不争。可等别人把“新郎”的位置抢到手了,他心里又有点后悔,刚后悔完又马上责怪自己不该这么想——别人当“新郎”,韩彩霞也一样开开心心的,自己争什么呢?愿意,第二回就不干了;结果,大家不欢而散。
那时,孩子们的游戏是群体的、互动的、真实的,不像现在的游戏,越来越个体化、独立化、魔幻化,一部手机在手里,就能玩上一天、一年。
游戏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通过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无意识活动,帮助幼儿解决所有问题;由此,他们也获得了日后成长所需的一切能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