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海之胎动

    一、风暴角,1415年秋

    贡萨洛·阿尔梅达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死亡的气息。

    咸涩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脸上被盐分腌出裂纹的皮肤。卡拉维尔帆船“圣维森特号”在直布罗陀海峡外的狂浪中剧烈颠簸,仿佛上帝手中一只脆弱的核桃。三十名水手在甲板上蜷缩成团,用浸透海水的羊毛毯裹住身体,祈祷声被风暴撕得粉碎。

    “稳住船舵!”贡萨洛的吼声压过了风的咆哮。他四十五岁,肩膀宽厚如船梁,深褐色的眼睛嵌在日晒形成的密集皱纹里,像两颗被海浪打磨过的琥珀。

    十四岁的学徒菲利佩死死抱住主桅,呕吐物顺着下巴流淌。“船长……我们会死吗?”

    “要死也不会死在这里。”贡萨洛抹去糊住眼睛的海水,“恩里克王子还在萨格里什等着我们的海图。葡萄牙的船,要死也该死在没人到过的海上。”

    这话有一半是给自己打气。他们已在海上漂流十七天,原本计划中只需八天的航程。恩里克王子——国王若昂一世的三子,那位痴迷于海洋的年轻贵族——给了他们一个看似简单的任务:绘制摩洛哥海岸线,寻找绕过非洲大陆的可能。

    但海洋从不简单。

    午夜时分,风暴达到了顶点。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天幕,瞬间照亮了前方景象——嶙峋的黑色岩壁如巨兽的牙齿,赫然矗立在船首右舷不足三百步处。

    “暗礁!”瞭望手的尖叫变了调。

    贡萨洛浑身血液冰凉。他冲向船舵,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舵柄。“全体!右满舵!收起主帆!”

    帆缆在狂风中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船体在巨浪推搡下向左侧倾斜,甲板几乎垂直于海面。两个没来得及固定自己的水手尖叫着滑过湿滑的甲板,坠入漆黑的大海,顷刻间被浪吞没。

    贡萨洛没有时间哀悼。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那个越来越近的岩壁上。船首终于开始缓缓右转,但不够快,还是不够快——

    就在船体即将撞上礁石的刹那,一股反常的洋流突然从侧面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船向外推了一把。龙骨擦过水下礁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但船奇迹般地没有解体。

    他们闯过了鬼门关。

    黎明时分,风暴终于平息。破损的“圣维伦特号”漂入一处平静的海湾。贡萨洛清点人数:三十一人出海,二十四人幸存,其中五人重伤。

    他命令还能行动的人修补船体,自己则带着菲利佩登上沙滩后的悬崖。站在高处俯瞰,贡萨洛倒抽一口凉气——悬崖另一侧,一座宏伟的白色城市依山而建,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休达。摩尔人在直布罗陀海峡南岸最重要的港口,通往非洲腹地的钥匙。

    “上帝啊,”少年菲利佩喃喃道,“这比里斯本还要大。”

    贡萨洛没有说话。他凝视着城市港湾里密集的商船桅杆,那些来自威尼斯、热那亚、阿拉伯世界的船只在此交换香料、黄金、奴隶。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那是天主教骑士对异教徒土地的征服欲,是水手对未知港口的向往,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意识到,葡萄牙若永远困在伊比利亚半岛的西南角,将永远是欧洲的穷亲戚。

    而眼前这座城市,这条航路,可能就是改变命运的钥匙。

    二、里斯本的秘密,1416年春

    四个月后,贡萨洛站在萨格里什半岛的岩石上,向恩里克王子展示海图。

    这位时年二十二岁的王子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身披简单的深色斗篷,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珠宝,只有胸前一枚金质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烁。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海图上标注的休达港周围水文信息。

    “你说港口东侧的防御工事正在加固?”恩里克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

    “是的,殿下。我们伪装成遇难的意大利商人被允许入港修理船只时看到的。”贡萨洛谨慎地选择措辞,“摩尔人似乎在为战争做准备。”

    “或者他们预感到了什么。”恩里克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葡萄牙海岸线,“我的父亲和兄弟们已经在议会上争吵了三个月。贵族们认为远征休达是疯狂的赌博,国库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

    贡萨洛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他鬓角已显灰白的头发。“请允许我直言,殿下。我在休达的市场看到一袋印度胡椒的价值,相当于我们一船鳕鱼干。控制那座城市,就是控制财富的阀门。”

    恩里克转过身,背对着大西洋无尽的蔚蓝。“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贡萨洛?不仅因为你是最好的航海士,更因为你不是那些只会在宫廷里计算嫁妆和领地的贵族。你看得到海平线之外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我要你开始一项新任务。不是绘制海岸线,而是设计一种船——要能逆风航行,要有足够的货舱容量,要能支撑数月远航而不解体。钱和人手我会给你。”

    贡萨洛感到心跳加速。“殿下想要去哪里?”

    “南方。”恩里克指向海图下方那片只画着海怪和“至此世界终结”字样的空白区域,“绕过非洲,如果它真的能被绕过。找到通往印度香料群岛的航路,打破威尼斯人和阿拉伯人对贸易的垄断。”

    这个野心如此巨大,以至于贡萨洛一时失语。许久,他才说:“这需要很多年。也许我们这辈子都看不到结果。”

    “那就让我们的儿子去看。”恩里克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笃定,“葡萄牙太小,太穷,土地太贫瘠。我们的未来不在陆地上,在海上。这是上帝给我们的唯一道路。”

    离开萨格里什前,贡萨洛去了一趟圣维森特角的小教堂。他不是特别虔诚的人——在海上见多了无常,对上帝的敬畏里掺杂着某种平等的倔强——但今天他想祈祷。

    教堂里只有一个女人跪在圣母像前。

    她穿着普通市民的褐色长裙,深色头巾裹住了头发,但从侧面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她祈祷的声音很低,用的是阿拉伯语掺杂着葡萄牙语的奇怪混合。

    贡萨洛在最后一排长椅坐下,没有打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海图、船体设计和恩里克王子眼中燃烧的火焰。

    “您迷路了吗,先生?”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异域的柔软口音。贡萨洛睁开眼,发现她已经转过身来。现在他能看清她的全貌了:橄榄色皮肤,深褐色的眼睛大而清澈,年龄大约二十出头。

    “只是路过,女士。”他礼貌地点头,“您继续祈祷。”

    “我已经祈祷完了。”她站起身,动作有种独特的优雅,“我在为我的父亲祈祷。他昨天刚下葬。”

    “节哀顺变。”

    “他是病死的,也算是善终。”女人走到贡萨洛面前,出乎意料地直视他的眼睛,“您是水手,对吗?我从您走路的方式和手上的茧子能看出来。”

    贡萨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永远洗不净盐渍的手。“有这么明显?”

    “我父亲生前也是水手。摩尔水手。”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贡萨洛确实怔住了。改宗的摩尔人在葡萄牙并不少见——自国王若昂一世颁布法令,鼓励摩尔人改信天主教以换取合法地位以来,许多人都选择了这条道路。但公开承认自己摩尔血统的仍属少数。

    “我叫莱拉,”女人继续说,“我父亲曾是休达港最好的领航员。他教我看星星,看洋流,看云识天气。”她的声音突然哽咽,“现在这些知识没用了。葡萄牙人不会让一个改宗者的女儿靠近船只。”

    贡萨洛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起在休达见过的摩尔领航员,那些人对地中海和非洲西岸的水文了如指掌。如果葡萄牙真要向南航行,这种知识正是最需要的——但政治和宗教的壁垒比海洋更难跨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最终问道。

    莱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有悲伤,还有一种近乎鲁莽的坦诚。“因为我在教堂观察您三天了。您每天都来,每次都带着不同的海图和笔记。我猜您在为恩里克王子工作。而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想有用。我想让我父亲的知识留下痕迹,而不是随他一起腐烂在土里。”

    贡萨洛凝视着这个女人。她眼中的火焰,竟与今天早些时候他在恩里克王子眼中看到的,有某种奇异的相似。

    “你识字吗?”他问。

    “阿拉伯文和拉丁文都会。我父亲坚持让我学。”

    “明天日落时分,在这里等我。带上你父亲的所有笔记。”贡萨洛站起身,“我不敢承诺什么,但如果你父亲的知识真的有用,王子殿下会愿意听。”

    他转身向教堂门口走去,听到莱拉在身后轻声说:“谢谢您,船长。”

    “你怎么知道我是船长?”

    “只有船长走路时会把重心放在左脚,”莱拉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微弱的笑意,“长期在颠簸的甲板上保持平衡养成的习惯。”

    贡萨洛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阳光从彩色玻璃窗射入,在她周身镶上一圈光晕。那一刻,这个改宗摩尔女子的身影,与他脑海中新船的设计图、南方未知的海域、恩里克王子的野心,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三、两个世界之间,1417年冬

    莱拉父亲的笔记改变了贡萨洛对航海的认知。

    那些用阿拉伯文精细绘制的星图,标注了北半球每一颗主要导航星在不同季节的高度角;记录了从休达到廷巴克图的沙漠商队路线旁,隐藏的水源地和绿洲位置;甚至有关于几内亚湾洋流和季风模式的推测——这些推测基于阿拉伯地理学家几个世纪的积累,与欧洲教会坚持的“热带海洋是沸腾死亡之地”的教条截然不同。

    “你父亲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的?”贡萨洛在萨格里什的临时工坊里问莱拉。工坊堆满了船模、绳索和羊皮纸,空气中弥漫着焦油、墨水和木头的气味。

    莱拉正在将一张星图翻译成葡萄牙文。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阿拉伯世界从未停止探索。只不过我们的探险家是学者和商人,不像你们葡萄牙人,是王子和骑士。”

    “我们的王子也是个学者。”贡萨洛不自觉地维护起恩里克,“他在萨格里什建立了航海学校,搜集了全欧洲最好的地图和仪器。”

    莱拉抬起头,微微一笑:“所以您把他当成了某种希望,对吗?一个能打破旧世界的贵族。”

    贡萨洛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正在建造的新船骨架。按照莱拉父亲笔记中的建议,他加大了船体长宽比,改进了帆装设计,增加了水密舱室——这将是葡萄牙第一艘真正为远洋探索而非沿岸贸易设计的船只。

    “我出生在里斯本的摩尔区,”莱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童年是在两种语言、两种信仰之间度过的。我父亲常对我说:莱拉,世界比你看到的大,人也比你想象的复杂。真正的水手应该知道,海洋不会区分祈祷时面向麦加还是罗马。”

    贡萨洛转过身:“那你为什么改宗?”

    “为了生存。”莱拉的回答简单直白,“也是为了我父亲。他希望我能有一个不像他那样处处受限的人生。”她放下羽毛笔,“但改宗并不能抹去我的血统。在基督徒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摩尔女人’;在我曾经的同胞眼里,我是叛徒。”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但贡萨洛听出了底下深埋的痛苦。他想起自己在贵族圈子里因私生子身份遭受的轻视——尽管他为王国效力二十年,战功卓著,那些纯血贵族们依然在背后称他为“那个船夫的儿子”。

    某种共鸣在他心中响起。

    “在这里不是,”贡萨洛说,声音比平时柔和,“在这里,你是莱拉,是我们需要的人。”

    工坊外传来脚步声。菲利佩——那个在风暴中幸存,如今已成为贡萨洛正式学徒的少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船长!王子殿下来了,还带来了几位意大利地图师!”

    恩里克王子果然在一群随从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工作台上的星图上。“贡萨洛,这就是你提到的阿拉伯星图?”

    “是的,殿下。翻译和注解工作由莱拉女士负责。”贡萨洛侧身让王子看到莱拉。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几位意大利地图师交换着眼神,一个年长的神父皱起了眉头。在1417年的葡萄牙,一个女人——尤其是有摩尔血统的女人——参与如此重要的项目,是前所未闻的。

    莱拉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恩里克看了她片刻,然后径直走向工作台,开始仔细研究星图。“这里标注的南十字座观测数据,与我们自己在萨格里什的观测结果吻合。”他抬头看向莱拉,“你确定这些推算准确吗?”

    “我父亲在休达观测了二十年,殿下。他临终前还在修正这些数据。”莱拉的声音清晰平稳,“如果殿下允许,我可以演示如何使用这些星图进行纬度推算。”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莱拉用星盘和四分仪做了演示。她用葡萄牙语和阿拉伯语交替解释术语,偶尔还会引用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的论述。那些意大利地图师从一开始的轻蔑,逐渐变为专注的倾听,最后开始认真做笔记。

    恩里克全程沉默地观看。当演示结束时,他转向贡萨洛:“新船的建造进度?”

    “龙骨已经铺设完成,殿下。按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可以下水。”

    “好。”恩里克点点头,然后做出一件让所有人惊讶的事——他走到莱拉面前,从自己手指上取下一枚镶有蓝宝石的戒指,“这是对你父亲知识的尊重,也是对你工作的认可。从今天起,你正式受雇于萨格里什航海学校,薪金与三级地图师相同。”

    莱拉愣住了。贡萨洛看到她的眼眶瞬间变红,但她控制住了情绪,稳稳接过戒指。“感谢殿下的信任。”

    王子离开后,工坊里剩下贡萨洛和莱拉两人。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将木屑飞扬的空气染成金色。

    “你做到了。”贡萨洛说。

    莱拉低头看着手中的蓝宝石戒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滴在星图上。“我父亲会为我骄傲的,是吗?”

    “他会的。”贡萨洛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大胆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都为你骄傲。”

    莱拉抬起头,泪水洗净的眼睛格外明亮。在那个漫长的对视中,工坊外造船的锤击声、海浪拍岸声、风声,都渐渐淡去。两个被各自世界边缘化的人,在这个充满焦油味和羊皮纸气息的空间里,看到了彼此灵魂深处相似的孤独与倔强。

    窗外,大西洋永不停息地涌动。新的船只在建造,新的知识在汇聚,新的野心在滋长。而在这个历史转折的缝隙里,一段不被时代允许的爱情,已悄然埋下种子。

    四、征服与失去,1418年夏

    休达攻城战在八月一个酷热的早晨打响。

    葡萄牙舰队倾巢而出——包括贡萨洛参与设计的两艘新式卡拉维尔帆船在内的二百艘战船,载着一万九千名士兵,横渡直布罗陀海峡。年轻的国王若昂一世亲自挂帅,他的三个儿子——包括恩里克王子——全部参战。

    贡萨洛指挥其中一艘补给船。他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在主力攻占港口后,迅速输送物资和工程人员。但当他站在甲板上,看着休达城墙在葡萄牙炮火下颤抖时,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奇怪的怅惘。

    他想起了莱拉父亲笔记中对这座城市的描绘:“地中海的明珠,非洲的门户,所有文明在此交汇。”而现在,这座城市将在战火中流血。

    攻城持续了十三个小时。摩尔守军战斗得异常英勇,但面对葡萄牙人从意大利雇来的攻城专家和最新式的火炮,城墙最终在午后坍塌。

    贡萨洛的船在日落时分驶入休达港。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痉挛: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既有穿锁子甲的葡萄牙士兵,也有穿长袍的摩尔平民。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在闷热的空气中形成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他指挥船员开始卸货,自己则带了一小队人前往总督府——那里已被改造成临时指挥部。在穿过一条小巷时,他听到女人的哭泣声。

    几个葡萄牙士兵围着一个摩尔家庭:一对老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士兵们大笑着拉扯年轻女子的面纱,老父亲试图阻止,被一脚踢倒在地。

    “住手!”贡萨洛喝道。

    士兵们转过头,看到他的船长制服,稍微收敛了些。“船长,这些异教徒在私藏武器——”

    “我说,住手。”贡萨洛按住剑柄,“国王有令,投降者不得伤害。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士兵们嘟囔着走开了。贡萨洛扶起老人,用生硬的阿拉伯语说:“去清真寺避难。那里有神父在登记投降者。”

    老人惊恐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一个葡萄牙军官会说阿拉伯语。最后,一家三口踉跄着跑向街道尽头。

    “你什么时候学的阿拉伯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贡萨洛转身,看到了恩里克王子。王子穿着沾满烟尘的盔甲,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但眼睛亮得惊人。

    “跟莱拉女士学了一些基本用语,殿下。”贡萨洛行礼,“为了方便与俘虏交流。”

    “莱拉女士。”恩里克重复这个名字,表情难以捉摸,“她在萨格里什还好吗?”

    “她一直在协助翻译缴获的摩尔文献。据说有很多航海和地理资料。”

    “很好。”恩里克望向港口方向,那里停满了葡萄牙战船,“今天之后,休达就是我们的了。有了这个基地,向南探索将成为可能。你设计的新船将第一次真正驶向未知海域。”

    贡萨洛跟随王子的目光看去。港口的灯塔已经点亮,在暮色中如一颗金色星辰。是的,历史在这一天改变了。葡萄牙迈出了成为海洋帝国的第一步。

    但不知为何,莱拉父亲笔记中的一句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征服一座城市需要刀剑,但理解一个世界需要开放的心灵。”

    他默默祈祷,葡萄牙人能做到后者。

    三个月后,贡萨洛回到里斯本。休达已经初步稳定,建立了葡萄牙式政府和防御体系。他带回的不仅有胜利的消息,还有一箱从摩尔图书馆抢救出来的珍贵手稿。

    莱拉在码头等他。

    她站在十一月的寒风中,裹着厚厚的斗篷,呼出的气变成白色雾气。看到贡萨洛下船,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挥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走到面前。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回来了。”贡萨洛凝视着她的脸。三个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阴影。

    他们并肩走向工坊,一路上贡萨洛讲述休达见闻,莱拉静静听着。当提到那些手稿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父亲常说,休达图书馆的藏书是整个西地中海最丰富的。如果能研究那些文献——”

    “都是你的了。”贡萨洛打断她,“王子殿下特别批准,所有航海相关文献由你优先整理翻译。”

    他们走进工坊。炉火生得很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贡萨洛打开木箱,取出最上面一卷羊皮纸。那是用金色墨水绘制的星图,精美绝伦。

    莱拉接过星图,手指轻轻抚摸那些星座连线。“这是北非观测者绘制的南天星图……比欧洲现有的详细得多。”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贡萨洛从未见过的光彩,“有了这些,我们真的可以尝试向南航行了。一直向南。”

    那一刻,贡萨洛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莱拉面前,握住她的双手——这个举动如此突然,两人都愣住了。工坊里只有木柴在炉火中噼啪作响的声音。

    “莱拉,”贡萨洛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比你大二十多岁,是个私生子,除了航海什么都不会。但我想问你——”他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嫁给我吗?”

    莱拉的眼睛瞪大了。她的手在贡萨洛手中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一个改宗摩尔女人,嫁给葡萄牙船长……我们会成为所有人的谈资。你的前程可能会受影响。”

    “我的前程是王子殿下给的。如果他因为我的婚姻选择而收回信任,那说明这份信任本来就不值得珍惜。”贡萨洛握紧她的手,“至于别人的看法——让他们说去吧。我们在海上待惯了的人都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甲板上的闲言碎语,而是舵轮握在谁手里,船要驶向何方。”

    泪水从莱拉脸颊滑落,但她在微笑。“你说话总是和海有关。”

    “因为海是我唯一真正理解的东西。”贡萨洛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所以,你的回答是?”

    莱拉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这个吻里有海盐的味道,有羊皮纸的灰尘,有炉火的温暖,还有两个孤独灵魂终于找到彼此的震颤。

    “是的,”她在他耳边低语,“我愿意。”

    那一夜,工坊的烛光亮到很晚。他们并排坐在工作台前,头靠着头,一起研究那些从休达带回的星图。窗外,塔霍河静静流淌,汇入大西洋。而在遥远的萨格里什,恩里克王子正与地图师们规划下一年的探险路线。

    葡萄牙的海洋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而在历史宏大的叙事之下,两个普通人用他们的爱情、知识与勇气,为这个时代奠定了第一块基石。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段跨越文化与信仰的结合,将开启一个家族的传奇——这个家族将在未来两百年里,见证葡萄牙从崛起到巅峰,再从巅峰滑向衰落的全部历程。

    而这一切,都始于1418年里斯本一个冬夜,工坊里温暖的炉火,和一对恋人头靠着头研究星图的静谧画面。

    远处,大西洋永不停息地涌动着,仿佛在酝酿更大的浪潮。新的船将要下水,新的海域等待探索,新的世界即将被连接。而在这历史的转折点上,葡萄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将目光投向了海平线之外。

    那里有荣耀,有财富,有未知的危险,也有一个帝国注定起伏的命运。

    所有这一切,都还在未来。

    此刻只有爱,只有星图,只有两个相信海洋比陆地更广阔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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