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约斗

    第十六章 约斗

    高家庄共有十个生产队。或许是为了宣泄过剩的精力,队与队之间的孩子们常常会毫无缘由地“约斗”。

    每次“约斗”都激烈异常。人人心里发怵,却谁也不愿丢面子。他们从不记仇——今天打破头发誓老死不相往来,明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勾肩搭背地重归于好。

    这群孩子和成年人截然不同:大人们表面上风平浪静、相安无事,私底下却互相猜疑妒忌、说长道短,仇恨的种子悄悄埋下,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约斗”分两种形式:一种是“占山为王”,一种是“扔石块”。

    “占山为王”的战场是土堆。高家庄家家户户都有猪圈,人畜共用——一侧垒着窝棚养猪,中间是约一人深的方形粪池。家里人上厕所时,通常会虚掩房门,或在门口挂条腰带,外人见了便知里面有人。

    家家户户都养猪:一来,人吃剩的饭菜、涮锅洗碗水有了去处,猪养肥了能送“畜牧站”售卖,或是八月十五、过年时生产队杀猪分肉;二来,猪粪和人便能沤肥。粪池的肥料不够用,人们就把灶膛掏出的草木灰、从土场运来的新土和粪肥掺在一起。这种肥料不能直接施到地里,得“沤”——于是在家门口、胡同里堆成粪堆,用黄泥抹上外皮继续发酵。

    粪堆就这样成了孩子们“约斗”的战场。

    高保山他们约好人,分成两队,每队由战斗经验丰富的孩子当首领。这种组合无关友谊,只是临时的口头同盟。一队守在粪堆“山头”,一队在“山下”进攻,展开争夺战。胜利者会牢牢守住位置,直到山下的队伍把山头的人全拉到地面,再交换攻防。站上山头的孩子,都觉得那是件了不起的事!

    “扔石块”则是模仿电影场景:两队相隔约一百米,互相扔石块、土块假装打仗。“扔石块”不需要理由,约好就开打。多数时候,很多孩子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打,还常因意见不合差点内讧。哪队“弹药”充足,哪队战斗力就强。有一次战斗中,高保山那队没了弹药,竟把高连水准备春天盖房、码在胡同里的土坯都摔碎了——几个毛头小子,让成年人一天的活计付诸东流。要追究责任根本说不清,高连水却一口咬定是高保山出的主意、第一个动手,还去跟陈明媛告了状。

    高保山只能说:“我错了。”任凭高连水责骂、母亲打罚,默默承受着——他因让母亲为难而羞愧。他讨厌道歉,却不得不道歉,瞪了三大爷一眼,带着被迫的不悦,勉为其难地认错、无奈地低头。毕竟,他可以不管别人,却不能不听母亲的话。他不得不承认,有时“有失”才能“有得”。

    高连水走后,奶奶对陈明媛说:“打急眼了,什么事做不出来?”用奶奶的话说:“既然人家都准备好了,难道我们就等着挨打?不!不能!绝对不能!”

    这是原则问题。

    “如果可以,你能选战斗或停战,但只要战斗没停,就不能服输!”奶奶的话,正是孩子们需要的。所以即便并非本意,高保山还是决定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尤其看到魏振平和同伙在二十米外却打不到他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扔石块”没有真正的输赢:要么一方没了弹药主动停手,要么有人打破头,伤者得回家抹药包扎,仗才算结束。

    高连根还没出院,高保山仍在韩彩霞家时,魏振天来找他、魏建平、高保玉“约斗”——起因是上次高保山设圈套让他们上当,他们以少打多吃了败仗。

    高保山是第八生产队的,魏振天是第五生产队的,两人同岁。因为别人捡到东西他也非要捡到,大家给他起了“貔貅”的外号。奶奶说貔貅只吃不拉,高保山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你来吗?”魏建平冲高保山挥了挥手。

    高保山点了点头,甚至没问去哪儿——他们对这种突袭喜欢得不得了。

    “地瓜炕!”魏建平说。

    每到霜降,生产队会挑选优质麦茬地瓜要留作来年的种子,需轻刨轻放存入地瓜窨井,待来年惊蛰时节育苗。那时没有塑料薄膜和大棚,生产队便垒砌“地瓜炕”来增温育苗。

    生产队会在麦场选一处空旷之地,挖一条宽约两米、深约一点五米、长度依场地而定的地沟。沟两侧向上垒起“地瓜炕”,炕深约半米,炕底整平后挖火道,火道连通地沟,地沟里再砌起炉膛烧火。地瓜炕的上方铺着秫秸编的箔子,箔子上抹一层泥,最上面是粪与熟土混合的营养土。

    育苗时,夜晚天凉就烧火,盖上草苫子保暖;中午太阳高照、气温升高,便停火掀去草苫子透气,始终保持适宜的温湿度。清明节过后,地瓜苗起垄,用来栽种春茬地瓜,此时地瓜炕里会剩下地瓜母子。地瓜母子有毒,牛、猪吃了会被毒死。高保树媳妇饿急了没东西吃,便去捡地瓜母子,高连明看见阻拦,她却不听。奇怪的是,高保树媳妇吃下后竟没被毒死。

    地瓜炕起苗后,因来年还要用,一般不会拆掉,于是成了魏振天选作“约斗”的地方。他们一会儿一伙在上面、一伙在下面,一会儿一伙在这边、一伙在那边,喊声阵阵,恨不得“石石”见红。地瓜炕地方不大,都是近距离搏斗,两队人马都杀红了眼:眯了眼睛就睁一只眼打,出汗了也顾不得擦,石子打在腿上皱皱眉,打到背上咬咬牙,轻伤不下火线。后来八队寡不敌众,退进了地沟,五队随即闯了进去!

    “哎哟!”

    随着一声喊,战斗戛然结束——不知五队谁没轻重,慌乱中拿起块大石头,砸中了高保山的头部!

    五队孩子欢呼起来。

    “如果你不行了,就别再打了,”魏振平走了过来说,“咱们这一次是不分胜负。”

    这完全是他的心里话。他也因为造成高保山受伤而感到内疚。但是,高保山却把他的话看作了是挑战。

    “不!再打!”他喊,用手捂着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用仇恨的目光扫视围着自己的伙伴,龇牙咧嘴地破口大骂,那模样恨不能立刻报仇。伙伴们想笑,却笑得勉强。

    魏建平拉住高保树:“保山,快去包头!”

    高保山的爹娘在县城住院不在家,奶奶虽在家,他却不信她。于是他捂着头,和魏建平、高保玉往姑家跑。

    韩彩霞从家里迎出来,见高保山头破了要查看,他却不让:“保山哥,我看看。保山哥,我看看。”高保山只喊:“姑!姑!”他满脸是血,韩彩霞又急又疼,掉下泪来,哭得梨花带雨。高连婷抱住他,翻开他的手查看伤口:“保山,疼不?”高保山老老实实地答:“姑,疼。”

    “以后不准打架了!”高连婷说,“不是不让你们玩,是这么打架会出事!”她知道孩子间“破头”是常事,见多不怪,便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高保山抬起头,用袖子抹干眼泪。高保玉在一旁越骂越起劲,魏建平也大喊大叫:“上回我们还打败过他们!”高连婷便问:“难道你们觉得这值得得意?”

    高保山的爹娘在县城住院,奶奶在家他却不信,于是捂着头和魏建平、高保玉往姑家跑。韩彩霞迎出来,见他头破了要查看,他不让,只喊“姑”。韩彩霞急得掉泪,高连婷抱住他查看伤口,他老实说疼。高连婷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告诫他不准再这么打架,高保山抹干眼泪,高保玉和魏建平在旁叫骂喊冤。

    韩志国上午从天津回到高家庄,从屋里出来对高连婷说:“带保山去卫生室上点药,别发炎。”高保山赶紧叫“叔”,韩彩霞脸上挂着泪珠,向他挤了挤眼:“保山哥,爹买了羊肉,一会儿叫姥娘来吃羊肉。”

    “嗯。”

    高保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姑姑还是和他一起去卫生室包扎了伤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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