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岛屿与暗流

    第三十四章:岛屿与暗流(1602-1603)

    一、太平洋的星空

    1602年4月,南太平洋,某无名环礁附近。

    “海鸥号”在蔚蓝的海面上静静漂着,船帆半收。连续三周无风,船只陷入了赤道无风带的困境。甲板上,水手们赤裸上身,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动,眼神里是疲惫和焦躁。饮用水配额已减少到每天一升,食物开始发霉,坏血病的阴影再次笼罩。

    莱拉站在船尾阴凉处,记录着这一天的观察。她的日志本已经写满大半,皮革封面被海水和汗水侵蚀得斑驳。今天她重点记录的是天空现象:赤道地区独特的云型,傍晚时分紫色的霞光,以及——最重要的——夜晚星空的细微变化。

    “南十字座的高度在降低,”她在日志中写道,“这意味着我们正在向北移动,虽然风平浪静,但洋流在带着我们。根据葡萄牙航海家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德·基罗斯的记录(祖父手稿中有摘要),这一带有向西的赤道洋流。如果我们能确定位置……”

    “科斯塔女士。”船长范·德·赞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看起来比两个月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须杂乱。“我们需要谈谈。”

    他们走进船长室——现在也是导航室、会议室和医务室的混合空间。桌上摊开的海图显示出他们的困境:从麦哲伦海峡出来后,他们试图向西北方向前往传说中的“南方大陆”,但风向和洋流一直不利。现在,他们在一片海图上几乎空白的水域,只有几个葡萄牙和西班牙航海家模糊的标记:“可能有岛屿”“危险暗礁”“未知”。

    “我们的位置?”船长直截了当地问。

    莱拉展开她的星图,对比最近的测量。“大约南纬15度,西经145度。误差可能有两度。”她指着一个区域,“根据基罗斯的记录,这一带应该有岛屿。他称之为‘圣灵群岛’,但具体位置不确定。”

    “葡萄牙人总是给地方起神圣的名字,然后忘记它们在哪里,”船长苦笑,“我们需要淡水,需要新鲜食物。如果三天内还没有风,或者找不到陆地……”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建议向西南方向,”莱拉说,“根据我的计算,洋流和可能的信风模式,那里有更高的概率遇到岛屿。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昨晚观察鸟群。有海鸟从西南方向飞来,嘴里有鱼。这意味着附近有陆地。”

    船长深深看她一眼。“你连鸟类学都懂?”

    “我祖父教导:航海者应该观察一切——天空、海洋、鸟类、云彩、甚至海水的颜色。所有信息都是拼图的一部分。”

    最终,船长决定采纳她的建议。第二天凌晨,终于起了微风,“海鸥号”缓缓向西南方向移动。

    第四天早晨,瞭望台上的水手发出沙哑的呼喊:“陆地!前方有陆地!”

    甲板上爆发出虚弱的欢呼。莱拉冲到船头,用望远镜观察:远处海平线上,隐约可见绿色的轮廓,周围环绕着白色沙滩和珊瑚礁的浅蓝水域。不是一个岛,是一串小岛,像散落的翡翠。

    船小心地接近主岛。靠近时,他们看到了更清晰的景象:茂密的棕榈林,炊烟升起,独木舟在海湾里,以及——站在沙滩上观察他们的人们。

    这些人肤色比巴西土著更深,身材高大,男性穿着腰布,女性穿着草裙,头发上装饰着羽毛和花朵。他们的独木舟很特别:双体船,帆是三角形的编织物,看起来速度快而灵活。

    “准备武器,但不要显示敌意,”船长下令。经历了巴西和麦哲伦海峡的教训后,他变得更加谨慎。

    莱拉观察着这些岛民。他们的举止从容,没有巴西村民初见欧洲人时的紧张。独木舟中有几艘主动向“海鸥号”划来,领头的船上一个中年男子站起来,做出邀请的手势。

    “他们似乎……在欢迎我们?”彼得水手不确定地说。

    莱拉想起家族文献中关于葡萄牙人早期遇到太平洋岛民的记录——有些是友好的,有些是敌对的,但很少是无动于衷的。这些岛民明显有与外来者接触的经验。

    “让我试试,”她说。她拿出准备的小礼物:镜子、珠子、一把折叠刀。用葡萄牙语、西班牙语、甚至几个从巴西学到的图皮语词汇尝试沟通,但岛民只是微笑摇头。

    然后,领头的中年男子做了一个令所有人惊讶的举动:他拿出一块木片,上面刻着复杂的线条。莱拉仔细看——是星图!虽然不是欧洲风格,但明显是星座图,包括南十字座和一些她不认识的星群排列。

    男子指着星星,做了划船的手势,然后指着岛屿。

    “他们在用星图导航,”莱拉激动地对船长说,“这些岛民是航海者,可能航行了很远的距离!”

    沟通通过手势和图画慢慢建立。岛民邀请他们上岸,荷兰船员们虽然警惕,但淡水和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一支小队上岸,莱拉在其中。

    踏上沙滩时,莱拉感到脚下温热细腻的沙粒。空气中有花香、烤鱼的香味,以及某种她说不出的甜腻气息。村庄建在高地上,房屋是精巧的草木结构,通风良好。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们,妇女们从屋门后窥视。

    酋长——那个中年男子,名叫马泰——在集会场接待他们。地上铺着编织精美的席子,有人端来椰子水、烤鱼、芋头和一种紫色的块茎。

    通过图画和手势的长时间交流,莱拉了解到:这些岛民自称为“莫阿纳人”,意思是“海洋之子”。他们世代航行于各岛之间,用星图、洋流、鸟类和云型导航。他们的双体船可以航行上千英里,携带整个家庭和物资。

    更让莱拉震惊的是,马泰展示了一件宝物:一块巨大的砗磲贝壳,内壁刻着一幅复杂的地图,显示数十个岛屿的位置、洋流方向、季节风模式。这不是一张静态的地图,是动态的航海知识系统。

    “他说,这是‘瓦卡马’——航行记忆,”莱拉为船长翻译她的理解,“由‘记忆守护者’代代相传和更新。每个守护者一生都要至少航行到地图上的每个岛屿一次,验证和更新信息。”

    她想起了贝亚特里斯坦在马德拉建立的网络,想起了祖父若昂记录的葡萄牙航海学校。不同的大洋,不同的文化,相似的使命:保存和传递导航知识。

    荷兰人用铁器、布料和玻璃珠交换了淡水和食物。马泰特别看重莱拉的星盘,她犹豫后,决定展示如何使用。作为回报,马泰让村里的“记忆守护者”——一位年迈的妇人——给莱拉看更多航海知识:用绳索和贝壳制作的导航装置,记录季节变化的月历棒,甚至一首关于寻找新岛屿的长诗,诗中包含了具体的方向和星象指示。

    莱拉尽可能记录这一切。在她的日志中,她画下了砗磲地图的草图,记录了导航诗的关键段落,描述了双体船的结构。

    “这些人的航海知识在某些方面比我们更先进,”她写道,“他们理解洋流和风的复杂互动,能够进行长途航行而不靠岸数周。他们没有我们的仪器,但有深刻的观察和记忆系统。如果葡萄牙或荷兰航海家愿意学习,而不是仅仅征服……”

    在岛上停留的五天里,莱拉与老妇人建立了特殊的联系。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手势、图画和共享的星空,她们交流了航海者的核心体验:对海洋的敬畏,对星空的依赖,对传承的责任。

    离开前夜,老妇人送给莱拉一件礼物:一块小黑曜石片,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双体船图案。

    “她说,这是给‘另一片海洋的记忆守护者’,”马泰用手势解释,“她说你眼中有关心海洋和星星的光。”

    莱拉感动地接受了。作为回礼,她送给老妇人一个防水的小盒子,里面是她用微缩字体抄写的葡萄牙星图和一些基本航海计算法——不是作为替代,是作为对话的邀请。

    离开岛屿时,“莫阿纳人”站在沙滩上唱歌送行。旋律简单重复,但充满力量。荷兰水手们静静听着,有人轻轻跟着节奏点头。

    “海鸥号”重新起航,带着充足的补给和新的希望。莱拉站在甲板上,握着那块黑曜石,看着岛屿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彼得水手走到她身边。“科斯塔女士,那些人……他们看起来很快乐。比我们很多港口城市的人看起来更快乐。”

    “也许是因为他们与海洋和谐生活,而不是对抗它,”莱拉轻声说,“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知识服务于生命,而不仅仅是财富。”

    那天晚上,她在日志中写下长篇反思,题为《航海伦理的太平洋启示》。她比较了葡萄牙、荷兰和莫阿纳人的航海文化,提出一个问题:

    “什么是真正的‘先进’?是更复杂的仪器,还是更深刻的理解?是更快的船只,还是更可持续的方式?是征服更多土地,还是与更多生命建立连接?

    莫阿纳人没有枪炮,没有黄金,没有帝国野心。但他们有丰富的生活,有传承的知识,有与环境和睦相处的智慧。他们提醒我祖父若昂的话:帝国的悲剧在于,它用征服的能力定义进步,而忘记了人类还有其他方式存在。

    我希望荷兰东印度公司——希望所有航海国家——能从这个教训中学习。但我担心,当公司董事们听说这些岛屿时,他们只会看到新的殖民地和剥削对象。

    我必须记录这一切,尽可能真实地记录。也许有一天,这些记录能影响一些愿意倾听的人。”

    日志写完后,她取出家族星盘,在太平洋的星空下测量星座位置。南十字座清晰明亮,与黑曜石上的双体船图案在月光下相映成趣。

    分散但相连。从萨格里什到太平洋环礁,从葡萄牙航海学校到莫阿纳人的记忆守护者,光在传递,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文化中。

    二、阿姆斯特丹的暗流

    1602年秋,阿姆斯特丹。

    迭戈·德·席尔瓦站在新开的印刷坊二楼窗前,看着运河上忙碌的船只。他的印刷坊名为“知识之舟”,表面承接商业文件、宗教小册子和通俗读物印刷,实际上是他为记忆网络建立的秘密节点。

    过去一年,他的生活发生了深刻变化。与荷兰女子安娜结婚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取名贝亚特里斯,以纪念莱拉的母亲。印刷坊生意不错,他融入了阿姆斯特丹的商人阶层,甚至开始参与市议会的一些文化项目。

    但在这表面之下,他继续着秘密工作。印刷坊的地下室有秘密印刷机,用于印制《记忆守护者实践指南》、阿尔梅达家族文献精选,以及一些批判西班牙统治葡萄牙的文章。这些材料通过商路秘密送往葡萄牙、法国、英格兰,甚至新大陆。

    今天,他等待一位特殊的客人:从里斯本来的商人,费尔南多修士网络的联络人。

    下午三点,客人准时到达。他自称马科斯,橄榄油商人,但迭戈认出他是若昂修士——费尔南多年轻的助手,现在已成长为网络的重要协调者。

    “席尔瓦先生,”若昂用葡萄牙语低声说,“我带来了修士的问候和最新消息。”

    他们下到地下室,门锁好,迭戈点亮油灯。若昂从特制的手提箱夹层中取出文件。

    “首先是好消息,”若昂说,“马德拉和建造者岛的社区继续壮大。马特乌斯报告,建造者岛现在有六十三名常住居民,包括来自葡萄牙、西班牙、法国甚至一个英国家庭的成员。他们建立了学校、图书馆和小型船厂。更重要的是,他们与一些法国胡格诺派教徒建立了联系,这些人也在寻找宗教自由的避难所。”

    迭戈点头。“这很好。网络的多样性增加安全性。”

    “其次是萨格里什。何塞——那个西班牙士兵——完成了对航海学校遗址破坏的记录。他设法保存了三块有刻痕的石块,分散藏在安全地点。他还报告:西班牙驻军中,至少有八名士兵开始质疑统治的正当性,他们秘密阅读何塞分享的历史资料。”

    “何塞的风险很大,”迭戈皱眉,“如果被发现……”

    “他知道。但他说:‘如果我不做,谁会做?’”

    迭戈叹息。勇气和鲁勇只有一线之隔。

    “现在是不好的消息,”若昂表情严肃,“宗教裁判所加强了对‘异端文献’的追查。在波尔图,一名网络成员被捕。他经受住了审讯,没有泄露信息,但我们的一个安全屋被查获,损失了一批文献。”

    “文献有没有可能追踪到我们?”

    “理论上不会。我们使用分散的加密系统和独立节点。但风险在增加。”若昂停顿,“修士建议:暂时减少文献流动,重点巩固现有网络。同时,他请求你在这里做一件事。”

    “什么?”

    “编写一份《葡萄牙现状报告》,基于你在马德里的经验和在这里收集的信息,客观描述西班牙统治下的葡萄牙真实情况。不是宣传册,是事实陈述。我们将通过学术网络分发,影响欧洲各国对葡萄牙问题的看法。”

    迭戈思考着。这是一项敏感工作,可能引起西班牙当局的愤怒。但如果做得好,可能为未来的葡萄牙复国争取国际支持。

    “我需要时间,”他说,“至少三个月。”

    “我们有时间。根据我们的情报,西班牙的菲利普三世健康状况不佳,帝国财政问题严重。荷兰的独立战争继续消耗他们的资源。葡萄牙贵族中的不满在增长,但还没有形成统一力量。我们需要准备,等待时机。”

    若昂留下了一些加密信件和材料,当天晚上就离开了。迭戈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几周,他白天经营印刷坊,晚上在地下室编写报告。他采访了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流亡者,收集他们的经历;查阅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关于葡萄牙殖民地的报告;甚至通过秘密渠道获得了葡萄牙本土的经济数据。

    报告分为几个部分:

    政治压迫:西班牙对葡萄牙自治的侵蚀,葡萄牙贵族被边缘化。

    经济剥削:葡萄牙财富流向西班牙,殖民地贸易被西班牙商人控制。

    文化同化:葡萄牙语言和传统被压制,宗教裁判所对“葡萄牙性”的审查。

    社会后果:贫困加剧,人才外流,民众不满积聚。

    国际视角:为什么欧洲其他国家应该关心葡萄牙的命运。

    写作时,迭戈努力保持客观,避免情绪化语言。他引用具体数据、法律条文、个人见证。这是他作为前西班牙官员的训练:事实最有说服力。

    十一月初,报告完成初稿。他邀请了几位信任的学者审阅:一位荷兰法学家,一位法国历史学家,一位来自意大利的政治哲学家。他们的反馈帮助他完善了论点。

    与此同时,他的家庭生活给他带来安慰和挑战。女儿贝亚特里斯一岁了,开始学走路和说简单的词语。妻子安娜虽然不完全了解他秘密工作的全部内容,但知道他“在为正义的事业工作”,给予支持。

    一天晚上,安娜抱着睡着的贝亚特里斯,轻声问:“迭戈,我们会有危险吗?”

    迭戈放下笔,拥抱她和女儿。“我希望不会。我尽可能小心。”

    “但如果你在做的这件事……如果西班牙知道……”

    “我们在荷兰,安娜。荷兰法律保护我们。而且,”他微笑,“我有最好的掩护: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成功的生意,一个体面的市民形象。谁会怀疑呢?”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风险是真实的。宗教裁判所的眼线遍布欧洲,荷兰虽然相对自由,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十二月初,他完成了报告的最终版本,定名为《葡萄牙王国现状之公正考察》。他印制了五十份精美版本,通过不同渠道送出:一份给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顾问,一份给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一世(通过葡萄牙流亡者网络),一份给罗马教廷中同情葡萄牙的枢机主教,其余的给欧洲主要大学的图书馆。

    他还秘密印制了五百份简化版,准备通过商路偷运进葡萄牙。这些版本使用更通俗的语言,附有插图,旨在影响普通民众。

    工作完成后,迭戈感到疲惫但也满足。这是他离开西班牙后最有意义的工作,是他对母亲葡萄牙血脉的致敬,也是对帮助过他的莱拉和阿尔梅达家族的回报。

    圣诞节前夜,印刷坊关门,迭戈和安娜在家中庆祝。他们在桌上点燃蜡烛,为远方的亲人祈祷:为莱拉在太平洋的航行安全,为费尔南多修士在里斯本的坚持,为所有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人们。

    “愿新的一年带来希望和自由,”安娜轻声说。

    “阿门,”迭戈回应,抱着女儿,看着烛光在贝亚特里斯眼中反射。

    那天晚上,他收到了一封意外来信。信来自瑞士巴塞尔,是莱拉姑姑写的。她收到了他寄去的《记忆守护者实践指南》荷兰语版,深受启发,正在将其中原则应用于医学知识的保存和分享。

    “知识属于全人类,”她在信中写道,“但保存和传递知识是具体的、个人的责任。感谢你承担这份责任。”

    信末,她附上了一份最新医学发现摘要:关于柠檬汁预防坏血病的有效性数据,基于对航海日志的分析。

    迭戈把信读了好几遍。分散但相连。从太平洋到北海,从医学到政治,人们在自己的领域坚持,但共享同样的信念:记忆是抵抗,知识是责任,连接是希望。

    三、里斯本的警报

    1603年早春,里斯本。

    费尔南多修士站在圣多明我修道院的小礼拜堂里,表面在祈祷,实际上在等待。他的手指轻轻拨动念珠,每一颗珠子代表一个网络节点:马德拉、建造者岛、萨格里什、阿姆斯特丹、巴塞尔、克拉科夫……还有里斯本本地的十二个安全屋。

    最近几个月,气氛明显紧张了。宗教裁判所增加了街头巡逻,对“可疑集会”的监控加强,甚至开始审查书籍进口的更细致清单。费尔南多通过他在裁判所内部的线人得知,他们确实在追查“一个传播异端葡萄牙主义文献的网络”,但还没有具体线索。

    今天等待的是重要消息:葡萄牙贵族中秘密酝酿的反抗运动的最新进展。

    下午四点,一个衣着普通的商人走进教堂,跪在费尔南多旁边的长椅上。他是杜阿尔特·德·梅内塞斯,四十岁的贵族,表面效忠西班牙王室,实际是复国运动的秘密支持者。

    他们低声交谈,嘴唇几乎不动。

    “情况如何?”费尔南多问。

    “不满在增长,但组织仍然分散,”杜阿尔特说,“布拉干萨公爵、维米奥索侯爵、其他一些大贵族在秘密通信,但还没有形成行动计划。他们在等待时机——西班牙进一步衰弱,或者王位继承出现危机。”

    “菲利普三世的身体?”

    “越来越差。宫廷医生说可能活不过两年。他的儿子菲利普(未来的菲利普四世)才十三岁。如果老王去世,幼主登基,可能是机会。”

    费尔南多思考。王位继承危机确实是历史上的变革时刻。1580年葡萄牙失去独立,正是因为王位继承危机被西班牙利用。

    “但光有贵族不够,”他说,“需要民众支持,需要国际承认,需要明确的计划和领导。”

    “我们知道,”杜阿尔特叹气,“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行动。而且……有叛徒的危险。西班牙收买了一些贵族,承诺保留他们的特权。信任很难建立。”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假装祈祷。

    “你们的网络能提供什么?”杜阿尔特最终问。

    “信息。我们可以帮助贵族间安全通信,传递情报,联系海外葡萄牙社群获取支持。但我们不参与军事策划。我们的使命是保存记忆和文化,不是领导革命。”

    “记忆就是力量,”杜阿尔特说,“如果人民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战斗?你们的工作很重要。继续保存火种,当时机到来,我们需要点燃它。”

    他们约定下次见面的信号,然后杜阿尔特离开。费尔南多继续跪着,但心中波澜起伏。

    复国的可能性真实存在,但风险巨大。如果起义失败,葡萄牙将面临更残酷的镇压,记忆网络可能被彻底摧毁。但如果成功……葡萄牙可能重获独立,恢复自己的文化和道路。

    但然后呢?费尔南多不禁思考。即使独立,葡萄牙会回到老路吗?重复帝国的错误,追求征服和掠夺?还是能汲取教训,找到新的存在方式?

    他想起了阿尔梅达家族的反思,想起了贝亚特里斯的手册,想起了莱拉在太平洋的记录。也许,真正的复国不仅是政治独立,是文化和伦理的复兴。

    离开教堂后,费尔南多回到修道院密室。若昂修士在那里等待,脸色苍白。

    “修士,坏消息,”若昂低声说,“我们在埃武拉的安全屋被发现了。裁判所突袭,抓走了管理人,查获了文献。”

    费尔南多心一沉。“文献有没有加密?”

    “大部分有,但有一本日记……是前管理人写的,提到了‘里斯本的修士朋友’。虽然没指名,但可能引起怀疑。”

    “立即切断与埃武拉的所有联系。更改密码系统。通知所有节点提高警惕。”

    若昂点头,迅速离开去执行命令。

    费尔南多独自坐在密室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网络运行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节点被彻底破坏。虽然他们设计为分散结构,一个节点的破坏不应影响整体,但风险是真实的。

    他走到小祭坛前,点燃蜡烛。墙上挂着一幅简单的画:不是宗教圣像,是一幅萨格里什海角的素描,灯塔矗立在悬崖上。

    “恩里克王子,请给我们智慧,”他低声祈祷,“贡萨洛、杜阿尔特、若昂、贝亚特里斯坦,请给我们勇气。让我们在黑暗中保持光明,在压迫中保持希望。”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加密长信,发送给所有主要节点。信中,他总结了当前形势:葡萄牙内部不满增长,复国可能性存在,但风险同时增加。他重申网络的核心原则:

    “我们不是政治运动,是记忆运动。我们的首要使命是保存和传递真实的知识,无论政治局势如何变化。在危机时期,这一点更为重要。

    如果复国运动兴起,我们可以提供历史依据、文化认同、道德反思。但我们不应成为任何派别的工具。我们的忠诚是对真实,对记忆,对人类尊严。

    安全第一。如果感到危险,优先保护人员和核心文献。网络可以重建,生命和不可替代的文献不能。

    光不灭,但有时需要隐藏。分散但相连,灵活但坚定。”

    信写完后,他感到一丝平静。原则明确了,方向清楚了。无论未来带来什么,他们知道自己的使命。

    几天后,他收到了来自阿姆斯特丹的包裹:迭戈寄来的《葡萄牙王国现状之公正考察》和简化版小册子。费尔南多阅读后,深受感动。报告客观而有力,正是他们需要的那种声音。

    他立即安排翻译成葡萄牙语,准备秘密印刷和分发。同时,他写信给迭戈:

    “你的工作极其宝贵。事实是最强大的武器,因为真相最终会穿透谎言的面纱。

    请继续。但请小心。我们得知宗教裁判所加强了在欧洲主要城市的眼线网络。阿姆斯特丹相对安全,但不是绝对。

    莱拉女士有消息吗?我们已经一年多没有直接音讯了。”

    实际上,莱拉的消息正通过曲折的路径传来。1603年5月,一艘荷兰商船从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抵达阿姆斯特丹,带来了东印度公司探险队的初步报告。报告提到“海鸥号”成功穿越太平洋,访问了多个岛屿,获得了宝贵的地理和民族志信息。特别提到“自然观察员安娜·德·索萨(莱拉的化名)女士提供了卓越的导航帮助和文化记录”。

    报告没有细节,但迭戈从编码的信息中知道:莱拉还活着,还在工作,还在记录。

    他立即写信通知费尔南多,同时开始准备收集和整理莱拉可能寄回的任何资料。他想象着莱拉在太平洋的岛屿上,看着与欧洲不同的星空,记录着不同的文化,但践行着相同的原则。

    分散但相连。从里斯本的密室到太平洋的独木舟,从阿姆斯特丹的印刷坊到萨格里什的军营,从瑞士的医院到克拉科夫的档案馆,光点在闪烁,网络在呼吸,记忆在流动。

    1603年的夏天,葡萄牙表面上平静,但暗流在涌动。贵族在密谋,民众在低语,网络在准备。而在遥远的太平洋,莱拉·阿尔梅达站在“海鸥号”的甲板上,看着新的岛屿出现在地平线上,她的日志本又厚了一些,她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海洋永不停息,历史继续流淌。在潮汐之间,人类的故事在展开——有征服和压迫,也有抵抗和希望;有遗忘和谎言,也有记忆和真实。

    光不灭。航行继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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