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龙骨与摇篮(1421-1435)

    一、萨格里什的庇护

    萨格里什的岩石在1421年春天呈现出一种铁灰色的坚硬质感。这里与里斯本截然不同——没有蜿蜒的狭窄街道,没有拥挤的码头区,只有无尽的海风、嶙峋的崖壁和一座日益扩大的航海学校建筑群。

    贡萨洛一家被安置在学校边缘的一栋石屋里。屋子很小,只有两个房间,但窗户面朝大海,每天清晨阳光会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莱拉在窗台上种了几盆从马德拉带回的香草,嫩绿的芽在一片灰白岩石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里很荒凉,”贡萨洛第一天晚上说,看着莱拉整理不多的行李,“但至少自由。”

    莱拉抱起在摇篮里咿呀作声的杜阿尔特:“自由比舒适重要。而且这里有好空气,对孩子好。”

    确实,杜阿尔特在萨格里什茁壮成长。也许是海风,也许是远离里斯本的紧张氛围,小家伙六个月大时已经能稳稳坐着,用那双继承自贡萨洛的深色眼睛好奇地观察世界。他的头发是莱拉那样的深褐色卷发,皮肤则是两人色调的中和——比贡萨洛浅,比莱拉深。

    恩里克王子在抵达一周后召见贡萨洛。见面地点不是正式办公室,而是在新建的船坞旁,那里正有一艘更大的卡拉维尔帆船在建造骨架。

    “我需要你负责船体设计,”王子开门见山,手指向船坞,“我们之前的船能沿海岸航行,能横渡大洋到马德拉,但要绕过非洲——如果它能被绕过——我们需要更好的船。”

    贡萨洛走近观察。这艘船的龙骨明显更长,船体更窄。“您想提高速度。”

    “还有逆风航行能力。”恩里克指向桌上的草图,“热那亚船匠带来了地中海三角帆的设计。结合你的卡拉维尔帆船特点,也许能创造出一种真正适合探索的船只。”

    接下来的日子,贡萨洛沉浸在船体设计中。莱拉则带着杜阿尔特,在航海学校的图书馆找到了新位置。恩里克王子特批她可以继续翻译阿拉伯文献,甚至给了她一个正式头衔:“地理与星象助理研究员”。这在当时的葡萄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一个女人,尤其是有摩尔血统的女人,在官方机构担任职务。

    但萨格里什与世隔绝的环境减少了非议。这里聚集的是被梦想吸引的人:意大利地图师、犹太天文学家、阿拉伯翻译、葡萄牙水手。共同的追求让偏见暂时退居次要。

    一天下午,莱拉在图书馆工作,杜阿尔特在她脚边的毯子上爬来爬去。五岁的学徒菲利佩——现在已经是个瘦高少年——跑来帮忙照看孩子。

    “他喜欢这个,”菲利佩拿着一个废弃的星盘模型逗杜阿尔特,“看,他在抓星星。”

    莱拉抬起头,看到儿子胖乎乎的小手努力伸向星盘上的星座标记。“也许他将来会是个航海家。”

    “他会的,”菲利佩认真地说,“他是船长的儿子,又是您的儿子。海洋和星星都会是他的。”

    这句话让莱拉心头一暖。她看向窗外,贡萨洛正在船坞与工匠讨论,手臂在空中比划着帆的角度。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工作——在这一刻,她感到一种近乎完整的幸福。

    但这种幸福是脆弱的,她知道。世界不会永远停留在萨格里什的避风港里。

    二、秘密与阴影

    1422年秋天,一封来自里斯本的信打破了平静。

    信是费尔南多写的,语气正式而冰冷。老阿尔梅达男爵夫人——贡萨洛从未谋面的继母——去世了,按照法律,贡萨洛作为非婚生子有权获得一小部分遗产:一座位于阿尔加维的小葡萄园,年收入微薄。

    “这是个陷阱。”当晚,贡萨洛把信递给莱拉时说。

    莱拉读完信,杜阿尔特在她怀里睡着了。“你认为费尔南多想引诱你回里斯本?”

    “或者想让我承认接受遗产,从而在法律上确认我的私生子身份——这会影响到杜阿尔特未来的权利。”贡萨洛揉着太阳穴,“如果我放弃继承,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与阿尔梅达家族无关。”

    “那就不要回应。”莱拉轻拍着儿子的背,“我们有工作,有薪水,不需要那个葡萄园。”

    “不是钱的问题,”贡萨洛站起来,走到窗边,“是原则问题。他以为我会因为一点施舍就摇尾乞怜。”

    最终,他们决定咨询恩里克王子。王子在听完情况后沉思片刻:“接受遗产,但委托管理。我认识阿尔加维的一个诚实管家。这样你既得到了合法权利,又不必与费尔南多直接接触。”

    这个解决方案显示了王子在政治上的精明。贡萨洛接受了建议,但心里始终存着疙瘩。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航海学校内部。随着学校规模扩大,来自里斯本和其他地方的学者、工匠越来越多,一些旧的偏见开始渗入。

    1423年初,一位新来的意大利神父在食堂公开质疑:“让一个女人接触神圣的地理知识是否合适?更不用说她的……背景。”

    当时莱拉正抱着两岁的杜阿尔特在角落用餐。她听见了,但选择沉默。贡萨洛却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乔瓦尼神父,”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都安静了,“您脚下这座建筑的设计,借鉴了阿拉伯数学;您午餐吃的保存食物方法,来自摩尔商队的智慧;您将用来导航的星图,融合了三个文明的观测数据。如果我们要因来源而拒绝知识,那我们现在就该拆掉这所学校,回到用《圣经》计算地球大小的时代。”

    食堂鸦雀无声。意大利神父脸涨得通红,但最终微微点头:“请原谅我的轻率,船长。”

    事后,恩里克王子私下对贡萨洛说:“你做得对,但下次让我来处理。我们需要这些意大利人的支持。”

    “那莱拉的尊严呢?”贡萨洛难得地对王子提高了声音,“她为学校做的贡献不亚于任何人。”

    “我知道。”王子的语气缓和下来,“所以我在为她争取更正式的职位。但这需要时间,贡萨洛。改变世界需要耐心,也需要策略。”

    那天晚上,贡萨洛向莱拉复述了对话。莱拉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笑了。

    “你总是这么直接,像海风一样。”她伸手抚摸他的脸,“但王子说得对。我不是为了被认可而工作,是为了让杜阿尔特长大后,不再需要面对我今天面对的东西。”

    三岁的杜阿尔特正在地板上玩几个小船模型。他拿起最大的那个,推到最小的旁边,用稚嫩的声音说:“爸爸船,保护妈妈船。”

    贡萨洛和莱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泪光。

    三、向南的试探

    1424年,恩里克王子启动了更雄心勃勃的计划:派遣船队越过博哈多尔角——那是当时欧洲人已知世界的边界,传说中充满海怪和沸腾海水的恐怖之地。

    贡萨洛被任命为探险队技术顾问,但他拒绝随船出发。“杜阿尔特还小,”他对王子说,“而且这次航行准备不足。船只还没达到能安全探索未知海岸的标准。”

    王子罕见地表现出不耐烦:“我们已经等了五年,贡萨洛。国王和议会开始质疑投入的价值。我们需要成果,即使是象征性的。”

    “象征性的成果可能会让优秀水手送命。”贡萨洛坚持,“再给我一年,新船型就能测试完成。”

    争论的结果是妥协:一支小型船队仍按计划出发,但贡萨洛留在萨格里什继续改进设计。

    船队在三个月后返回,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员和一条船。船长报告说确实越过了博哈多尔角,但遭遇了强大的逆流和浓雾,不得不折返。

    “他们说那里的海水确实是沸腾的,”一个幸存水手在酒馆里颤抖着描述,“有怪物在雾中吼叫……”

    贡萨洛检查了受损船只的船体,发现了真正的问题:结构强度不足以应对远海风浪,导航仪器在浓雾中失效,食物保存不当导致坏血病。

    那天晚上,他工作到深夜。莱拉带着已经睡着的杜阿尔特来给他送饭。

    “你在自责。”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如果我坚持不让船队出发,那些人可能还活着。”贡萨洛没有抬头,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深深的线条。

    莱拉把杜阿尔特放在角落的长椅上,盖好毯子,然后走到贡萨洛身边,握住他拿笔的手。“如果你阻止了这次航行,王子可能会找别人负责。至少现在,你还有机会让下一次更安全。”

    她指向桌上的设计图:“这是什么?”

    “新的船体结构。加强龙骨和肋骨连接处,增加备用桅杆基座。”贡萨洛的手指划过图纸,“还有这个——莱拉,你父亲的笔记提到阿拉伯商船使用的一种舱室布局,可以提高货物稳定性同时改善船员居住条件。”

    他们并肩研究到深夜。杜阿尔特在睡梦中翻身,喃喃说着梦话。烛光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石墙上,随着火焰摇曳,仿佛一艘船在波浪中起伏。

    1425年春天,新设计的卡拉维尔帆船“探险者号”下水。这艘船融合了地中海三角帆的逆风能力、北欧船体的坚固性和阿拉伯船型的实用布局。贡萨洛亲自指挥试航,莱拉和四岁的杜阿尔特站在崖壁上观看。

    船在海面上划出优雅的弧线,即使是逆风也能前进。贡萨洛在甲板上向崖壁挥手,杜阿尔特兴奋地跳起来,小手挥舞着:“爸爸!爸爸的船!”

    莱拉抱起儿子,感觉到他小小身体的温暖。那一刻,她看到了未来:不是她和贡萨洛的未来,而是杜阿尔特的未来。这个孩子将在葡萄牙走向海洋的时代长大,他将拥有父母双方的知识与勇气。

    但未来总是比想象的复杂。

    四、分离的预演

    1426年,恩里克王子决定在马德拉群岛建立更完善的殖民地管理体系。贡萨洛因为熟悉情况,被任命为殖民地副总督,需要在那里驻留至少两年。

    “我不能带你们去,”他对莱拉说,“殖民地条件还很艰苦,医疗匮乏。杜阿尔特才五岁……”

    “我们可以留在萨格里什。”莱拉的声音很平静,但贡萨洛听出了底下的颤抖,“这里有学校,有图书馆,有王子殿下的保护。我们会没事的。”

    分离前的夜晚,他们带着杜阿尔特走到萨格里什角。落日把海面染成紫红色,海风带来远方的气息。

    杜阿尔特似乎感觉到什么,紧紧抱着贡萨洛的腿:“爸爸要坐大船吗?”

    “是的,儿子。”贡萨洛蹲下来,与孩子平视,“爸爸要去一个叫马德拉的岛屿工作一段时间。你会和妈妈在这里,好好学习,等我回来。”

    “多久?”

    “像从冬天到夏天,再到冬天,再到夏天。”贡萨洛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两次叶子变黄的时间。”

    杜阿尔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那是贡萨洛给他刻的小木船,已经玩得光滑发亮。“爸爸带着小船,就不会孤单。”

    贡萨洛接过木船,感觉喉咙发紧。他抱起儿子,转向莱拉。在最后的光线中,她的脸像一幅他永远想铭记的肖像。

    “每天看星星,”莱拉说,“我知道你也会看。这样我们就在看同一片天空。”

    贡萨洛吻了她,那是一个充满海盐味道和承诺的吻。“我会写信。每次有船来萨格里什,我都会写信。”

    第二天清晨,船启航时,莱拉没有去码头送行。她带着杜阿尔特站在崖壁上的观测台,用王子特准她使用的望远镜看着船渐行渐远。

    “爸爸的船变小了。”杜阿尔特说。

    “但还在那里。”莱拉放下望远镜,抱起儿子,“就像星星,白天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船消失在海平线下。莱拉感觉到杜阿尔特的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温热的脸贴着她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航海学校。她有工作,有儿子,有等待。

    生活要继续。

    五、信中的世界

    贡萨洛的信定期到达,随着往返于萨格里什和马德拉的补给船。

    他在信中描述殖民地的进展:葡萄园开始产出第一批酒,小麦田金黄一片,新建的教堂钟声能传遍整个山谷。他也描述困难:与当地原住民的紧张关系,飓风造成的破坏,思乡病在殖民者中蔓延。

    “但我看到希望,”他在一封信中写道,“这里正在变成真正的葡萄牙领土。等杜阿尔特长大后,这会是一个他可以自由生活的地方——没有里斯本的偏见,没有阿尔梅达家族的阴影。”

    莱拉每次收信后都会在晚上读给杜阿尔特听,即使有些内容孩子还听不懂。她会指着地图,展示马德拉在哪里,爸爸在做什么。

    “爸爸在种葡萄,”五岁的杜阿尔特在玩耍时会说,“葡萄变成酒,酒上船,船去很远的地方。”

    莱拉也开始教儿子基础知识:字母、数字、简单的星象。她发现杜阿尔特对星空有特别的兴趣,能记住主要星座的位置。

    “妈妈,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那是北极星,水手用它找方向。”

    “爸爸也在看北极星吗?”

    “是的,每天晚上。”

    1427年,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葡萄牙船队发现了亚速尔群岛——位于马德拉西北更远的大西洋中。这次发现使用了贡萨洛改进的导航方法和船只设计。

    恩里克王子特意派人告诉莱拉这个消息,并说:“你丈夫的名字会写进历史。”

    但莱拉更关心另一个消息:贡萨洛在参与亚速尔初步勘探时受了伤。伤不重——摔断了手腕,但需要几个月恢复。

    “我要去马德拉。”她当即决定。

    王子试图劝阻:“航行很危险,而且你带着孩子……”

    “正因为我带着孩子,他需要见到父亲。”莱拉的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决心,“而且我能帮忙。殖民地的医疗条件差,我懂草药和基本医术。”

    恩里克王子最终让步了。1428年春天,莱拉和六岁的杜阿尔特登上了前往马德拉的船。

    航行持续了十七天。杜阿尔特第一次经历真正的远航,晕船严重,但表现出惊人的韧性。当马德拉的绿色山峦出现在海平线上时,他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贡萨洛在码头等他们。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但用右手紧紧拥抱了莱拉,然后把杜阿尔特高高举起。

    “你长大了,”他的声音哽咽,“长得这么大了。”

    殖民地的生活比萨格里什艰苦,但更自由。他们的房子是木石结构的,比萨格里什的石屋宽敞,推开窗就能看到葡萄园和远方的海。杜阿尔特像小野兽一样在田野里奔跑,皮肤晒成健康的棕色,很快学会了基本的葡萄牙语和从当地孩子那里学来的克里奥尔语混合方言。

    贡萨洛的手腕逐渐康复,但留下了轻微的后遗症——阴雨天会疼痛,握力减弱。这意味着他可能无法再亲自指挥长途航行。

    “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一天晚上,他看着自己在烛光下的手说,“让我留在陆地上,看着儿子长大。”

    莱拉正在研磨草药制作膏药,闻言抬起头:“你后悔吗?”

    “不。”贡萨洛微笑,“我只是在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航行。我的可能是接近终点了,但杜阿尔特的才刚刚开始。”

    窗外,七岁的杜阿尔特正用木棍在泥地上画船。他画得很认真,嘴里哼着水手的歌谣——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六、新的生命与旧的承诺

    1429年,莱拉再次怀孕。

    这次她格外小心。贡萨洛几乎不让她做任何重活,殖民地里的妇女们也轮流来帮忙。杜阿尔特似乎本能地知道要保护母亲,会安静地在莱拉身边看书或画画,不像平时那样到处疯跑。

    但命运似乎总要考验这个家庭。怀孕六个月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袭击了马德拉。飓风级别的狂风持续了两天两夜,殖民地的房屋倒塌了近三分之一,葡萄园被毁,码头几乎被夷为平地。

    贡萨洛组织救援,三天没合眼。当他终于回家时,发现莱拉正在为一位腿骨折的殖民者包扎——她不顾身孕,在临时医疗点帮忙。

    “你应该休息!”贡萨洛又急又气。

    “这里更需要我。”莱拉完成包扎,缓缓直起身,手撑住后腰,“而且活动一下对我好。一直躺着反而容易出问题。”

    她说得对。风暴过后一周,莱拉的健康状况良好,胎动有力。但殖民地的重建需要贡萨洛全身心投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更少了。

    1430年春天,莱拉生下了一个女儿。生产过程比生杜阿尔特时顺利,但婴儿很弱小,哭声像小猫。

    他们给她起名伊莎贝尔,以纪念这一年与卡斯蒂利亚王国签订的和平条约——葡萄牙需要稳定的周边环境,才能专注于海洋探索。

    小伊莎贝尔有着莱拉的眼睛和贡萨洛的嘴型,是个安静的孩子。杜阿尔特对妹妹充满好奇,每天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摇篮。

    “她什么时候能和我玩?”他问。

    “等她长大一点,”莱拉说,“就像你等爸爸回来一样。”

    但贡萨洛知道,他可能等不到女儿长大到能和他一起玩了。他的手伤后遗症越来越明显,而恩里克王子的来信中透露出新的计划:绕过非洲,真正进入南半球。

    “我们需要年轻的血,”王子在信中写道,“你的知识和经验是无价的,但海洋需要年轻的臂膀。”

    贡萨洛把这封信给莱拉看。他们坐在家门前,看着远处的海。杜阿尔特在教伊莎贝尔看云——尽管婴儿根本看不懂。

    “他想让你训练新的航海家。”莱拉说。

    贡萨洛点头:“菲利佩已经十九岁了,是个合格的领航员。还有其他几个年轻人。我可以教他们,把我从你父亲笔记中学到的,从这些年航行中总结的,都教给他们。”

    “然后看着他们去你无法再去的远方。”

    “然后看着他们去我们无法再去的远方。”贡萨洛握住莱拉的手,“但也许杜阿尔特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或者伊莎贝尔——如果世界能变得足够宽容的话。”

    莱拉靠在他肩上。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两个孩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七、归途与起点

    1432年,贡萨洛一家回到萨格里什。恩里克王子需要他主持新的航海训练项目,而马德拉殖民地已经能够自我管理。

    杜阿尔特九岁,伊莎贝尔两岁。船驶入萨格里什港湾时,杜阿尔特指着崖壁上的建筑:“那是图书馆,妈妈工作的地方。那是船坞,爸爸设计船的地方。”

    他记得。尽管离开时只有六岁,他记得这个他生命最初几年的地方。

    回到萨格里什,变化显而易见。航海学校扩大了一倍,有了专门的学员宿舍和更完善的教学设施。来自欧洲各地的年轻人聚集在这里,学习航海、制图、天文。

    贡萨洛被任命为首席教官。他的第一堂课有三十个学员,包括菲利佩——现在已经是个沉稳的年轻领航员。

    “海洋不会因为你父亲是谁而尊重你或轻视你,”贡萨洛在课堂上说,“它只尊重两样东西:知识和勇气。知识让你知道该做什么,勇气让你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时继续前进。”

    莱拉回到了图书馆,现在有了更正式的职位:“星象与翻译部主任”。她还开始撰写一本手册,融合阿拉伯和欧洲的航海知识,用葡萄牙语编写,让普通水手也能理解。

    伊莎贝尔在萨格里什的健康状况比在马德拉好。也许是海风,也许只是长大了,她不再那么瘦弱,开始咿呀学语,最喜欢说“船”和“星星”。

    杜阿尔特则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十岁时,他已经能看懂基本的海图,会使用星盘测量简单的高度角,甚至能帮莱拉整理阿拉伯文献中的星象数据。

    “他想成为航海家,”莱拉一天晚上对贡萨洛说,“不是因为你期望他成为,而是因为他真的热爱。”

    贡萨洛看着在油灯下研究星图的儿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情:骄傲、担忧、期待。“他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不只是技术,还有责任。带领一艘船,就是带领几十条生命。”

    1434年,葡萄牙航海史上的里程碑:吉尔·埃亚内斯船长成功绕过博哈多尔角,证实那里没有海怪,没有沸腾的海水,只有继续向南的海洋。

    消息传到萨格里什时,全校沸腾。恩里克王子举行庆祝宴会,贡萨洛被请到主桌。

    “这是你设计的船的胜利,”王子举杯,“也是你训练的水手的胜利。”

    贡萨洛饮下酒,但心中想到的是那些在早期尝试中丧生的人。进步总是建立在牺牲之上。

    宴会结束后,他带着杜阿尔特走到崖壁边。夜空清澈,银河横跨天际。

    “看到那颗星星了吗?”贡萨洛指向南十字座——这是从马德拉开始才能清晰看到的星座,“那是南方水手的向导。总有一天,葡萄牙的船会跟着那些星星,到达从没有人到过的地方。”

    “我想去,”十一岁的杜阿尔特说,眼睛在星光下闪亮,“我想看到那些地方。”

    贡萨洛把手放在儿子肩上。那只受过伤的手,在阴雨天气还会疼痛的手,此刻稳如岩石。

    “你会去的,”他说,“你会看到我和你母亲只能想象的地方。但记住:无论走多远,都要知道为什么出发,记得为谁归来。”

    远处的航海学校灯火通明,年轻学员们的歌声随风飘来。那是水手的歌谣,关于海洋、星星和远方的土地。

    贡萨洛知道,他的航行确实接近终点了。但阿尔梅达家族的故事,葡萄牙的故事,人类探索的故事,都还在漫长的中途。

    杜阿尔特会继续前行,带着父亲的设计和母亲的知识,带着家族的秘密和梦想,驶向真正的未知。

    船坞里,新一批卡拉维尔帆船正在建造。它们将比贡萨洛设计的任何船都更坚固、更快速、更适合远航。这些船将载着新一代的航海家,包括不久后的杜阿尔特,绕过非洲,穿越印度洋,连接起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

    但此刻,在萨格里什的星空下,只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看着同一片星星,梦想着不同的航行。

    海风从大西洋吹来,永不停息,带着盐分、远方的气息和无数等待被发现的故事。

    历史在前进。一个帝国的基石正在奠定,一个家族的传奇正在延续,一个孩子的命运正在展开。

    所有的航行,都从一个简单的愿望开始:想知道海平线之外有什么。

    而现在,葡萄牙即将找到答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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